《轻舟已过万重山》OriginalAngel

8、生日 李承远因为

　　李承远因为一个省基建项目要去省会出差，于是给了李轻舟一张副卡，让王叔带着他去买手机。

　　李轻舟拿起了一个诺基亚的新机型，特炫酷，手机摄像头竟然可以像DVD一样翻转，刚一心动，看了眼价格要8000。想起他爸临走之前，跟他说买个“中规中矩”的手机，他就悻悻的放下了，最后还是买了款摩托罗拉。

　　顺手在柜台办了张周杰伦代言的动感地带SIM卡，那时候的周杰伦还不爱喝奶茶，清瘦的脸庞也满是青春校园的气息。

　　北方的冬天，枝丫光秃秃的，走出商场，李轻舟抱着崭新的手机包装盒，神清气爽，轻松地从嘴里呼出一团氤氲的热气。

　　到了家后，李轻舟把自己的旧手机和刚买的新手机放在床上，左看右看。

　　送新的？宋云会不会嫌太贵重不接受。
　　送旧的？礼物又哪儿有送旧的道理。

　　长呼一口气，李轻舟一头栽进柔软的枕头里，太难了。

　　正月初七那天，他在橱柜里挑了半天，最后选了条浅蓝色牛仔裤，白色板鞋，黑色高领毛衣，又配了件白色羽绒服，最后把礼物都放进书包里。

　　李轻舟照着镜子，这样打扮，看起来还挺“三好学生”的，他满意的整了整自己的领子。

　　吹着口哨，背上书包就出门打了辆出租车。

　　李轻舟下车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这座打小居住过的城市，也没了解过同桌了半年的宋云....

　　南下海市场的门口立着块白塑料招牌，边缘被海风吹得破破烂烂，招牌上几个红字褪得发粉。

　　这里离海港口近，一股子海腥味的北方呼呼吹得他脸生生的疼。脚底下的水泥地早就踩得发黑发亮，陈年的鱼血和化掉的冰水和成了黑浆糊，冻住之后成了粘在缝里的血痂。路边随处可见烂掉的泡沫箱和发黄的碎冰，整条街看着就像是个没洗干净的巨大屠宰场。

　　李轻舟穿得和这里格格不入，那股子鱼腥味儿直往他鼻子里窜，激得他快吐了。

　　站了一小会儿，他看见宋云走了出来。宋云穿着一条黑色运动裤和黑色棉服，脚上还是踩着那双磨破边的双星板鞋，手里拎着黑色塑料袋，里面似乎装了一些海货。他出来时还笑着和靠近门口的几个摊主打着招呼，显得熟络的样子。

　　李轻舟举着胳膊招了招手，宋云看到了他，加快了脚步，脸上的笑意变深了许些。

　　一丝愧疚感爬上李轻舟的心头。他对宋云最初的态度并不友好，虽然这半年下来两人关系还不错，但他摸着心口问自己：到底有没有把对方当成过“铁磁”？似乎还没到那个程度。

　　“你在这儿买食材？”李轻舟看着袋子问。

　　“算是吧，平时还在这儿打打工。”宋云微笑着说。

　　李轻舟面露诧异，挑了下眉：“在这儿打工？你干嘛？杀鱼啊？”

　　宋云笑着点了点头。

　　李轻舟一阵语塞，他开玩笑的。

　　他用手指搓了一下眉尾，转移了话题：“那个，咱怎么去你家？打个车？”

　　宋云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儿的一个自行车棚，说：“家里离得不远，我车子在那儿，走吧，我骑车带你。”

　　李轻舟今天受到了太多的视觉冲击，但远没有看到眼前这辆自行车时来得猛烈。

　　那是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保养的倒是很好，没什么锈渍。

　　他姥爷家里后院也停了辆大杠子车，但是是更老款的凤凰牌，保养得也很好。听何任琪说，他姥爷年轻的时候经常骑车载着他姥姥，据他观察，他姥爷平时给花儿浇水的时候，就会出去擦擦灰，去年还重新上了遍漆。

　　只见宋云把那黑色塑料袋系紧，往车子把手上一挂，一条腿熟练地自后往前跨过座椅，宋云一脚踩在脚蹬子上，一脚着地，侧过身子面向他，拍了拍自己的后座。

　　“上来吧。”

　　李轻舟咽了一下口水，他料到宋云买不起流行的变速车，但看着这横杠子，他想起小时候坐在姥爷杠子上的情景。后来他长沉了，姥爷带不动了，他也觉得这车土得掉渣，便再也没坐过……

　　宋云见他发愣，忽然敞开两条腿，单手拍了拍横杠，嘴角微勾，调侃道：“你要是想坐这儿，我也没意见。”

　　李轻舟推搡了一把他的肩膀，“滚吧你。”

　　然后腿一跨，一屁股坐在后座上。

　　宋云低低地笑了两声，半侧过头说：“你最好侧着坐，我这车后轮儿没按脚蹬子。”

　　李轻舟白了他一眼：“什么娘们儿坐姿，赶紧骑吧你。”

　　可骑了不出两百米，李轻舟就明白了为什么。他的两条腿没有支撑，悬在半空，这种姿势当真硌得他蛋疼。车胎“咯噔”一声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他感觉那一瞬间自己的蛋要碎了。

　　“刹车！”

　　“吱——”

　　自行车稳稳地停了下来。李轻舟跳下车，姿势别扭地蹲在马路牙子边，强忍着想要揉一揉的冲动，抱着腿在地上缓劲儿。他感觉自己脸都疼白了。

　　他听见宋云在停下自行车，朝自己走过来。

　　笑声从头顶传来：“还好么？”

　　李轻舟刚想开口骂脏话，一抬头就看到宋云笑得不行的表情。冬日的阳光遥远却和煦，宋云露出一口白牙，薄薄的眼皮下的一双桃花眼也笑弯了，伸过手来要拉他。

　　他好像没见过宋云如此开怀的笑....

　　算了，寿星最大。李轻舟心里虽然骂翻了天，但还是把手伸过去，让宋云把自己从地上拽了起来。

　　这会儿他可算是老老实实、娘娘们们儿的侧坐在了后座。

　　宋云半转过头，“抱着我的腰。”

　　李轻舟还没反应过来，宋云已经加速转了个弯。

　　“我操！” 李轻舟惊出一身冷汗，慌忙从后面搂住了宋云的腰。他感觉自己要不是核心用力，差点就被甩出去。

　　李轻舟咬着牙，问道：“你这破车子哪儿来的？”

　　宋云边蹬车边回答他，“我爸留下的。”

　　李轻舟用那只揣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揉了揉自己的刚刚用力的腹部，接道：“让你爸给你换辆呗，这都21世纪了。”

　　宋云淡淡地说：“他去世了。”

　　北风太大，李轻舟以为自己幻听了：“别开玩笑。”

　　红灯亮了，“吱”的一声，车子停了下来。宋云半侧过头，神色轻松得像在聊家常：“真的啊，骗你干嘛？”

　　李轻舟僵住了。

　　他上一次听说有人父母去世，还是在小学六年级，是一个发育都比班里人快的男同学，六年级就一米八多了，平时大家都叫他傻大个。傻大个被老师叫出去后，再返回班里就一边哭一边收拾书包。眼泪哗哗流，忍着哭声，忍到脸都扭成了一团。六年级的小鼻嘎们，正是懂点儿事儿但不多的年纪，大家一拥而上，围着他，怎么了怎么了的问，傻大个不说话还好，一张嘴，哭声如涛，傻大个扯着嗓子哭喊道：“车祸，我爸车祸了。” 变声期那聒噪的破锣嗓在那一刻听起来竟是可怜兮兮的。

　　李轻舟不明白为什么宋云这么淡定，他大着舌头问：“什，什么时候？”

　　宋云侧着脸笑着，从后面看过去，还是那双薄薄的眼皮儿下的一对儿笑眼：“20世纪。”

　　靠，他现在没那心情开玩笑。

　　绿灯亮了。

　　车子启动，随着惯性，李轻舟不自觉的搂紧了绕在棉服上的那只胳膊。

　　李轻舟欲言又止。

　　自行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着，一路上却只有风的声音。

　　好在路程很短，没一会儿他们就到了。

　　李轻舟跳下自行车的时候，脑子都是懵的，直到看到眼前的楼的那一刻，他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哪儿。

　　老城区的黄色老楼群沿坡而建，外墙被海风吹得斑驳发淡，墙皮剥落露出灰白底子，像被海雾反复浸过，带着水痕，铁护栏刷着旧漆，边角生锈起皮，风从海边吹来，晾着的衣服轻轻拍打窗框。

　　李轻舟愣在原地。宋云锁好车，从后面揽过他的肩膀带他往里走：“走了，怎么不上课也发神？”

　　“谁发神儿了？我....” 李轻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还没顾得上解释什么，又上上下下的看了他好几眼，突然，开口问道，“你是不是长高了？”

　　宋云愣了一下，半垂着眼看向李轻舟的眼睛位置，“好像，是？”

　　谁高谁矮的，李轻舟现下一点感觉也没有了，他只觉心口压了块石头，不疼不痒，也不舒服。

　　宋云看着李轻舟的脸，突然笑了出了声，搭在他肩上的手顺势摸上了他的头，揉了揉他头顶的头发，“想什么这么入神，想得明白么你？爱吃虾虎么？海蟹？北极虾？”

　　李轻舟微微偏了下头，然后点点头，确实饿了。

　　宋云的家住在顶楼，两个人一口气儿爬了个六楼。

　　李轻舟好奇地看着宋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那扇他从未见过的老式绿色铁防盗门的锁孔里。门一打开，一股檀香味便扑面而来。

　　听见门开，一个身材瘦削、皮肤白皙的短发女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脖子上还挂着一条有些褪色的浅蓝色围裙。她看到李轻舟时，眼睛微微一亮。

　　“是轻舟吧？”女人声音轻柔，带着吴侬软语的味道。

　　“阿姨好。”李轻舟赶紧打招呼。

　　女人用两只细白小巧的手在围裙上轻轻擦了擦，抿了一下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又抬手将一缕滑落到脸颊旁的头发别到耳后。

　　女人不好意思地理了理围裙：“没想到你们这么快，我还没换衣服。阿云，排骨在收汁，你去看着点，海鲜也蒸上。”

　　说完，宋云的妈妈便转身走进了卧室。

　　屋里简陋得很，没沙发，只有几把木椅。唯一的亮色是正对着门的一尊佛像，供桌上的檀香正冒着细烟。

　　宋云脱下棉服，转过头和李轻舟说，“你先坐会儿，顶楼供暖不太好，先别脱羽绒服，我去把电热暖炉拿过来。”

　　李轻舟点点头，他其实不太怕冷，尤其刚爬完楼，现在手脚正热着呢。

　　不一会，宋云拿来一个电暖器放在他脚边。橘色的光映在宋云侧脸，显出几分温柔。然后挽起毛衣袖口，拎起海货袋子就往厨房里走。

　　李轻舟坐了会儿，感觉自己被那电暖烤的直冒汗，屁股下的凳子也越做越硬，索性脱了外套，也走进了厨房。

　　一进去，饭香味扑鼻而来，宋云熟练地关火，把收好汁的糖醋小排装进盘，灶台上的那口锅正热气腾腾的蒸着海鲜。

　　厨房很小，一个人还有走动的空间，两个人的话就要贴着身走。

　　宋云贴的他很近，问道：“你怎么来了？”

　　李轻舟往下拉了拉自己的黑色毛衣的高领口，看着那口蒸锅，说：“我来帮忙啊。”

　　宋云笑了，一手撑在灶台旁，说：“大少爷，你快别在这儿挡道了，一会儿多吃点就算帮忙了。”

　　李轻舟“切”了一声，退回到小餐桌旁。

　　坐回凳子上，李轻舟百无聊赖的用手撑着脸，看着那尊小佛像，宋云信佛？李轻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没一会儿，厨房传来关闭灶台的声音，宋云端着菜走出来了。

　　开饭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糯米甜藕，香菇青菜，素什锦，豆腐煲，糖醋小排，狮子头，清蒸白鱼，蒸海鲜，还有几听可口可乐。

　　李轻舟看着一桌子的菜，眼都直了，他快饿晕了。

　　宋云的妈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来，头发重新整理了一下，嘴巴上还涂了一点口红，显得气色好了很多。

　　三个人围桌而坐，桌子小，菜又多，显得有些局促。

　　宋云的妈妈一只手摸了摸另一只手的手背，然后用新的筷子给他夹了块排骨和藕片，轻声说：“家里好久没来人了，来，轻舟快尝尝。”

　　李轻舟赶紧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尝了两口，眼睛都亮了，“好吃！”

　　宋云的妈妈眼睛都笑弯了，“吃的惯？太好了。”说着又给他夹了狮子头，藕片。继续说道：“阿姨不是本地人，也不会做你们本地的菜，只能做些家乡菜，听阿云说你爱吃海鲜，特意让他去了趟南下海市场给你买的海货。”

　　李轻舟暗暗看了一眼宋云，宋云正拿着汤勺往小碗里盛豆腐，然后那只盛的满满的小碗就摆在了他面前。

　　宋云对他说：“没想到你爱吃甜口，你尝尝这个。”

　　宋云的妈妈立马也说：“阿云最爱吃这个豆腐，他不爱吃甜，这个是咸口的，尝尝看，喜欢么？”

　　李轻舟是真的饿了，吃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像个仓鼠似的，咽下去的时候都有点抻脖子，赶紧喝了口桌子上的可乐。

　　“阿姨，您也吃，这排骨做的好嫩。”

　　宋云夹了块鱼肉，筷子熟练地挑出了刺儿，放在他碗里，说：“你多吃点就行了，我妈不吃肉。”

　　李轻舟愣了一下，看向宋云妈妈的碗里，确实只有些豆腐和青菜。

　　宋云的妈妈笑眯眯地看着李轻舟，眼里透出些喜爱，温柔地说：“轻舟长得真好看啊，跟电视上那个小明星一样，”然后转过头去对宋云说，“你看轻舟像不像《旋风小子》那个小主演啊？”

　　宋云放下盛着豆腐碗，盯着李轻舟的脸上下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是有点像。”

　　李轻舟的手摸了摸下巴，他不知道像不像，但是自己打小确实挺讨长辈喜欢的。

　　宋云的妈妈又说：“你妈妈怎么样了？上次多亏她，我才找到你们的教室。你们的学校可比阿云之前的学校大多了。”

　　李轻舟点了点头，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从放在脚边儿的书包里里拿出一条青色的蚕丝丝巾说：“这是我妈让我带来的，让我给您的，”然后他又拿出一套衣服包装递给了宋云，“喏，我妈给你生日礼物的。”

　　宋云的妈妈抿了下嘴，说：“轻舟，太见外了，过来吃口饭，什么都不用带的，不然你带回去给你妈用吧？我平时也不用丝巾的。”

　　李轻舟摆了摆手，说：“这是我妈的心意，她说这个绝对好看，符合您的气质。”

　　宋云的妈妈接过丝巾，看着上面绣着的几只深青色的蝴蝶，“好漂亮啊，谢谢。”

　　李轻舟摇了摇头，说：“应该的。”

　　宋云把包装袋撕开，里面是一套游泳裤和游泳帽，宋云盯着银色回旋镖标志，抬眼看向李轻舟，“S牌？”

　　李轻舟嘴里嚼了大口肉，看着他，点点头，嘴里含含糊糊说：“我以前训练就穿他家的，包裹性很好。

　　宋云摸着泳衣的材质，若有所思，宋云妈妈瞥见靠近宋云手边儿的那锅海鲜，开口说话：“阿云，给舟舟拿点海鲜啊。”

　　宋云把蒸锅的盖子打开，挨个儿用手掂了掂螃蟹重量，挑了个肥的放进李轻舟的碗里，李轻舟盯着锅里的海鲜说：“想吃虾虎。”

　　宋云点点头，问：“要公的还是母的？”

　　李轻舟舔了舔嘴唇，说：“公的。”

　　宋云挑了两个个儿大的放在他碗里。

　　李轻舟看着两只皮皮虾躺在自己碗里，嘴馋又头疼--- 他没有动手剥过壳，以前都是家里的阿姨给剥好放在碗里。他咽了下口水，挽起了毛衣袖口，伸手就要碰上了皮皮虾坚硬的外壳。

　　突然宋云的手先他一步抓起了两只皮皮虾，李轻舟抬眼看向宋云，宋云没有看他，只是说：“等我把所有的肉都剥出来，一起吃。”

　　李轻舟愣了一下，感觉这样不太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几只剥好的皮皮虾、北极虾，都放在他碗里了，李轻舟仔细一看，宋云把尾巴上的肉都完无损的剥了出来，比他家阿姨剥的都好。

　　“嘿，你这怎么剥的这么完整？”李轻舟拿起一大块虾肉就往嘴里塞，边说边抬眼看宋云。

　　宋云笑了，“想学？交学费。”

　　李轻舟当着宋云妈妈的面儿，差点儿没忍住翻个大白眼儿，心想学个屁，你就可劲儿给小爷剥吧。

　　他们吃好了饭以后，李轻舟进了宋云的卧室，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学习桌、一把学习椅子和一张单人小床。

　　李轻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一下子半瘫在宋云那张单人小床上，他吃的太饱了，隔着毛衣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说：“你妈做饭也太好吃了吧。”

　　宋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笑着说：“那是你爱吃甜。”

　　李轻舟翻了个身来面朝着他，用手撑着侧脸，看着他，问道：“嗳，你妈说你特意去买的海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海鲜的？”

　　“猜的，每次吃地摊你都点麻辣鱿鱼。”

　　李轻舟撇撇嘴，说：“有每次么？”

　　撑着脸的手一放，他又瘫了在了床上去，仰面朝上，两手交叠在肚子上，看着老旧的天花板，说：“好像还真是，你记得还挺清楚。”

　　宋云看着他，突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儿，坐在床沿儿，两个人在狭小的床上腿碰着腿。

　　李轻舟“啧”了一声，说：“你怎么上来了，起开点儿，床太小了。”

　　宋云没动弹，眯了眯眼睛，看着他说：“我也想躺下休息。”

　　李轻舟白了他一眼，骂了句：“学人精”，然后整个身体往床的另一边靠了靠。

　　床有点太小了，两个人只能侧躺相对，枕在一个枕头上，脸和脸之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宋云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才低声开口：“我妈刚才在厨房问，你和你妈是不是混血，眼睛颜色怎么那么浅。”

　　李轻舟侧身枕着曲起的胳膊，懒洋洋地撩起眼皮睨他，“混啥，市南混市北算么？”他打了个哈欠，嗓音带着点含混的哑，“怎么，浅了不好看？”

　　宋云没接话，他突然伸出食指，指腹带着微凉的意蕴，极轻地压在了李轻舟的右眼皮上。

　　“你这儿，”宋云的声音压得极低，近在咫尺的呼吸喷洒在李轻舟鼻尖，“有一颗痣。”

　　李轻舟看着宋云那双深邃的眼睛，突然觉得氛围有点怪，他猛地坐起来，推了一把宋云的肩膀，“起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宋云半起身，胳膊肘撑在身体后方，歪着头问他：“什么？”

　　李轻舟半个身子探下了床，在书包里翻出自己的手机和装着新款手机的盒子。

　　李轻舟盘腿儿坐在床尾，“礼物，二选一。”

　　宋云也盘着腿儿坐起来了，他看着眼前的两个手机，然后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轻舟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半抿着的唇，找补道：“那啥，我这期末不是进步了么，我姥爷和我爸大方的很，给我换了手机，但其实我现在用的这个也很新...”

　　宋云直接拿起了他的旧手机，说：“这个。”

　　李轻舟刚想继续解释两句，没想到宋云这么爽快的就接受了。

　　宋云翻开手机盖，笑着调侃道：“你用过的，里面没啥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李轻舟用拳头锤了一下宋云的胸口，“放屁，这里面都是我攒的好东西，” 边说边利索地从宋云手里抽回手机，拔出旧卡放到新的手机里。

　　然后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张新的SIM卡，一把扯过宋云的右手，翻过来，把那张小小的卡片放在了宋云的手心上。

　　“生日快乐。”

　　深夜的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帧帧记忆，海浪拍在无声的海岸，手心那枚崭新的SIM卡被攥得紧，硌得手心生疼，提醒着他往事如烟，物是人非，旧梦难再提。

　　李轻舟睁开眼，视线在漆黑的海面上失焦了很久。

　　他拿起那个银色的打火机，手指熟练地在金属壳上摩挲。

　　“啪嗒。”

　　火苗跃起，又迅速被海风压弯了腰。李轻舟看着那簇明明灭灭的光，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站起身来，面向那一片黑漆漆的海面，伸出那只攥着金属芯片的手，手掌覆下，松开了五指。

　　那枚刚被体温捂热的卡片瞬间没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