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OriginalAngel

7、2B节与过年 李轻舟

　　李轻舟想多了。

　　宋云考了第一。

　　而且在那之后的月考，又考了第一。

　　他上课依旧有人可以传纸条、咬耳朵，甚至来盘手画五子棋。

　　只是偶尔，他会感受到强烈的目光注视感，然后抬头一看，就注意到孙晴晴正定定的看向宋云。

　　一次，李轻舟的目光和她对了个正着，孙晴晴慌慌忙忙的扭回头去，自此，再没往这边儿看过。

　　李轻舟逐渐习惯了和宋云同桌。

　　而且最令人期待的就是等周五放学，陈诺和宋云那天都用不训练。

　　他们仨，再等上朱子明、朱子期一起去体育馆打个球，打完球，一身臭汗的去学校附近两条街外的步行美食街上吃口炸串儿、关东煮、麻辣烫。

　　要是还有时间，几个人就凑一堆儿去网吧，开几台连坐，一起打魔兽，闹哄哄地玩到天黑。

　　一晃眼就到了年底儿，李轻舟有点发愁 --- 他不想考期末再考倒数第一了。

　　明年就中考了，这是初中最后一场期末考试，考完试就要过年，过年回去要见到他爷爷奶奶，他姥爷、他表姐....

　　虽然已经两年倒数第一，不差这最后一年了....

　　李轻舟抬起头，朝着教室的天花板，长长的叹了口气。

　　用刚削好的2B铅笔的屁股戳了戳宋云，

　　“喂，和你商量个事呗？”

　　“嗯？”

　　“看你学的那么好，给我传授一下秘诀？”

　　“什么意思？给你补补课？”

　　“诶！我可没这么说啊，是你自己提的！”

　　“嗯，我说的，我想给你补课。”

　　李轻舟心里一乐，想着也许今年过年回去能不丢面儿了。

　　放了学，陈诺来班里找他们打球儿，宋云正给他讲数学例题。

　　陈诺看了眼他，看了眼题；指了指他，指了指宋云。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没事儿吧你？”

　　李轻舟“切”了一声，骂他少见多怪。

　　总的来说，考前两周抱佛脚的体感没自己想的那么痛苦：宋云没有逼他往死里学，但确实让他下功夫：死磕理科里他给的几类题型，死背文科里他圈的几个重点。

　　0.5mm碳素笔往桌子上一扔，考试结束了。

　　宋云问他考咋样，李轻舟点点头，说还成。

　　等了几天，成绩就下来了。

　　何止考了倒数第二，他考了倒数第三！

　　这可把他乐坏了，就差横走了。

　　他朝着座位走去，突然听到陈淼说：“晴晴，恭喜你，又拿到了第一名！”

　　李轻舟停下了脚步，扭头看着陈淼和孙晴晴，孙晴晴抿着嘴，兴致不太高地摆弄着文具。

　　孙晴晴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对上了一眼，急急忙忙把眼神一收，继续和陈淼说话。

　　如果孙晴晴拿了第一，那宋云....

　　李轻舟的脚下转了个弯，又回去看那张成绩单，这次是从上到下。

　　孙晴晴、于远、宋云。

　　李轻舟突然想到第一次月考后，错失第一名的孙晴晴不停掉的小金豆儿，突然浑身一个激灵......

　　忐忐忑忑地，李轻舟走回了座位处。

　　站在宋云桌子旁，他正看着自己之前借给他的《死亡笔记》，看起来一切正常的样子。

　　李轻舟想了想，问：“你渴不渴？”

　　宋云抬起头来，“嗯？”

　　李轻舟清咳了一声，说：“我要去小卖部买饮料，你要什么？”

　　宋云勾着嘴角，撑脸看着他，语气打趣着：“你紧张什么？成绩不是进步了吗？”

　　看他没事儿人的样子，李轻舟松了口气。转过身去，背靠书桌，单手一撑，纵身跳上了桌沿。

　　李轻舟坐在桌子上，手下随便在桌子上摸了块橡皮擦，反复扔到空中，又接住，目光随着橡皮的起落上下浮动，开口问他：“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回事？之前不是一直考第一么？”

　　宋云身子往后一仰，靠住椅背，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语气懒洋洋的说：“忘涂答题卡了。”

　　李轻舟一把接住掉下来的橡皮擦，微微歪头，垂着眼看着他：“啥玩意儿？这都能忘？”

　　宋云勾起唇角，拖长了语调：“倒霉呗，看样子运气都借给你了。”

　　李轻舟立刻伸手一拦：“打住打住，就问你喝不喝？”

　　宋云看了他一眼，随即低头笑出了声。

　　“吱啦 ——”

　　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宋云笑着揽过他的肩头，顺势将人从座位上带了下来，“走吧，我要喝可乐，百事的。”

　　李轻舟的眉毛皱了皱：“可乐喝百事？你是不是没喝过好东西？公开叫板巴菲特的口味呢？”

　　宋云揽着他不放，一边推着他走，一边把下巴顺势靠在他肩头上，低低地笑：“百事有瓶盖抽奖。”

　　李轻舟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穷鬼，掉钱眼儿里了吧你？”

　　啪啪拍两下揽着他肩膀头的那只手：“哎，别趴我身上，沉死了。”

　　宋云不仅没挪手，反而把他搂的更近了，拖了个长音：“可怜一下我？今年过年回去都没法交代了，过年那几天还正好衍上我过生日。”

　　“.... 你啥时候过生日？”

　　“阳历2月13，阴历正月初七。怎么，你想给我过？”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宋云一张嘴直接凑到他耳朵边儿了。

　　北方寒冷的冬天里，说话时喷洒出来的温热的气息，让冻得发红的耳朵尖儿变得痒痒的。

　　“谁想给你过....”

　　李轻舟偏了偏头，刚想推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微微转头，对着窝在羽绒服颈窝处的那张脸，突然咧开了嘴角，

　　“2月13？”

　　“你就是传说中2B节出生的？”

　　.........

　　寒假和一摞摞厚厚的寒假作业如期而至。

　　李轻舟的内心却是无比轻松的。

　　他们家过年不是回他爸村里的老家，而是把一大家子人都接到他家去住。他爸心疼他妈年三十见不着家人还住的不舒服，特地买了两层小洋楼配着阁楼和后院。一楼是客厅餐厅，二楼足足有六间卧室，就是为了一家子人都能住得下。

　　阁楼里都是他和他表姐小时候的旧物。他上了小学后，他们家搬进了别墅，他和何任琪就经常在阁楼里玩，卡丁车玩具配洋娃娃、哥斯拉配化妆品，摆的满满的。何任琪小时候仗着自己年纪大，给他化妆逼他穿裙子，他妈不仅不管，还拿口红过来给他在眉心印个红点儿，然后咯咯笑着的，掏出个大黑胶卷相机咔咔给他拍照。

　　2006年的春节特别让人怀念，李轻舟后来常想。

　　一家子人买年货、贴对联儿，包饺子，他爷爷奶奶从村里带着一些家里种的菜，他姥爷把自己手作的二胡带了过来，他表姐从美国飞回来过年，他舅带了一堆保健品。他则窝在自己的卧室里，无聊得打开电脑，用QQ在他们那个小群里聊天。

　　朱子明手机在线，发了一张朱子期站在客厅带着红猪玩偶头饰的照片。然后说了句猪年快乐！

　　朱子期这小子，还真愿意让他哥随便折腾他....

　　他迅速回了句：猪年快乐！猪子期！

　　陈诺：哈哈哈哈哈

　　朱子期立马回了一个黑色地雷炸弹的表情。

　　宋云也是手机在线，回了句：新年快乐！

　　他觉得过年有点儿无聊，放假前几天的不用上学的新鲜劲儿过去了，见不着朋友，打不了球，游戏打不了几盘儿就被他爸说一顿。

　　李轻舟起身，随手拿起本儿漫画书，躺到了床上翻来翻去。

　　“咳咳----”

　　一声低沉的男声咳嗽声在静谧的房间里响起，他的QQ提示音响了。

　　漫画书往床上一扔，一个滚儿又坐回了电脑桌上。

　　一只经典腾讯企鹅在任务栏的右下角闪烁着。

　　是宋云。

　　李轻舟双击点开，看着聊天框里那只胖企鹅头像，心里默默喷了句老年人，最后满意的看了看自己自定义的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俊帅美男头像。

　　宋云：家里长辈还满意你的成绩单吗？

　　他：满意的很，我姥爷给我包了个大红包。

　　想了想又补道：请你吃饭。

　　宋云发了个“厉害”的大拇指的表情。

　　李轻舟盯着那个表情，有点恍惚，到底是和谁在聊天，宋云不和他妈当个网友真是可惜了。

　　他刚要发一句，去吃了年夜饭了，886。就看到对面发来了一条消息：正月初七有空么？

　　李轻舟把886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又删掉了，噼里啪啦打字：有空，干嘛？

　　对面回了条：我过生日，我妈想邀请你来家里吃口饭。

　　要出门了，李轻舟眼睛亮了亮，啪啪打字：陈诺他们也去吗？

　　对面回道：不了，家里小，坐不下那么多人。下次一起出去吃吧。

　　放在键盘的手指僵了僵，看着“家里小”那三个字，手指迟迟打不出字儿。

　　其实从第一次见宋云的一身衣服和鞋，他就知道宋云家里状况不是很好，只是后来两个人同学同桌的，走得太近、呆得太久，渐渐地便忘了...

　　如果仔细想想，就能记起宋云的浅灰色的书包虽然干净，但是已经边缘颜色已经泛白，能看出用的有些年头了；橡皮也是用到最后一丁点儿；草稿纸正反两面儿的用，从来不都浪费。

　　至于他是怎么逐渐忘记这些的细节的，他也不好说。宋云从来没有提过他的家，他也没有问过。打完球后的小吃也都是大家偶尔你请请我、我请请你，宋云从来也没推脱过，如果他早些意识到这些.....

　　李轻舟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最后落下一句：好啊，给你带礼物。

　　也许是他回的慢了，宋云显然已经不在手机面前了，qq的状态显示暂时离开。

　　李轻舟的鼠标移动到了宋云的企鹅头像，好友展示界面立刻弹了出来，没有任何钻，没点亮过任何图标，在线时长也不够，只有两颗星星。

　　他好像也没见过宋云用过手机...

　　李轻舟烦躁的抓了两把头发，手机盖儿“啪”的一声合上，他决定下去吃饭。

　　红漆雕花圆桌上，摆着鲅鱼饺子、葱烧海参、炸面鱼、海蛎子炖豆腐、酱牛肉、凉拌海蜇、炸耦合、皮冻、酱闷偏口鱼、小炒菜、白菜炖粉条，一大盆刚出海的清蒸海鲜，鲜海虾、梭子蟹、海螺、皮皮虾.... 还有一大盘鲜红草莓。

　　李轻舟立马觉得饿了，刚要坐下，就被他妈拿着细白的手指点了两下手背，示意他去洗个手。

　　餐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李轻舟吃着吃着，竟有些心猿意马，想到最后竟是在想宋云在吃什么，他赶紧咬了一大口他妈早就剥好的蟹腿，蟹肉的鲜甜抹掉了脑海中那些多余的想法。

　　咽下最后一口蟹腿肉，他看着一桌子的菜，愣了会儿神儿，最后还缓缓开了开口：“爸，我想换手机。”

　　李承远把夹菜的筷子放下，看着他的眼睛，问：“怎么，手机坏了？”

　　李轻舟想顺势点点头，却看见他爸眼皮子不带眨得盯着他，他低下头，用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剩下的蟹壳，“没，想换个新款。”

　　他姥爷似是不经意地看了他爷俩一眼，呷了口水，用老一辈教师中气十足的普通话说：“舟舟想要哪一款？今年考试进步了，姥爷给你买。”

　　他奶奶急忙用带着点沿海口音的普通话对他爸说：“舟舟今年进步可不小啊，别看班里没几名，年级排名可靠前了不少嘞！换个就换个吧！”

　　他爷爷也点头应是。

　　李承远看了一眼他爷爷奶奶，松了口：“过几天带你去买，但过了年不许出去疯玩儿，陪你姥爷去给你姥姥、舅舅、舅妈扫个墓，然后初七跟着爷爷奶奶家住两天。”

　　李轻舟皱了皱眉：“初七不行，我得给我朋友过生日去。”

　　李承远抬了下眼皮儿，淡淡的问：“哪个朋友？”

　　李轻舟拧开可口可乐的瓶盖儿，“宋云。”

　　何韵莲惊讶地说：“舟舟的同桌呀？”然后转过脸儿来，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带着点儿兴奋的和李承远说：“老公你不知道，这事儿可巧啦！我去参加家长会的路上，碰到这孩子的妈妈了，她说她第一次来开家长会，这个学校太大了，迷路了，找不着初中部，我带着她走到初中部，聊了一路，我还以为她孩子在初一呢，结果发现我们俩不仅走进了同一个教室，还坐在一起开了家长会！”

　　李轻舟被可乐结结实实呛了一口，咳嗽起来，他表姐嫌弃的递给了他一张纸巾。

　　何韵莲伸手过来轻轻拍着他后背，嘴上倒没停下，“小云那个孩子可优秀了，四次考试，三次拿了年级第一，听他妈说他和舟舟以前一样，都是校游泳队的，是德一邀请他转过来来借读，替学校比赛，还给了助学金。”

　　他越咳越狠，脸也越来越红。

　　何韵莲停了手，赶紧给他倒了杯水，问他没事吧。

　　他咳得说不上话，只顾着摇摇头。

　　李承远难得满意得点了点头，“终于不是什么狐朋狗友了。”

　　李轻舟终于顺过了气，又喝了两口水压了压。

　　他表姐吃饱了，放下了筷子，也加入了聊天，“可不是，去年还和隔壁学校的几个黄毛红毛玩摩托，要不是姑父，你就在少管所呆着吧你。”

　　李轻舟狠狠剜了她一眼，何任琪压根没搭理他。

　　何韵莲转移了话题，问：“小云过生日的话，你想送什么呀？妈妈过两天也去给你的小同桌选个礼物去，听说你们俩几乎同桌了一个学期呢，都从来没听你说过，以为还是你们那个小班长和你同桌嘞。”

　　他胡乱说了句没想好，搪塞了过去。

　　一家人坐在沙发上，守着电视机，磕着瓜子儿看春晚，赵本山和宋丹丹那句“公鸡中的战斗机”让一家子笑得人仰马翻。

　　除了小品他基本啥也不喜欢看，摸出手机来，打开了qq，低清像素的小企鹅晃动在正下方的屏幕上。

　　杂技表演结束，电视机上正播着那首火遍大江南北的《隐形的翅膀》，耳旁充斥着张韶涵嘹亮真诚的嗓音和何任琪不着调的歌声，李轻舟打开聊天框。

　　宋云发来了qq讯息，“在干嘛？”

　　李轻舟的手指快速摁在九个凸起的小键上，“看春晚，你呢？”

　　对面回复道：“我也是。”

　　然后又来了一条：“周六下午三点半，南下海市场门口见？”

　　李轻舟皱了下眉，他听他家保姆阿姨提过那个地方，但具体在哪儿他也不知道。他爱吃新鲜的海产品，阿姨会在那里买当天打捞的海货，然后回家处理，做给他吃。

　　王叔回去过年了，他爸要是不送他，就打个车过去。

　　他回复了一个“好”，把手机盖一合，放回了口袋里。

　　一家人热热闹闹唠着嗑熬到了将近12点。

　　准备跨年了。

　　11:57分。

　　电视里，原本严丝合缝的报时环节像被拽断了链条。

　　几个主持人你抢一句、我补半句，词儿撞在一起，又突兀地陷入几秒死寂。镜头扫过，台上的面孔虽挂着职业微笑，眼神里却全是掩不住的惊愕与面面相觑。

　　哈，李轻舟乐得草莓都要喷出来了。

　　何任琪也指着屏幕，问道“这几个央视台柱子在干嘛呢？”

　　他顺手给宋云发Q：“快看春晚，职业翻车现场！笑死我了。”

　　宋云秒回：“看到了，空前绝后。”

　　终于，主持人朱军正用近乎嘶吼的嗓音强行压住混乱，声嘶力竭地喊出了倒数。

　　2007年，就这样兵荒马乱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