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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钦差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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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燕撑着要坐起来,肩上的布条又渗出血来,他像是感觉不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帐口。
马蹄声停了。杂乱的脚步声踩在地上,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尖细,不像军中的粗嗓门。
帐帘掀开。
进来的是个太监,穿青袍,袍角沾着泥,身旁还站着两个带着刀的禁军。他没急着说话,目光往四下扫了一圈,隐隐带着些嫌恶。接着又拿袖子在鼻子跟前扇了扇,随后皱起眉头,发出“哎哟”一声,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这才堪堪将目光落在了杨燕身上。
“哪位是杨将军?”他问得很随意,语气里是毫不遮掩的轻蔑。
旁边的人愣住,不知道该不该答。杨燕靠在铺上,只看着他,没说话。
太监等了两息,没人应声。他有些恼了,大步走了过来,在杨燕跟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落在他肩上那块渗血的布条上。
“杨将军这伤,看着不轻啊。”
他嘴里说着好似关怀的话语,可那语气却听着让人来火。周围的人脸上都浮现出愤怒,几个还能走动的将士甚至隐隐的围了上来。
杨燕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太监也不在意。他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绫,“圣旨到。杨将军,接旨吧。”
帐里静了一瞬。
有人开始往下跪。杨燕撑着要起来,肩上的伤口被他这一动扯得又渗出血来,顺着布条往下淌。他咬着牙,硬撑着从铺上挪下来,单膝跪在地上。旁边的人想扶,被他抬手挡开。
他就那么跪着,肩上的伤口裂开,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上。
太监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肩上的血和绷紧的脊背,忽然笑了一下。
“杨将军这是何必呢。”他嘴里说着“何必”,人却没动,就那么站着,让杨燕跪在那儿,“杂家方才还想说,杨将军有伤,跪什么跪。您倒好,自己下来了。”
他这话说得慢,一字一顿,眼睛盯着杨燕因为疼痛开始发抖的身影笑了起来,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景致。
杨燕低着头,没接话。额上有汗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和血混在一起。
太监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回应,面上扫过一丝阴翳。他把那卷黄绫展开,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念得很慢,比刚才还慢,像是在故意拖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边关战事暂歇,着杨燕即刻回京述职,边关防务交由副将暂管。钦——此。”
他把“即刻”两个字咬得很重,念完了,把圣旨一卷,递到杨燕手里。另一只手在他伤口上重重拍了几下,“杨将军,接好了。”
杨燕因为剧痛,手上脱了力,那卷黄绫落在干草上,沾了一片褐色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他盯着那卷圣旨,盯着上面沾的那片血迹。他跪在那儿,没动。
太监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盯着圣旨的眼睛,忽然又笑了一下。
“杨将军这是高兴傻了?还是没听明白?”他蹲下身,把圣旨捡起来,在手上拍了拍,又递过去,“恭喜啊,将军。皇上惦记着呢,要亲自见见您。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惦记着”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愣是听不出半点惦记的意思。
杨燕伸手,接过圣旨。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太监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将军收拾收拾,一个时辰后启程。”他说着,已经开始往帐口走,“皇命在身,耽搁不起。”
他走到帐口,又停住,回过头来,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人,扫过那些躺着的、起不来的,最后落回杨燕身上。
“对了,杂家多嘴问一句。”他的声音还是轻飘飘的,“将军这营里,能站起来的有多少?”
没人答话。
太监等了两息,自己笑了笑。
“得,杂家不问了。横竖三日后,将军自己走就是。这些人——副将会管的。”
“你这阉狗!”看着一个太监一再折辱杨燕,将士们怒火中烧,有个胆子大点的直接骂了出来。
“杂家可是圣上亲派的钦差,来人,把他拖下去!”太监挥了挥手,指挥着身后的禁军。那两个禁军有些犹疑。最终没动。太监的面色一瞬间扭曲起来,刚想发作,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帘子甩在帐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个时候,谁还敢这样闯进来?
进来的是个女人。
她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粗布裙,头发随便挽着,脸上还沾着灰,活像刚从哪个逃难的人堆里钻出来的。但她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越过地上那些躺着的人,直直落在太监身上。
太监回头,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脸上那副傲慢的劲儿忽然僵住了。
“你——”
“滚出去。”
女人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一边说,一边往帐里走,走到太监跟前,站定。她比太监矮一个头,但那一瞬间,没人觉得她矮。
太监往后退了一步。
“殿——”他刚开口,又咽了回去,脸上那笑挤也不是,收也不是,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女人没看他,只盯着帐口的方向。
“我说,滚出去。”
太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扭头看了一眼杨燕,又看一眼那女人,最后灰溜溜地往外走。走到帐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出去。那两个禁军早在外面等着了,扶着他,一溜烟跑了。
脚步声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往远去的,急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撵着跑。
帐里静得出奇。大家对她的身份也有了猜测,是那位公主。当今圣上唯一的也最受宠爱的公主。
公主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走远了,才转过身来。她让那些跪着的人站起身,径直走到杨燕跟前,蹲下来。
她没说话,先看着他肩上那块渗血的布条,看着那根还戳着的箭杆。看了很久。
“杨燕。”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和刚才赶人时判若两人。
杨燕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了。
“你怎么来了?”
她没答他的话,伸手想把他手里的圣旨拿过来,杨燕攥着没放。她抬眼看他,那眼神杨燕从小看到大——小时候她想要他手里的糖人,就是这种眼神。
杨燕松了手。
她把圣旨翻开,扫了一眼,然后合上,扔在旁边。
“你不能回去。”她说。
杨燕看着她,没说话。
公主抬起头,看着帐里那些人——那些躺着的、缺胳膊的、靠着墙的、眼里还亮着光的。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来,盯着杨燕的眼睛。
“我是偷跑出来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杨燕能听见,“杨燕,你不能回去。父皇要杀你。”
杨燕坐在那儿,肩上的血还在往外渗。他看着公主,眼睛里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你说什么?”
公主盯着他,一字一顿:“父皇要杀你。”
杨燕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像是问今天吃什么。
公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杨燕替她说了:“因为我赢了?”
公主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看着他,眼眶红了。
杨燕低下头,看着自己肩上的伤口,看着地上那摊自己滴下来的血,看着旁边那卷沾了血的圣旨。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很轻,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件想了好久的事。
“小时候你跟我说,”他开口,声音很慢,“你父皇不喜欢你老往将军府跑。你说,他是皇上,你得听他的。”
公主咬着嘴唇。
“我那时候不懂。”杨燕抬起头,看着她,“现在我懂了。”
“杨燕——”公主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一千二百个人”。”他打断她,“跟我去的,回来二百个。死了一千人。看我长大的老军医死了,一直跟着我的百夫长死了,那个断胳膊的小子也死了。他们都死了,我还活着。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我要是跑了,他们就会变成乱臣贼子,那他们的牺牲又变成了什么?”
他看着她,眼睛中的火焰摇摇欲坠,像风里的残烛。
“就因为我活着,所以要杀我。”
公主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
“你跟我走。”她说,声音在抖,“我带你走,找个地方躲起来,等——”
“等什么?”杨燕的声音很轻,“等你父皇消气?等那帮人换个法子来杀我?”
公主说不出话来。
杨燕撑着站起来。旁边的人想扶,他抬手挡开。他就那么站着,腰背挺得笔直。他看着公主,看着她脸上的泪,忽然软了声音。
“阿蘅。”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殿下”,是“阿蘅”。
公主愣住了。她已经很多年没听他这么叫过。
“你小时候跟我说,长大了要我当大将军,你就当我副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杨燕笑了一下,“我说好。”
公主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杨燕——”
“我现在是大将军了。”他打断她,声音还是那么轻,“阿蘅,我是大将军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回去吧。”
公主猛地抬头:“杨燕!”
“你是公主。”他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字往外蹦,“他是你父皇。你跑出来这一趟,要是被人知道,你怎么办?”
“我不怕——”
“我怕。”杨燕打断她。
公主愣住了。
杨燕看着她,眼睛里的火苗还在烧,但烧得很软。
“阿蘅,你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他说,“我怕你出事。”
公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走回铺边,坐下。把那卷圣旨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公主站在原地,没动。
“阿蘅。”杨燕没抬头,“就当这是我最后的心愿吧。”
公主咬着牙,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口,又停住,一滴泪水落在了地上。
她掀帘出去了。
林汀抱着小平安,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小平安忽然喊了一声:“杨将军!”
杨燕抬起头。
小平安看着他,眼睛亮得很,和小时候的他一模一样。
“我会等你回来的!”孩子喊,“等我长大了,我要跟着你打仗!”
杨燕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起来,但是没说什么,眼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闪。
林汀抱着小平安,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太阳照在这片刚刚安静下来的土地上。远处,辽军退去的方向,烟尘已经散尽。
公主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发抖。林汀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小平安却忽的从她的怀里挣下来,他跑到公主眼前,站住,歪着头看着她。看了一会 ,小平安伸出了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姐姐不哭。”
公主愣住了,她看着这个小孩——脸上有泥,胳膊上缠着布条,眼睛也是亮亮的,和那个人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过了很久,公主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林汀,然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样:“你的孩子?”
林汀摇了摇头:“捡的。”
“他叫什么?”公主又问。
“平安。”
“好名字。“公主站了起来,背挺得笔直,和刚刚蹲在地上哭的人判若两人。她忽然问林汀:”你害怕吗?“
林汀愣住了。害怕吗?她当然害怕,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怀里这个孩子该怎么办。她只是没有时间害怕。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公主也没追问,只是淡淡道:”先跟我走吧,这里不安全。”
远处,山道尽头,有烟尘扬起。
太监带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