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OriginalAngel

1、欢迎回家隔离 “啪---

　　“啪---”

　　青年的双手一把拍到桌面上，上半身越过桌面前倾着，死死的盯住眼前的年轻的穿着白蓝色防护服的护士大白，N95白色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到青年浓密细长的剑眉紧簇成一团，一双狭长漂亮的浅褐色眼睛里冒着火气，连带着右眼皮上的靠近眉毛的那颗褐色的小痣也烧了起来。

　　“我们已经打过疫苗了，凭什么非要我妈和我一起强制隔离？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我们就是回国看病的！你们这是在侵犯人权！”

　　青年攥紧了拳，脖颈绷出清晰的线条，低吼着宣泄情绪。清冷的烟嗓里裹着压抑的火气，厚厚的口罩将声音闷得发紧，字句间都缠上了一层模糊的呜呜回响，辨不清尾音里是愤懑还是焦灼。

　　小护士看着眼前的人个儿高肩宽腿长，一双冒着火气的浅色眼瞳逼得近，隔着透明的消毒面具，死死的盯着自己。躲在面具和口罩下方的小脸儿瞬间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害怕的飘上了一团红。

　　小护士闪躲着眼神，“这位先生，你..你冷静一下，” 当眼神躲到了那肌肉紧绷的结实白皙长臂上爆出来的淡青色血管，年轻的小护士脸红的彻底受不了了，朝旁边的桌子喊道：“主任！王主任！！”

　　王主任就在旁边那张桌子旁，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他神色始终平静，像是在等一个恰到好处的节点。

　　这时，他起身，套在消毒手套里手夹着一张名册，低头扫了一眼，语调不高：“UA899航班，李轻舟。”

　　他顿了顿，抬眼，“李先生，是您吧？”

　　李轻舟垂眼看向他，点了点头，站直了身子，双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

　　王主任将名册合上，语气依旧温和，一副眼镜遮挡了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被厚重的口罩挡的瓮声瓮气的声音却不带任何回旋的余地：“你刚才提到的那些概念，我理解你的立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但现在，国内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疫情进入关键阶段，所有决策，都是在既定框架下，为整体安全服务的。”

　　目光又落在李轻舟身上：“现在我们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广大群众切身利益，所以不会区分立场，只区分秩序。既然李先生选择回到故土，自然要按照这里的规则行事。” 随后垂下眼睛，不再看他，说：“请抓紧回到为您所安排的房间，不要再擅自走出来了。不然我们会考虑加强安保。”

　　李轻舟低声骂了句shit，气的额头上鼓着青筋，双手在裤子口袋里攥了攥拳，看着周围忙忙碌碌的大白和穿着白蓝色防护服的刚下飞机坐着大巴过来的乘客，闷闷的踢了一脚脚下的石子儿，石子儿翻了几个滚儿，停在了远处。

　　回到老旧的连锁酒店房间里，李轻舟一把扯掉口罩，扔到垃圾桶里，挤了点儿门口的无水酒精擦了擦手。衣服也没脱的躺到了有点潮湿的床上，闻着酒店里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房间角落里传来的隐隐的霉味儿，李轻舟盯着房间天花板上年岁经久的黄色水渍痕迹。

　　他们要隔离十四天，这还是保守的算。

　　要这一航班有人查出阳性，保不准又要多呆几天。

　　餐食住宿还要他们自己付钱，付钱就算了，住的这个地方在Q市的郊区，条件还这么差。他能忍，他妈能适应么？

　　李轻舟无奈的用手指揉了揉眉心，他想给他妈打个电话，点开了那两个置顶中的一个备注名为“妈”的荷花头像，拨通了微信电话。

　　“喂，舟舟呀。” 一个中老年女声从电话传来，音色温柔，却带着独一份的活泼俏皮的尾音。

　　“妈，你怎么样了？”

　　“我挺好的，他们给我安排的是3楼，记得房间号是307，你呢？”

　　“我也好，我在623。”

　　“那就好，这几天过完，就能回去见你爸了。”

　　李轻舟握着手机的左手紧了紧，听着女人满怀期待的欢快的语调，他闭上了眼睛：“嗯，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无聊了就看看剧。”

　　“好，你也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李轻舟随手点开百度，搜了几个眼下国内最火的热播剧，顺手转发了过去。

　　发完后，手一滑，退出了聊天框，退回了微信聊天列表，第二个置顶是一个头像是一轮明月挂在黑夜，微信名叫“清风”。李轻舟点了进去，在聊天框里输入：

　　“爸，我和妈回来了。”

　　“现在国内疫情，管控很严，我和妈被分开隔离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过几天就能走了。”

　　“我很想你。”

　　点击发送。

　　聊天页里满满的都是他的发出的消息，有时每天一两条，有时候两三天一条。上两条消息是14小时前的，他在登机前发的，第一条是：爸，我和妈要回去了。第二条中间隔了两分钟：回去看你。

　　李轻舟拇指自底往上一滑，直接把微信程序退出。

　　举着手机的左手重重的掉在床上，傍晚的余晖把整个房间打的昏黄，李轻舟疲惫的把右手手背搭在眼睛上，闭上了眼睛，老旧的宾馆并不隔音，他听着楼上和隔壁的一侧传来悉悉簌簌整理杂物的声音，脑子里过的全都是他回国后要先处理的事情。

　　他需要去手机营业厅去办一张SIM卡，需要租一个采光不错的一室两厅的公寓，然后带着他妈去市医院挂个号，然后找一份兼职工作，不能只花手里的存款...

　　李轻舟记得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好想来根儿烟。

　　没一会儿，时差还没倒过来的身体已经逐渐失去了意识，沉沉的睡了过去，连晚饭都错过了。

　　第二天清早，李轻舟是被门外的敲门声吵醒的。他打开门，看到一个穿着蓝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

　　“你好，核酸检测的时间到了。请戴好口罩，立刻到楼下的检测中心进行检测。”

　　李轻舟不耐烦的说了声知道了，然后砰的把门关上。赶紧翻出手机，果然他妈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

　　他赶紧拨了回去，响了两声后，那边接通了。

　　电话那边传来他妈惊恐颤抖的声音：“舟舟，我怎么一觉醒来在宾馆里。你在哪里啊？爸爸在哪儿？”

　　李轻舟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里，赶紧深吸了一口气，稳声道：“妈，你别紧张，我也在这个宾馆里，我现在到你三楼电梯口等你。”

　　“下来之前，记的带好口罩。” 李轻舟补道。

　　他妈声音还是有点抖，却轻声地说：“舟舟，妈妈一个人害怕...爸爸也不在这里。”

　　李轻舟瞬间感觉心都被那轻声细语揉碎了，他拽着衣角，把从昨天开始就一直穿着的T-恤单手脱下，左肩膀头和耳朵夹住手机，打开水龙头迅速用凉水冲了把脸，冷静道：“妈，别害怕，有我在。”

　　李轻舟从行李箱扯出一件干净的黑T，套了进去，换了个新的N95口罩，穿上鞋拿上房卡就出门了。

　　到了三楼，李轻舟走出电梯，走廊拦着及腰高的黄色封条，印着 “禁止入内”。

　　稍等片刻，远处走来一位清瘦高挑的中年女人，短发利落，即便戴着口罩，穿着短袖配牛仔裤，仍难掩清丽轮廓与出众气质，唯有露在外的双眼，藏着几分迷茫，又掺着丝丝怯意。

　　“妈，这里！”李轻舟朝着女人招了招手。

　　女人的眼睛亮了亮，怯意也随之消散，脚下走快了几步。

　　近看的话，能看出女人年纪不小了，头发两侧些许斑白，露在外面的一双漂亮狭长的桃花眼眼尾带了一些交织的细纹，和李轻舟一样浅色的棕色眼瞳却透着一股子不符合年纪的清透。

　　女人抱住了自己的儿子，额头抵在儿子结实的肩头，仿佛那是她的全世界一样。

　　声音却不再颤抖，“舟舟啊，咱们怎么会在这里啊？爸爸呢？” 语气还是那独一份俏皮的尾音。

　　李轻舟揉了揉她的短发，低头隔着口罩亲了一下她的头顶。

　　声音低低哑哑的说：“爸在忙呢。现在有些特殊情况，我们先在这儿住几天。”

　　他抬手按住母亲的背，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均匀平静的呼吸，又补了一句，语气自然道：

　　“等这边结束了，我们就去看他。”

　　“哦……那就好。”

　　她点点头，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我刚刚还以为做梦呢，一睁眼什么都不一样了。”

　　李轻舟没接话，只是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等他们到楼下的时候，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

　　他和他妈站到了队尾，李轻舟站在他妈妈的身后，盯着他妈头顶儿的发旋儿。今天他妈的状态很稳定，也没有多问现在是在干什么，是个好事儿，他现在只希望这十四天能平安无事的度过。

　　眼睛下瞟，看着那没啥肉的肩膀，没忍住，手覆上瘦削的肩头，搓了两下，低下头靠着她耳朵边儿小声地说：“我们现在在做核酸检测，每天都会来，不疼，你不用害怕。”

　　他妈笑了笑，说了声知道了，一双眼笑得亮亮的。末了，还用带着银色婚戒的细长漂亮的手拍了拍搭在她肩头的手背以示安抚。

　　等了好一会儿，轮到他们了，他妈坐了下来，

　　检测人员头也没抬的问着：“姓名，房间号，身份证后四位。”

　　“何蕴莲，307，2897。”

　　何蕴莲拉下了口罩，抬起下巴配合着工作人员取样。

　　李轻舟检测结束后，没有立刻离开，戴回口罩后，他舔了一下上嘴唇，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商量着说：“医生，我们现在有特殊情况，这是我妈，她其实，精神出现了一些问题，可以申请让她住在我隔壁么？我住在623，622应该是空房间。”

　　“李先生，不是我们不想帮助您，现在这个情况您也看到了，你们的特殊情况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不能算是特殊情况。”说着，检测人员抬眼看了一下站在后面气质姣好的何蕴莲，没什么情绪的继续说道：“看着人也挺好的，现在能不阳就不错了。”

　　李轻舟一下子被这种态度激怒了，什么叫不阳就算不错了。他压着火气道：“我们回来就是为了看医生治病的，请你们通融照顾一下。”

　　检测人员直接无视了他，说：“下一位。”

　　理智的弦“啪”的一声在脑子里断开了，李轻舟两手握拳，拍在检测桌子上，一看就经常锻炼的胳膊上肌肉都绷了起来，暴起的青筋在格外白皙的额头和脖颈儿上分外明显。

　　李轻舟低吼道：“我再说一遍，我妈身体不好，我们申请换、房、间！”

　　小检测人员眼见站在面前的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儿一副要吃的人的架势，脸都绿了，立马回头扯着嗓子喊道：“主任，主任！！这里有人要打人啦！”

　　何蕴莲也被这喊声吓了一跳，连忙拉开李轻舟，赶紧说：“没事的，现在这样住也没什么问题的，就算真的住到隔壁也得隔离，见不着面儿。”

　　李轻舟气的咬碎了牙，啥？打人？他毛都没碰着他。

　　戴着银丝边儿眼睛的主任闻声后，急忙忙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名册，看到李轻舟后一愣，“怎么又是你？”

　　李轻舟强压下怒火，低声说：“医生，我妈身体确实不太好，我们也是有特殊情况才希望能得到特殊照顾...”

　　王主任医生伸出手掌，掌心朝前比了一下，示意让他停下，叹了口，开口道：“李先生，我们上级都是有规定的，如果只是我说的算，不论如何我也会帮助您，但是现在规章流程就在这里，希望您不要再为难我们了。”

　　李轻舟知道不管再说什么，房间是换不了了。喉结滚了滚，最后只是哑着嗓子说了声知道了。

　　李轻舟和何蕴莲转身往宾馆房间的方向走去。

　　“嗡----”

　　王主任白色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一旁，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喂，陈处。”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他只来得及应声：“嗯……是，是……我知道了。”说着，眼神飘向了离开的李轻舟和何蕴莲的背影。

　　对方似乎又交代了什么，他下意识点头，语气变得谨慎起来：“明白，明白，这种情况我们会配合协调。”

　　通话结束后，王主任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原地停了两秒。

　　王主任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心里迅速重新衡量了一遍什么，随后转身，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

　　“把刚才那位李先生的情况，单独登记一下，标成需要重点协调。”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联系后勤和市里的集中隔离点，查一下是否有条件更合适的安置方案，位置放在市区。”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市区？是……哪一类隔离点？”

　　王主任把名册重新夹回腋下，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

　　“条件成熟的那一家。”

　　工作人员反应过来，神色明显变了一下，点头应声：“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