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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发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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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治郎在天色仍是墨蓝时便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今天有太多事要做,他轻手轻脚起身,简单用毛巾擦了擦脸就出门去。
雪从昨夜开始断断续续地落,直至今晨,把庭院装点成毛茸茸的丰腴样子。院内寂静无声,整座宅邸还和它的主人一同沉在梦里。炭治郎掩好纸障,呵出的白气很快散在清冽的空气里。
他先去厨房生起柴火烧水,待水沸后加入浸泡了整夜的红小豆,随后拿起扫把先扫净廊下的薄雪,免得富冈义勇起床后在廊下饮茶时弄湿他的和服或雪踏。他返回厨房,红小豆们刚好裂开一道微笑般的口子。
沥出煮豆的水泡进糯米,纯白撞进紫红,水色立刻变得暧昧,像他刚出门时看见的天际那抹说不清是紫还是灰的云。炭治郎望向窗外,天边已漏出些若有若无的藕荷色,显出粉紫的轮廓。
没有停歇,他又拿了扫把去扫庭院内的积雪,扫出一条通往大门的弯曲的路来,积雪堆叠于小路两边,仍是洁白的颜色,像大地穿着一件纯白的氅,此处即是那氅的毛领。
光是有脚的。方才的藕荷与粉紫已爬满了半边天幕,积云边缘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线,丝丝缕缕的光从云的缝隙里辐射出来,使天地间都笼罩上一层粉紫的天光。
于是富冈义勇起床推开门时,就看见炭治郎站在庭中,漫天云霞下,眼睛明亮,呼吸间呵出大团的白雾,空气中豆香朦胧。少年笑着同他道早安,富冈义勇只觉背景虚化成模糊的粉紫色光斑,连风也停驻。
两人一起用了早茶,炭治郎道了别急匆匆出门去。他最近总是这样神神秘秘的,富冈义勇问他也不说。
出了门,炭治郎一路往最繁华的街巷而去,直奔其间最大的吴服屋。进了堂内,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
“做好了吗?”炭治郎急切地问。
老板娘拿出一只长条锦盒打开,是条发带。
整条发带由深蓝色的丝绸制成,仿佛将一整片深海暮色都织了进去,随着光线流转,隐于深海底色中的织金纹路倏然一闪,如夜航时偶然瞥见远方的渔火,随即又没入深邃的蓝。
——这与他先前所定制的和服正是同一款布料。
他想起决定定制发带的那个元日的黄昏。义勇先生被他缠着穿上他为他定制的和服,长发未束,如墨如雾披散在深蓝的衣料上。炭治郎看得怔住,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撞入心间:若有一条与这和服同色的发带,束起这头发,该有多相称。
那不仅是为了相称,更是某种隐秘的渴望,渴望自己赠予的礼物,能成为他每日贴身的一部分,如水溶进水中。
老板娘又推荐在发带的尾端坠以金属吊坠装饰:“最近很时兴哦,是要送给喜欢的女孩子的吧?可以坠一朵花呢。”
炭治郎低下眉眼,耳尖微红,不敢吭声,手倒是很诚实地在老板娘提供的一整盒金属吊坠中挑选起来。
好半天,他终于选中一朵。这朵花边缘清晰利落,中央却錾出纤细如发丝的脉络。蓝色的,是另一种蓝,许是某种矿物淬炼出的冷彩。它不像丝绸的蓝那般温存,而是自己含着一种锐利的光泽,像结冰的湖面在月下骤然映出的寒芒。
“是鸢尾花啊,”老板娘一只手支着下巴,“紫色的鸢尾花会更好一点呐,花语是爱意与吉祥。”
“诶?还有这种说法嘛?那蓝色的花语呢?”
“珍贵的,易碎的人。”
炭治郎好像突然被什么击中似的,沉默半晌把这朵蓝色鸢尾花攥入手心。
“就要这朵。”
匆匆回家,糯米已被红小豆汤染成嫣红的颜色,炭治郎将糯米和红小豆送进蒸笼,又在炉灶中添了木柴。
富冈义勇正在书案前练字,笔锋在纸上游走,他已熟练许多。“义勇先生。”炭治郎一边轻唤,一边走进室内。炭治郎走上前跪坐在他身侧,自然而然地伸出右手,为他稳住微微颤动的宣纸。
“今天是您的生日。”炭治郎说,声音里有掩藏不住的期待。
富冈义勇的笔顿住了,一滴墨在纸上晕开。“是吗。”他淡淡地说,继续书写,但炭治郎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又写了几行,富冈义勇恍然大悟地开口:“所以你煮了红豆饭。”
“正是如此。”炭治郎微笑着回答。
“不必如此。”
“那怎么行,”少年正色道,“一年只有一次,应当好好庆祝的。我还备了礼物想送给您。”说着,炭治郎向怀中探去,摸出那只长条锦盒来打开,献宝似的递到富冈义勇眼前。
富冈义勇轻轻拿起,那条发带就像一泓浓缩了夜色的河流,静静流淌在他的掌心,尾端坠着的的金属鸢尾花像他的日轮刀,反射着幽蓝的光。
“谢谢你,”富冈义勇抬眼盯着炭治郎期待的赤眸,“与雪祭那天你送我的和服十分相称。”被少年灼灼的目光烫伤似的,他又移开眼:“只是生日而已,劳烦你费心。”
话还未说完,就被少年急切地打断了:“没有的!因为义勇先生您值得……”
说到一半,炭治郎猛地住口,脸颊烧得通红。值得什么?值得每份或华丽或精美的礼物,值得世间所有的偏爱和美好,值得他心甘情愿倾尽所有吗?这些话都是肺腑之言,可是太过直白,太过危险。
他甚至不敢说出那个花语。
珍贵的,易碎的人。他在心里默念。
自从恶鬼灭尽收刀入鞘,曾经覆在富冈义勇周身的坚冰消融,那些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伤口终于显露在炭治郎眼前。在这之前他一直是活在回忆里的人,炭治郎曾以为在柱合训练期间他已成功解开了他的心结,其实不然,他只是把炭治郎也加入了回忆之中,成为了支撑他继续战斗下去的理由之一。
他那样强大,水之呼吸已臻化境,在最终决战中连续战斗整晚,几乎流干最后一滴血。他那样温柔,为他们陌生的初遇交付信任的柔情,将死生系在他们之间微之又微的联系上。他那样孤独,从十三岁起一直独自前行,直至决战之后炭治郎决意要闯入他的余生。
他是他并肩作战的队友,师承一脉的同门,戴天履地的恩人,他那样强大又那样温柔,以至于爱意这个词于他都显得太过轻浮。
是珍贵啊。他是他倾尽余生想要陪伴和守护的珍贵的,易碎的人。
“让我为您束上吧。”炭治郎听见自己说。
从富冈义勇手中接过发带,丝绸的触感凉滑如水。富冈义勇背对着他解下旧发带,长发瀑布般垂落下来。炭治郎取了木梳将长发理顺,又一把拢起,用发带缠绕、打结——经过大半年的练习,对于这件事他已十分熟练。
“好了。”炭治郎的声音轻不可闻。
富冈义勇转过身来,深蓝色的发带在他墨黑的发间并不显眼,只有那朵鸢尾花在动作间摇晃出心动的弧度。
富冈义勇走至落地镜前侧过头端详,而后露出一弯笑来:“发带,我很喜欢。谢谢你。”
光停留在他扬起的嘴角和发亮的眼睫上,炭治郎的心跳突然变得很轻、很静,恍惚间好像全世界只剩下那个正在展开的笑容。
一个月前那个元日的黄昏,富冈义勇也是在这面落地镜前说,衣服极好。彼时他侧过头,肩线平直脖颈修长,好像一棵冬天的树。
“您说,这发带与雪祭那天您穿的和服十分相称。”炭治郎斟酌着用词,说得缓慢,“可以请您再穿一次吗?今天……今天也是特殊的日子……”
富冈义勇有点疑惑,可从镜中看到少年明亮的眼,他生不出拒绝的想法。
“好。”
炭治郎再次为富冈义勇整理腰带,动作熟稔而轻柔。这棵高贵又疏离的树此刻由他装点成盛大而华丽的样子,被围裹在柔软的织物、甜蜜的香气、以及他笨拙却炽热的注视里。
富冈义勇行了两步,深蓝色的衣摆在他身后划过一个安静的弧度,发间的鸢尾花随之轻摇,炭治郎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雪祭之夜的记忆与眼前的身影轰然重叠。那一夜的灯火、飘雪、喧闹的人群,以及人群中唯有彼此的对视,袖袍下悄然相握的手。
炭治郎伸出手,指尖似还残留着富冈义勇的体温。
富冈义勇见炭治郎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不由想起雪祭那晚,人潮涌动灯火交织中,少年牵起了他的手,坚定而温柔。他的耳尖悄悄红了,少年仍发着呆,并未察觉。
浓郁的豆香漫出厨房漫过走廊漫进纸障,丝丝缕缕,将两人温柔缠绕。
“炭治郎,红豆饭。”
炭治郎恍然回神。“啊,红豆饭好了。”炭治郎小跑着去厨房,揭开笼盖的瞬间,饱满的蒸汽“噗”地一声涌出,像一朵暖白的云瞬间充满了小小的空间。富冈义勇也跟了进来,满屋的蒸汽温热地将两人都包裹其中。
炭治郎盛出一小碗来递给富冈义勇:“先尝尝看吧义勇先生,第一次煮不太有信心呢。”
炭治郎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富冈义勇,看见他垂下眼,咀嚼的动作很认真很慢,长长的睫毛在蒸汽氤氲中染上一点微光。
富冈义勇待口中的红豆饭下咽后点头:“很甜。”
“太好了!”炭治郎孩子气地笑起来,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很甜,生活亦如是,你亦如是。
“祝你生日快乐。”
富岡義勇、お誕生日おめでとう!
冰师傅碎碎念:
可能有看过《亡妻回忆录》前两篇的朋友已经发现了,没错这篇又是《亡妻回忆录》背景,时间是在雪祭后的一个月。但是标题没有加前缀,文中对二人身体的残缺和病痛都隐去了描写,因为毕竟是生贺特别篇嘛,不想让读者朋友们在阅读时想到难过的事情,也希望鱼鱼和炭炭在我的故事里开心快乐。
穿上和服的部分为二次编辑,大量凝视让我良心不安……我真的在尽量避免过于女性化的词汇以及不管是来自我自己还是炭治郎的凝视(说了会有人信吗)。
不敢多凝,其实已经凝了多回了……对不起鱼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