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OriginalAngel

2、换个地方继续隔离 李轻舟站在

　　李轻舟站在三楼电梯门口，轻轻搂了一下何蕴莲，提醒她回房间后好好休息，有事情给他打电话。何蕴莲抬起胳膊，笑着摸了摸儿子的额角，让他不要担心。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李轻舟一屁股坐在床沿儿，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两只胳膊肘撑在敞开的膝头。

　　想到上午的糟心事儿，他烟瘾就上来了，他的左手刚要去掏牛仔裤口袋里的烟，想着自己既没火，也没地方能抽，最后抽回手，烦躁的拨了两下头发。

　　封闭感、无力感迅速涌上心头，李轻舟深呼吸了一下，拿起了手机，开始找房子。

　　从这儿出去后，他和他妈总得找个住处，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房源信息一页一页往下滑，价格看着都不算离谱，照片拍得也干净敞亮。
　　只是每点开一条，底下几乎都跟着一行小字：
　　“疫情期间仅限本地租客”
　　“需持社区通行证明”
　　“暂不接待隔离结束未满十四天者”

　　他现在没办国内的手机号，只是试着加了几个中介微信。消息发出去后，界面上安静得过分，只有“等待通过验证”的灰字一条一条排着。

　　趁着等的空当，李轻舟切到浏览器，百度了一下疫情期间怎么办 SIM 卡。几条相关信息蹦了出来：
　　“本人持身份证到就近营业厅办理。”
　　“需完成实名认证。”
　　“疫情期间部分业务暂停，请以当地政策为准。”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点进运营商官网，按提示一步步填信息。
　　姓名、身份证号、地址，填得很顺，页面加载也很快，直到最后一步。实名认证。页面转了两圈，跳出提示：“该业务需本人到线下营业厅办理。”

　　换了另一家运营商，还是一样。

　　他妈的。

　　一把把手机又扔回了床上，烟瘾的劲儿一下子又来了。

　　安静的呆了会儿，听着墙上的秒针咔哒咔哒行走，李轻舟甩了甩头，他决定去洗个澡，冷静一下。

　　“叮——”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李轻舟拿起手机，是房屋中介通过了好友申请。他飞快地输入：您好，我想咨询一下房源情况。

　　对方几乎是秒回：您这边现在是在本地吗？

　　李轻舟顿了一下，还是如实回了：刚回国，目前在隔离。

　　聊天框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跳出一行字：那现在不太方便。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隔离结束后可以再联系吗？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半分钟，消息才慢慢弹出来：到时候再说吧，现在房东基本不接这种情况。

　　得，现在真是寸步难行。

　　李轻舟刚想去洗个澡，突然听到门口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他走近房门，听到门外的人说了句：“送餐了。”他扭头看着墙上挂的橘黄色塑料钟，都八点半多了。想到了昨晚晚饭也没吃，李轻舟顿时感觉到饿了。

　　打开门，工作人员已经离开了，一份早饭就放在门口。李轻舟拎起饭盒回到了房间，拆开包装袋儿，白粥，油条，油饼，茶叶蛋，咸菜，他愣了一下，给的不少，能吃的就个蛋，其余的全是精致碳水糖油混合物，再来个高钠加工食物。李轻舟坐在座椅上，低下头，伸直了一条腿，用了点儿力绷起了肌肉，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练的股四头肌，叹了口气。

　　得，有饭吃就不错了。

　　味道还行，熟悉的乡味儿，不是齁甜儿的美式中餐，李轻舟心想着。除了咸菜没碰，别的都吃完了。吃完后觉得有点腻，喝了几口水压了压。他拿起手机给他妈发微信消息：吃过早饭了吗？

　　何蕴莲回的很快：吃了，给的好多呢，吃不完。

　　李轻舟放了心。

　　又有几个中介通过，其中还有几个一手房东，但都说辞都大差不差，三个字，租不了。至少他现在这种情况租不了，最差最差，他和他妈只能先找酒店凑合，但是酒店的费用又是一笔开销。

　　三年前，他们把住在加州的房子三百万卖了，看着挺多，但是昂贵的房租加上加州的高物价，其实是拮据，加上何蕴莲生病，美国的医疗费也是天价。

　　为了留一些现金给何蕴莲查体、看更好的精神科医生，李轻舟决定打工挣一些生活费，于是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份工作。

　　在星巴克当点餐员。

　　第一个星期，他总是把单弄错，名字拼错，给顾客少点了这个那个的。经理是个白人女性，竟然对他格外包容，还经常在闲暇时间和他碎碎念，说她有个女儿，现在上初中，特喜欢 K-POP。

　　每次听到这里，李轻舟嘴角都会抽搐一下，没好意思直说，老子他妈的是中国人。

　　就在他因为一个单子上名叫山姆的白人大哥投诉、低着头道歉的时候，一个穿着满是椰子树图案衬衣、紧身包臀小牛仔裤，脸上画着淡妆、戴着墨镜的骚包小黑 gay 哥扭着胯款款走来。

　　小黑哥递给他一张名片，说有比做咖啡更适合他的工作。他们公司需要亚洲男模特，尤其需要长相和身材都性感的那种。说完还摘了墨镜，冲他送了个电眼。

　　李轻舟差点把早上喝的免费咖啡吐出来，但还是强行挤出一个美式微笑，说了声谢谢，表示会考虑。

　　小黑哥一听他“会考虑”，高兴得扭着挺翘的小屁股走开了。

　　对方转身的瞬间，李轻舟立刻垮下脸，那张名片攥在手里，像是脏东西黏手一样，他黑着脸皱着眉把纸片甩进了垃圾桶。

　　最他妈烦 gay 了。

　　又过了两个星期，来了个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英气的亚裔男人。对方点完咖啡后，递给他一张名片，希望他能联系自己，说完就端着咖啡离开了。

　　李轻舟低头一看，又是模特公司。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想，长得帅难道就得干模特？

　　沉思了片刻，他还是把卡片收进了牛仔裤口袋。

　　最后他还是去了，但留了个心眼儿，没有立刻辞掉星巴克的工作，先两边跑了跑。结果发现时薪都差不多，还是干模特轻松，原因很简单——不用笑。

　　对，不用他妈的陪笑脸。

　　他还记得第一天上岗培训，经理对他说他太 poker face 了，要多笑，顾客第一。上了几天班，脸都快笑僵了。从来不护肤的大男人，那几天破天荒地在家敷了两张他妈的面膜，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他的僵硬的肌肉得到了舒缓。

　　有天晚上，他甚至梦到自己在笑。笑着笑着，嘴角越咧越大，脸开始变形，发际线不断后移，最后整张脸变成了《小丑回魂》里的小丑，吓得他猛地睁开眼，摸了摸额头，全是汗。

　　操，他贼害怕小丑。

　　第一天正式拍摄，摄影师对他说，不要笑，眼神用力一点，可以凶点。

　　好家伙，给他乐坏了，简直无师自通。拍完还被夸表现好，问他以前是不是当过模特。

　　李轻舟当时甚至有了一丝丝后悔，早知道早点儿出卖色相了。毕竟以前走在路上，就不断被人塞过小卡片。

　　就现在这疫情期间，兼职模特估计凉凉。他还是找个地方教个英语什么的。正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又传来一阵敲门的声音，李轻舟瞅了眼墙上的表，心想刚吃了早饭，这是提前送午饭？

　　透过门上的猫眼儿，李轻舟看着门外一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也没拿饭盒。他戴上口罩，打开门，问什么事儿。

　　工作人员礼貌的开口道：“李先生，您的情况我们这边儿已经了解了，现在为您和您的家人准备了另一处隔离点，请您收拾一下行李，乘车已经在下面等待了。”

　　李轻舟愣了一下，这什么意思？刚才还半天不让换个房间，疑惑的皱了下眉问：“另一处？不在这个宾馆？”

　　工作人员答：“对，已经通知了您的家人，请尽快下楼。”

　　李轻舟狐疑的很，说了声谢谢，心里打着鼓收拾行李，但他和他妈被特殊照顾，总的来说是个好事儿吧？

　　到了楼下的时候，何蕴莲抱着胳膊正在行李旁来回踱步，靠近口罩的右手食指和拇指反复捻着口罩的边缘。

　　李轻舟心里一紧，喊了声妈，拉着行李大步走上前去。何蕴莲听了儿子的声，抱着的胳膊顿了一下，然后放松的垂了下来。

　　李轻舟轻轻揽了一下何蕴莲的肩膀，然后松开，转身去拉她的行李，说：“走吧，他们给咱安排了个新的隔离酒店。”

　　何蕴莲点了点头，说：“工作人员和我说了，但这是去哪儿啊？”

　　李轻舟说：“我也不知道，说是特殊照顾，估计这次能住的近点儿。”

　　他们走出酒店后，李轻舟的身体明显停僵硬了一下，何蕴莲声音温温柔柔，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爸爸来接我们了。”

　　门口是一辆黑色的大揽胜。他爸以前单位配的就是这辆，坐顺了，后来家里买车，也干脆买了同款。

　　心头涌上一股酸涩，李轻舟轻轻闭上了眼，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

　　车旁站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口罩戴得很规整，胸前隐约别着证件。

　　男人走上前来，礼貌点了下头，开口道：“李先生，由我来负责接送您和您母亲前往新的隔离点，请这边走。”

　　男人伸手就要接过他们的行李，李轻舟皱了下眉毛，说：“我自己来就好。”

　　男人点了点头，为他打开后备箱，李轻舟轻松的搬起两个28寸的行李箱，然后又单独把何蕴莲的登机箱和自己的黑色大背包卡在一个不容易滑动的位置，里面有他们的笔记本电脑等物品。

　　男人为李轻舟和何蕴莲把后座车门打开。

　　李轻舟先让他妈坐了进去，自己随后弯腰上车。黑色的座椅很宽，皮质偏硬，坐下去的时候并不塌，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着消毒水残留的气息。

　　李轻舟转头看向何蕴莲，女人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像一潭湖水，平静自然，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李轻舟轻声道：“累么？”

　　何蕴莲点了点头，眼睛笑的弯弯的，回道：“有点儿。”

　　李轻舟解开了安全带，坐到中间的位置，右手搂过何蕴莲的头，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说：“睡会儿吧，醒了叫你。”

　　何蕴莲乖乖的闭上了眼睛，靠在儿子的肩头，没一会儿就是一阵平稳的呼吸声。

　　车子平稳的行驶在公路上，疫情期间公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李轻舟看着这条熟悉的机场公路，下巴一仰，头抵着皮质后座，看着车顶内饰发呆，过了一会儿，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小时后。

　　“舟舟，我们到了。”

　　何蕴莲推了推李轻舟的肩膀。

　　李轻舟依旧闭着眼睛，皱着眉，嘟囔着再睡会儿，把头扭了过去。

　　何蕴莲笑了，又伸手拍了拍李轻舟的脸，

　　“舟舟，快醒醒。”

　　李轻舟不情愿的睁开了眼睛后，看着楼外的陌生的又熟悉的景象、中文建筑物标牌，脑子一懵：我是谁，我在哪儿？

　　看到司机已经把行李箱都拎了出来，站在行李箱旁边等着他们，他才反应过来他们要去一个新的隔离点儿。

　　李轻舟下了车，发现他们新的隔离点是Q Hotel。

　　Q Hotel 临着海滩，各个季节都有大公司的商务会谈会在这儿落脚，夏天也有很多外国人会选择来这里度假。如果预定了海景房间，拉开玻璃落地门，站在阳台上，远处就是一片海天相连，落日时分余晖的柔光会以相连的那条线为分界，分别为天空和海洋染上浅黄色。

　　一晚上的房间预订费用也相当昂贵，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呵呵，他的处子之身就是在这里破的--16岁时他带着他的初恋女友来这里开的房。当然，后来也和别的人来过两次...

　　李轻舟想着年少的事情，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向十多年后一无所知的母亲，尴尬的羞耻感翻涌而上，有种日记本被翻开放置在显眼位置的感觉，哪怕没有读者...

　　与此同时，从一个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郊区小破连锁酒店转移到这里？李轻舟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强压下心头那种怪异的感觉，赶紧从司机那里接过行李箱。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高大魁梧的安保人员站在门口，看见他和何蕴莲的时候，走上前来。

　　“你好，是李先生和何女士么？”

　　李轻舟点点头，“是的，你好。”

　　安保人员看了一眼行李箱，问道：“请问需要行李搬运车么？”

　　李轻舟拉出行李箱拉杆儿，道：“不用了。”

　　安保人员点了点头，沉稳的道：“请跟着我来，新的隔离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三人一同上了电梯，当电子按键30被房卡刷红时，李轻舟愣了一下。如果他没记错，那是顶楼。

　　顶楼是，总统套房。

　　“我们的新隔离点，在顶层？”

　　“是的，李先生。”

　　李轻舟并不觉得自己和妈妈会被“特殊照顾”到这种程度。

　　“叮---”

　　电梯门也在他七上八下的心情中打开。

　　他们跟着安保人员走到房间门口，在安保人员递出一张房卡时，李轻舟忍不住困惑的开口问道：“一间房间？”

　　“是的，李先生。”

　　李轻舟点了点头接过房卡，深吸了口气。事到如今，想些乱七八糟的都没用，什么都比不过他能和他妈住在一起，照顾她。

　　“咔---”

　　李轻舟刷开房门时，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