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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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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维夏,六月徂暑,七月芳草未歇,夏日悠长。
夜晚的空气被白日的余温熨得微烫,月光如练,静静地铺满廊下。蝉鸣是此时的主调,此刻却也带了倦意,潮汐般一阵一阵的。
富冈义勇招呼炭治郎到廊下纳凉,又神秘地从身后拿出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瓶子来。打开其中一瓶,酒香如晨间山谷里漫开的薄雾,清冷,湿润,缓缓包裹住两人。
随后又是两只酒盏,玲珑可爱。富冈义勇斟了满满两杯,月光倒映其中,圆满而脆弱。
“十八岁生辰快乐,炭治郎。”富冈义勇的语气带着些欢欣,眉宇间竟有些柔和的意思,“恭喜炭治郎也到了能喝酒的年纪了。”炭治郎有些看呆了,一时间手足无措,翻来覆去道了谢后急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从未经历过的体验。辛辣的液体刺激着食管,因喉头紧缩又呛入气管,炭治郎望着月亮呛出眼泪,霎时自耳后到脖颈红了一片。
富冈义勇看炭治郎如此豪爽,自然也是闷一大口,却忘了他也从未曾饮过酒。消灭无惨前鬼杀队无一人不是枕戈待旦,有召必战,哪有饮酒的道理。决战后,残破的身躯每况愈下,也没有饮酒的条件了。
况且他早已习惯喝绿茶了,这样一大口清酒突然入口,刺得舌尖发麻发痛,然后带着蛮横的烧灼感经过食管,把富冈义勇关于“醇香”、“绵柔”的想象也烧得一干二净。
富冈义勇十分不解。这样平静澄澈如水一般的东西,内里竟藏着如此暴烈而滚烫的灵魂。
两人同时被自己盏中透明无害的液体攻击,自顾不暇间并未看到对方的窘态,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待收拾好被刺激得有些错乱的感官,两人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各自抬头赏月。
明月皎皎,星汉西流。
“明月高悬,甚美。”富冈义勇忽然说道,目光仍未离开夜空。
炭治郎闻声转头,看见富冈义勇海蓝色的眼眸里盛满月亮,微醺给他的脸颊染上淡绯,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嗯,”炭治郎的声音有些低哑,“甚美。”
他说的不是月亮,他想。他的目光描摹着富冈义勇被月光勾勒的轮廓,心底的念头清晰而灼热:义勇先生,我在说你。你看一看我,好吗?
仿佛听到炭治郎滚烫的心声,又或许是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富冈义勇回过头,怔怔地撞入炭治郎的眼眸。
四目相对,炭治郎有些赧然,竟然对自己并肩作战的队友,师承一脉的同门,戴天履地的恩人生出这样的心意。
这心意是何时产生的?
是那年新春,义勇先生因幻肢痛在他怀里痛哭,他因自己的无能而落泪,两人相拥着泪水打湿对方的肩膀时吗?
还是那次雪祭,在漫天烟花雨中,发光的穹顶下,义勇先生回握住了他那僭越的手时?
抑或是更早,在鬼杀队还未解散时,柱合训练期间他不分昼夜纠缠着义勇先生,与他同寝同食的那三日?
亦或者,是雪地初见,惊鸿一点,他的心早就为他震颤。
他不敢再想。
可他没有移开目光,任由自己沉入那片蓝色的海。
炭治郎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富冈义勇执杯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富冈义勇瞪大了眼,眼前的少年赤红的眼中的倾慕几为实质,鲜明,滚烫,富冈义勇感觉自己的角膜都要被烫伤。
他把目光移开了。
他如今已经二十四岁,肺部的疼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右臂的幻痛也在侵蚀每个难眠的夜晚。他还有多久可活呢?这段时间的单位已经不再是年。可炭治郎不一样,他还有相当漫长的余生。他不忍,也不能让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去承受恋人离去的痛苦。
炭治郎的手温暖、有力、脉搏蓬勃,富冈义勇的手冰凉、微颤、静脉蜿蜒。
炭治郎感觉到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抽离。这是细微的默许,他想。
想来,他总是在默许的。从当年柱合训练期间日夜不休的纠缠到决战之后的同居,义勇先生一直都水一样的温柔地包容着他。真正住在一起后,更是好脾气到纵容的程度。
这无声的纵容,给了他破釜沉舟的勇气。
就算真的有这样的心思又怎样,他已经十八岁。
就算真的有这样的心思又怎样,他已经二十四岁。
哪怕再往前一步就会落入悲伤的深海,他也要不受控地沉沦。
“义勇先生,”他开口,语气比预想中更加坚定,“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说出来了。他还是说出来了。富冈义勇感觉明明在陆地,此刻却几乎溺毙。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复杂的气息,并非炭治郎预想中的惊讶或抗拒,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沉重的苦涩。
他是他的师兄,他可以为他付出信任的柔情,淋漓的死生,他可以如父兄般守护炭治郎的人生,可此刻,炭治郎的眼眸明亮,倾慕都快要满溢出来,说他喜欢他。
他自然也是喜爱着炭治郎的。少年自以为含蓄的试探、僭越、甚至冒犯,他从来都知道,只是一直有意无意地放纵。从那年雪祭,少年不容置疑地牵住他的手开始,他的心就随少年而动。
可他自己的心意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
让炭治郎爱上一个将死之人,无异于毁掉他漫长的余生。待他离开人世后,炭治郎又该如何带着这段短暂而沉重的回忆继续生活下去?这比从未得到更残忍。况且他现在能给的除了恋人的身份还有什么呢?病痛、照料的劳累和必然的离别吗?他连明年春天都无法许诺。
如果他拒绝,以“师兄”的身份安静死去,炭治郎或许会难过,但不会撕裂。如果他答应,当炭治郎未来某日回想起这个夜晚,是会微笑,还是怨恨这短暂的甜蜜延长了痛苦?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富冈义勇颤抖着开口。
“义勇先生,我喜欢你。”炭治郎一字一顿,将深埋数载的心意全然托出,“非常、非常喜欢你。”他向富冈义勇膝行一步:“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义勇先生。请允许我,和你交往吧。”
炭治郎的脸庞在面前放大,鼻息微烫,眼眸明亮,他像一个明知对方是雪人,却依然想拥抱的人——不怕融化,只怕不曾温暖过对方。
沉默在月光下膨胀、蔓延,几乎要将廊下的一切凝固。富冈义勇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
完了。富冈义勇想。
他想什么也不管了,斑纹的诅咒,身体的病痛,他全不管了,就在此刻,他想拥抱着炭治郎,不管身下是万丈深渊也好,沧海横流也好,他想允许自己,抓住这只手。
就像那日雪祭,千千万人中,炭治郎抓住了他的手,在所有人都向着神社涌去的单向的洪流里,两人停驻着,像两叶固执的舟。
至少此刻,他想抛开所有理性的计算,溺死在炭治郎深情的眼里。
富冈义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极轻、却又极为郑重地,点了点头。
炭治郎倾身向前,将一个带着颤抖和无限珍重的吻,轻轻印在了那滴泪上,像一个郑重的封印,刻在了两人之间无形的契约之上。
唇下肌肤微凉,泪水咸涩。唇边呼吸交缠,灼热滚烫。
蝉鸣已歇,月影斜斜。无问西东,清醒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