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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自刎 太 ...

  •   太监带人回来了。这回不止那两个禁军,身后还跟着二三十号人,把伤兵营围了一圈。他站在帐口,脸上那笑又堆起来了,比刚才还腻人。

      “杨将军,杂家回来得是时候吧?该启程了。”

      杨燕站起来肩上缠着新换的布条,白得扎眼,但那白底下已经在往外渗血。他把那卷圣旨往怀里一揣,往外走。走到帐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躺着的、靠着的、还活着的人,都看着他。

      没人说话。

      杨燕点了点头,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掀开帐帘,出去了。

      三天过去了。

      杨燕靠在车里,肩上那块布条换了又换,血就没彻底止住过。赶车的禁军时不时回头瞟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傍晚,车队走到一处山坳。前面是林子,后面是坡,两边是陡壁。

      马车停了。

      杨燕靠在车里,没动。他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冷意。

      “就这儿?”

      “就这儿。头说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完事往林子里一扔,狼都找不着。”

      杨燕睁开眼。

      他扶着车壁,慢慢站起来。伤口被扯动了,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出声。他掀开车帘,走下去。太监站在前头,看见他下来,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那笑比在营里的时候更腻,腻得让人想吐。

      “杨将军,怎么下来了?车里多舒坦——”

      杨燕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两边的山壁。太阳正要落下去,照得那片林子金黄金黄的。“这地方,选得不错。”他看着太监说。

      太监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杨、杨将军,您这是——”

      杨燕忽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那一下快得不像一个重伤的人,他侧身、探手、拔刀——禁军腰间的刀已经被他抽出来,反手一抹。

      太监的脖子开了道口子。

      血喷出来,溅在杨燕脸上,溅在那件染血的甲上。太监瞪着眼睛,双手捂着脖子,想喊喊不出声,咕噜咕噜地往后退了两步,仰面倒下去。

      刀身反着落日的光,一片一片晃进那些禁军的眼睛里。这些禁军个个在京城里过惯了好日子,甚至有很大一部分是世家子弟来混个闲职,他们哪见过这场面,一时间竟然没人敢动。

      他把刀举起来,看着刀刃上还淌着太监的血,忽然很轻的笑了一下。

      杨燕把刀翻过来,刀尖对着自己。接着他又好像想起些什么,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卷圣旨。圣旨上沾着他的血迹,一片一片的干涸血迹衬得那片明黄的圣旨格外瘆人。

      “这个,你们带回去交差。”他把圣旨扔在地上,“就说,杨燕接旨了。”

      “将军!”有个禁军脱口喊出来。

      杨燕没理他。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是边关的方向,是他来时的方向,是那二百个人还在的方向。太阳正落下去,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他想起那个人的脸。

      她穿着粗布裙,头发随便挽着,脸上还沾着灰。她站在帐口,把太监喝退,然后蹲在他跟前,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杨燕,你不能回去。”

      他想起他说的话:“阿蘅,你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

      他笑了一下。

      她还会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杀了那个太监之后也不会有人知道她今天来过这,更不会有人知道他们之间那些再也来不及吐露的心意,如此也好。

      只愿她余生富贵安康,事事顺遂。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刀,刀尖抵在喉咙上,凉得刺人。接着他手腕用力,刀刃瞬间划破皮肉,鲜血喷涌而出,比他肩上那块布条渗的快多了,一下子就染红了前襟,顺着甲片往下淌,滴在干土上,渗进去,看不见了。

      他靠着车轮,慢慢滑下去。眼前缓缓滑过自己的一生,或许也称不上一生,毕竟不过短短二十余载。

      先是他爹,小时候他在院子里练剑,他爹站着看,从不夸,也从不骂。只是偶尔说一句:“手腕抬高。”他就马上把手抬起来。再后来,他爹就不说“手腕抬高”了,而是躺在木板上被人抬回来,身上盖着染透血的布,落在外面的手中死死握着他娘为爹求的平安符。

      十二岁的他没哭,他得扛起这个家,也得扛起他父亲所留下的一切。

      再是他娘,他娘喜欢坐在院子里绣帕子,他练剑,她就坐着边绣边看,偶尔上来给他擦擦汗。爹走后,她不绣了,眼睛哭得看不清东西,身体也差了,只能躺在床上。再后来,她躺在床上,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十五岁的他也没哭。他的小家散了,但是父亲留下的边关战事还需要他。

      然后是那些边关将士,最开始他到边关不过十五,那些将士嘴上都说着看不上他,不准他上战场,其实杨燕心里清楚,他们是怕他受伤,怕他走上父亲的老路。但是后来这些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几乎每次打一场就要少几个,到最后竟然一个也没剩下。

      每一个人的死他都知道的,他继承了父亲留下的册子,里面是一个个牺牲将士的名字。每一个人的付出,他都知道。

      接着是她,七八岁的小公主穿着华服,跑得满头汗,站在将军府门口叫她:“杨燕,我偷跑出来了,我们一起玩!”他最开始烦她,想着一个公主老往将军府跑什么。

      但是后来他不烦了。他们一起上屋顶看落日,她会问:“太阳掉下去去哪了?”他说不知道。她说:"我们去找吧。"他说好。不过没机会找了,他去了边关。

      最后一次见到她,她蹲在他眼前,眼眶红着,眼泪打转,硬是没有掉下来。她说:“杨燕,你不能回去。”他当时想说:“你别难过,我都知道,这是命。”但是他没说。现在他想说:“阿蘅,我走了。“但是再也说不了了。

      再往后就快了,那小孩的头发软软的蹭在他手心,那小孩喊:”我长大了也要像将军一样!”他没应,只是笑了笑,还是不要像他了,这一生有点太苦了。

      微风拂过,最后停在更为年轻的他们身上,她站在屋顶上,落日把她半边脸照成金色,她扭过头来问他:“杨燕,你说我能当一个好公主吗?”

      他说:“能。”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他记了好多年。

      太阳在他眼睛里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只剩下一条金边,然后没了。刀落在地上,“当”的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也唤醒了站在原地的禁军们。

      过了很久,有人开口,声音发颤:

      “怎……怎么报?”

      没人答话。

      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山风从林子里吹来呜呜作响,好像是有人在哭泣。

      太阳落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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