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OriginalAngel

3、周华健的《朋友》 第三章

　　第三章

　　暖白感应灯亮起，入目是一厅三室的家庭套房，甚至还有灶台。客厅阔朗，整墙落地玻璃引海景入内，一侧是深咖大理岩板岛台，嵌着双开门冰箱，另一侧摆着黑胡桃木桌球台，球杆斜靠架边。三间卧室沿走廊分列，隐形门与墙面相融。

　　客厅连通观景阳台，米白防腐木铺地，藤编休闲椅配小圆几，钢化玻璃护栏无遮挡揽海风，整套房子是冷调现代简约风，家电齐全，打理妥帖却稍显空荡。

　　一切陌生又熟悉 —— 十八岁毕业宴，他们在这儿泼洒啤酒、扯着嗓子唱歌，喝到醉熏的他跳上大理石岛台中央喊着 “毕业快乐”，还有那场汗津津、黏腻腻的酒后缠绵，成了他这辈子悔憾难消的疯狂。

　　李轻舟的身体随回忆骤然僵住，指尖不自觉蜷起，心头困惑如海浪翻涌而至：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脑海中，他抿了一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多想，毕竟，他们各自都已经踏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怎么了，舟舟？”

　　他的身影挡住了何蕴莲的视线，她瞧不见他凝望着的角落，只看见儿子绷直的后背，透着几分失神，便抬手轻轻抚上他宽阔结实的脊背，掌心带着温软的力道。

　　李轻舟回过神，压下眼底翻涌过情绪的余波，半侧过脸，弯起那双与母亲七分相似的眼，扯出一抹笑打趣：“被惊到了，房间太漂亮了。”

　　何蕴莲被他逗笑，也弯起了那双眼：“你这小孩儿 ——”

　　李轻舟让何蕴莲先进去，自己把行李都搬了进来。然后走进厨房的洗手台，拉开藏匿在岛台下面的拉柜式垃圾桶，把口罩扔进去，洗干净手，然后又冲了把脸。

　　岛台上有今天一瓶香槟和一个新鲜果篮，上面还有一张黑色的卡片，烫金的印着中英文的欢迎入住。

　　李轻舟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

　　“妈，吃不吃水果？”

　　“好呀，想吃苹果。”

　　李轻舟嘴角挂上了点儿笑，边洗边说：“我就知道。”

　　何蕴莲眨巴眨巴眼睛，“一天一苹果--”

　　疾病远离我。

　　李轻舟心里默默接道，垂下眼睛看着水龙头下的被水流冲洗的红脸儿苹果。

　　苹果在何蕴莲亮晶晶的期待的眼神中递了过去。

　　“我去洗个澡，你累了就去房间休息。”

　　说完，李轻舟转身去换上了拖鞋，踢踏踢踏走进了浴室。

　　何蕴吃着苹果，翻着桌上的杂志，听着浴室隔着门传来的水声。

　　房间的采光设计特别好，尾夏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把整个客厅打得通透。

　　何蕴莲吃完苹果后走到了阳台，拉开了玻璃门，漏进的海风带着尾夏的湿润，混着阳光的暖意裹在身上。何蕴莲看着远处的海，舒服的半眯起了双眼。

　　“叮咚---”

　　门铃被按响。

　　何蕴莲有点困惑的回头望着门，心想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呢。然后兀自往门口走去，顺手拿起茶几上的口罩戴上。

　　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一身版型规整的黑色西装，一副细银丝边儿眼镜，深蓝色领带系得标准严谨，黑发微微偏分、向后梳得整齐服帖，没有半分花哨。黑色口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光洁额头和一双深邃沉静的眼，怀里捧了一大束白玫瑰。

　　“阿姨好。”

　　声音沉稳温和，语气谦和有礼，透着久经场面的稳妥与得体。

　　何蕴莲愣在原地，一时没认出人。

　　男人缓缓拉下口罩。

　　剑眉英挺，直鼻周正，五官立体却不锐利。唇角自然平和，神情稳重克制。下颌线条硬朗分明，不柔不媚，一身正派严肃、沉稳可靠的干部气质，扑面而来。

　　何蕴莲似是记起了，却又不太确定，因为眼前的这张脸比起记忆中的那张脸看起来不太一样，多了副眼镜，五官也更加成熟了。

　　她眼里透着点儿迷茫，问道：“是……小云么？”

　　男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阿姨，好久不见，欢迎回国。”

　　说完，男人把花递了过去。

　　何蕴莲心里又惊又喜，手里接过花儿，笑着说：“谢谢，快，快请进。”

　　何蕴莲领着男人往里走。

　　“舟舟现在还在洗澡呢。”

　　何蕴莲边走边说，“他啊，一会儿见到你肯定别提多开心了。”

　　何蕴莲摘下口罩，洗了洗手，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了男人。

　　何蕴莲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回来的？现在管控这么严，你又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男人接过水，拧开瓶盖，语气平静：“陈诺把你们的航班告诉了我。再加上，最近负责的工作里，正好能接触到一部分回国人员的汇总名单。”

　　何蕴莲轻轻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她笑了一下，又随口问：“好久没见到小诺了，他现在怎么样？”

　　“陈诺准备当爸爸了。”

　　何蕴莲愣了一下，随即“哎呀”一声，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么快？”她抬手在空中比了个很小的距离，“这才刚结婚吧？”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故意压低声音，打趣着说：“我就说嘛，新婚的，哪能消停。”

　　他看着她那双被阳光照透的浅茶色眼睛，清亮得过分，像是还停留在很久以前。眼尾细密的纹路在光里若隐若现，却丝毫没影响她说话时那股自然又熟络的劲儿。

　　他笑了一下，顺着她的话接道：“是啊，一点都不消停。”

　　浴室里，水声戛然而止。

　　随即，一阵带着鼻音、略显沙哑的哼唱声伴随着氤氲的雾气，隔着磨砂玻璃门飘了出来。

　　是The Weeknd的那首《Save Your Tears》，节奏被李轻舟拖得懒洋洋的。

　　“I saw you dancing in a crowded room...”（我看见你在拥挤的人群中起舞...）

　　“You look so happy when I'm not with you...”（没有我陪在身边，你看起来如此快乐...）

　　李轻舟哼到这一句时，似乎是被洗面奶糊住了眼睛，声音含混地骂了一句fuck，随即是一阵急促的水声。

　　“哗啦——”一声，浴室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赤裸的、还挂着水珠的肩膀撞开了雾气。

　　李轻舟下身一条灰色棉质大裤衩，上身赤裸，一边用毛巾胡乱地揉着那头湿漉漉的浅棕色头发，一边侧着身子走出来，嘴里还衔着最后半句：“Take back your night, I'll take back my tears...”（收回你的夜晚，我也收回我的眼泪...）

　　他抬头的一瞬，视线在空中与坐在沙发上的那个高大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那根原本还在哼唱的舌尖像是被火烫了一下，音符戛然而止。

　　李轻舟整个人僵在原地，没被毛巾照顾到的水珠从耷拉在前额的刘海，顺着脸庞滑落，又滚过结实饱满的胸膛，砸在地板上。

　　“宋云...”

　　沙哑的清冷的烟嗓，低低沉沉，没有传的太远，只够自己听到。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攥紧了拳头。

　　薄薄的手背，泛白的骨节，淡青色的血管胀了又胀。

　　他就说这一切怎么这么巧，原来是他啊。

　　真是笑死人。

　　眼球在轻薄的眼皮下转动了两下，再睁开时，眼皮上的褐色小痣也跟着眼神变得平静了许些。

　　“舟舟，你看是谁来了？”何蕴莲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眨了眨眼睛，看着李轻舟，满眼期待着他的反应。

　　李轻舟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微微低下头，拿着毛巾使劲擦了两把湿漉漉的头发和胸膛的水珠。白色毛巾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稳当当的落在了他的左肩。

　　他双手张开，指缝顺着发根将那头半湿不干的头发狠狠捋向脑后，扬起下巴，隔着眉骨斜睨了宋云一眼。

　　他踢踏着拖鞋晃到茶几旁的单人沙发边，整个人陷了进去。两条大长腿就那么旁若无人地敞着，身体前倾，手肘抵住膝头。

　　李轻舟看着他，不咸不淡的问了句：“你怎么来了？”

　　宋云避重就轻道：“过来看看，怕你们刚回国，不适应。”

　　他继续说道：“陈诺说一块聚聚，加个微信，方便之后联系？”

　　何蕴莲惊道：“舟舟，你们连微信都没有么？怎么回事？”

　　宋云笑了一下，声音依旧温润：“我们之前吵了一架，轻舟把我拉黑了，是我做的不好。”

　　何蕴莲微微皱眉，口吻稍显严肃：“舟舟啊，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海云和你这么多年的朋友，怎么能因为口角之争就说拉黑就拉黑呢？你看，海云还特意来给我们接风。”

　　她转过头去，安慰了宋云几句。

　　李轻舟趁着他妈转过去和宋云说话的时候，猛翻了一个白眼儿。

　　这只死狐狸，果真和以前一样。

　　宋云递过自己的手机，上面显示着微信二维码，语气温柔，商量着说：“轻舟，加一下吧。”

　　李轻舟在何蕴莲灼灼逼人的目光中，拿出手机，隔空扔给了宋云，冷冰冰地补了句：“没有密码。”

　　再拿回手机的时候，李轻舟瞥到了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大海的微信头像，握着手机边缘的手指一阵泛白。

　　李轻舟调整了一下呼吸，双手撑膝，站了起来，从沙发上的一个随身外套里掏出一盒万宝路黑，沙哑的说：“我去抽根儿烟。”

　　说完就往阳台走。

　　宋云看着他的背影，转头跟何蕴莲笑了一下，说：“阿姨，我失陪一下。”

　　何蕴莲点点头，摆了摆手：“快去，你们好好聊聊。”

　　李轻舟双肘撑在阳台护栏上，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着，心里烦得要命。这才想起自己没带火，又懒得再折回屋里去看厨房用的是明火还是电磁灶。

　　尾夏的海风倒是舒服，湿湿的，带着点咸味，从颈侧一路吹到肩背。他眯起眼，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光线晃得人发懒，脑子也慢慢静下来了。

　　“哗——”身后的落地推拉门被拉开。

　　李轻舟连头都没回。这种时候，脚趾头想一想也知道是谁。

　　“要火么？”

　　他这才转过身，后背抵着护栏，大臂自然张开，双肘压在栏杆上，小臂垂着，姿态松散，眼神却带点防备。

　　李轻舟的目光落在宋云手里的火机上，没说话，扬了扬下巴，示意对面的人给他点火。

　　宋云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阳台不大，两人一下子近了。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吹得李轻舟半干的头发微微乱翘，额前那点刘海还湿着，贴在眉骨上。

　　宋云按下火机。

　　“咔哒——”火苗窜起的一瞬间，橘红色的光浅浅的映在李轻舟的下颌线和锁骨上。

　　他赤着精壮白皙的上半身，肩背线条干净利落，肌肉练的结块，被薄薄一层血管与脂肪包裹着，胸肌形状饱满紧实，腹部线条清晰，人鱼线在腰侧一收，把轮廓勾得格外锋利。

　　宋云的目光只停了一秒，像是不经意。他把火递过去。

　　李轻舟低头去凑，烟头被点燃，白烟慢慢升起。他吸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谢了。”

　　宋云却没立刻收回手，他盯着李轻舟左手食指和中指间的土黄色烟蒂，愣了一下神。

　　忽然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随口寒暄：“壮了不少。”

　　李轻舟一顿，眼皮抬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偏头吐了口烟雾：“嗯，健身来着。”

　　宋云把火机收回口袋，背靠在另一侧护栏上，姿态放松，侧脸被日光切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眼镜一阵反光，看不清那双被挡住的深邃的眼睛。

　　浓烈的烟雾飘散在阳台上方的空气里，他问道：“换烟了？”

　　“嗯。”

　　“为什么？”

　　“劲儿不够大。”

　　阳台里只剩下海浪声，烟雾慢慢散开。

　　李轻舟吐出一口烟，语调很平：“宋云。”

　　“嗯？”

　　“谢谢你给我和我妈安排的房间。”

　　“举手之劳。”

　　李轻舟没再接话，指尖在烟身上轻轻一弹，烟灰落了下去。

　　他隔了几秒，淡淡开口——“你走吧。”

　　宋云点了点头，语气平和道：“我过两天再来看你们。”

　　李轻舟又狠吸了口，然后低头掸了掸烟灰，这一次撩起眼皮儿，看向他。

　　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在阳光下特别清，直直地望进宋云银丝边儿眼镜下的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以后，都不要再见了。”

　　李轻舟从没想过，重逢时自己竟能如此平静。他原以为再次对视，他会忍不住一把攥死对方的领口，撕破脸皮让他滚。

　　可他终究低估了时间的后劲，五年，足以改变太多。那些曾以为刻骨铭心的爱、恨与痛，都在岁月的漂白下逐层稀释，变得又薄又浅。

　　最终，只剩下那一帧帧定格在脑海里的画面，像断了电的幻灯片，寂静无声。

　　宋云走之前，李轻舟没有再去看他的表情，也没有再去听他说了什么。又也许，他什么也没说。

　　李轻舟仰头看着故土的蓝天白云，抽完了最后一口烟。

　　他回到客厅里，何蕴莲刚把酒店装饰花瓶里的假花拿出来，把刚收到的白玫瑰花插进瓶里，灌进了水。

　　李轻舟笑道：“狸猫换太子呢？”

　　何蕴莲一边插着花，一边认真回答：“花瓶里本来就该放真花，我这是把太子换回来。”

　　何蕴莲似乎对成品满意极了，笑眯眯地看了会儿，拿着手机找着角度咔咔拍了两张。

　　像是突然记起什么，何蕴莲朝岛台一角努了努嘴：“喏，那是海云特意给你留下的。”

　　她一边忙活着，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话里话外都在劝他去修复那段断掉的友情。

　　说到以前的旧事，动情处，她直接划开手机随便找了个音乐播放器，放起了歌——那是多年前，爸妈带着小时候的他去见老同学聚会时，席间必唱的、上世纪末传遍大街小巷的、周华健的那首《朋友》。

　　“朋友一生一起走，”

　　“那些日子不再有。”

　　“一句话，一辈子。”

　　“一生情，一杯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