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再战 听 ...
-
听着帐外的声响,伤兵营里的人也激动起来。那个刚被取出箭头的百夫长挣扎着想要坐起,被老军医一把按住。小平安忘了疼,伸长脖子往外看:“姐姐,是杨将军吗?大家都说杨将军是天上下凡的神仙,辽狗看了就跑……”
林汀抱着他走到帐口,远远看见一个银甲身影正翻身下马,披风上沾着血,他的神态中透着些疲倦,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仿佛有着一团跃动的永不止息的火焰。杨燕大步朝伤兵营走来,沿途的士兵纷纷让路——不是畏惧,而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林汀低头看着小平安,这孩子眼睛亮了,抓着她衣襟的小手也松开了,嘴里嘟嚷着:“我长大了也要像杨将军……”他话音未落,帐外马蹄声骤响。斥候滚落马下,声音都劈了:“报——辽军援军至,距此不足三十里!”
帐内瞬间死寂,连喘气声都变得微不可闻。老军医的手顿了一下,小刀掉在铜盘里,“叮”的一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杨燕面不改色:“多少人?”
“至少五千骑兵,先锋已过清河!”
林汀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下意识抱紧了小平安,孩子的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
杨燕站在那儿,披风上的血还没干透。她环顾四周——能战的,满打满算不到千人,其中一半身上还缠着绷带。伤兵营里那些躺着的人,有的挣扎着想爬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住了;有的只是转过头,望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战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
那个刚取出箭头的百夫长,不顾老军医的阻拦,硬撑着坐起来,脸白得像纸,声音却稳:“将军,我还能打。”
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小兵,扶着墙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杨燕。
一个、两个、三个……那些能动的、不能动的,凡是还能开口的,都望着他。
林汀忽然明白了那种眼神——那不是求生的眼神,是赴死的准备。
杨燕沉默了很久。风卷着硝烟味从帐外灌进来,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
他目光看着一张张坚毅的面容笑了一下,接着说“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老弱妇孺,往山里撤。能动的——”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脸上慢慢扫过。
“跟我来。”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表决心。那些伤兵默默地站起来,有人扶着墙,有人互相搀着,有人把绷带又缠紧了些。那个断臂的小兵捡起地上的刀,用左手握着,试了试,咧嘴笑了一下,像是在习惯新的方式。
老军医叹了口气,从药箱底下摸出一把短刀,别在腰间。林汀愣住了:“您……”
“我年轻时也杀过人的。”老军医头也不回,声音淡淡的,“几十年没动刀了,不知道还利不利索。”
林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这些人,看着那些缠着绷带、拄着拐杖、甚至互相搀扶的人,默默地往帐外走。没有人哭,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闷哼——有人扯动了伤口。
小平安忽然开口:“姐姐,杨将军他们会死吗?”
林汀答不上来。
孩子又问:“那我长大了,还能像杨将军那样吗?”
林汀低头看他,那双眼睛亮得很,和刚才看杨燕时一模一样。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帐外,杨燕翻身上马,银甲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疼。他没有回头。
林汀抱着小平安,跟着人群往山里撤。走出一段,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踉跄的背影正在变小,往相反的方向,往那片烟尘卷起的地方。
山里的夜很冷。
林汀把小平安搂在怀里,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一夜没合眼。那声音有时近,有时远,有时突然炸起一片喧哗,又慢慢沉寂下去。小平安睡得不踏实,时不时抖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
天亮时,喊杀声停了。
林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该盼着什么——盼声音继续响,至少说明还有人活着;还是盼声音停,至少说明结束了。
又过了很久,太阳升到半空,山道尽头出现了人影。
第一个,第二个……三三两两的,互相搀着,有的被人背着,有的被抬着。林汀数着,越数心越凉——去的那些人,回来的不到三成。
杨燕是最后一批回来的。
他骑在马上,那匹马已经瘸了一条腿,走一步晃三晃。他自己的银甲几乎成了红甲,披风不知丢在哪里,左肩上的箭杆还没来得及拔,就那么戳着,随着马步一颤一颤。
小平安忽然挣脱林汀的手,朝山道跑去。
“杨将军!杨将军!”
杨燕听见喊声,抬起头。他脸上有血,有泥,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眼睛却还是那么亮。他勒住马,低头看着跑到跟前的小孩,吃力地弯下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手上有血,沾在孩子头发上,谁也没在意。
“将军!”伤兵营里的大夫冲了出来。
“别嚎。”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没成。最后被人架着,一路拖回营里。林汀跟进去时,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干裂着,一动一动,像是要说什么。旁边的人凑过去听,半晌,抬起头来:“问……问粮草烧了没有。”
去烧粮草的那队人还没回来。
帐里静得吓人。杨燕靠在铺上,眼睛半睁着,望着帐顶。他肩上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绑着的布条早就透了,没人敢动——年轻大夫手抖得厉害,眼睛不住往帐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过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山道那边有了动静。三个人,互相搀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走在最前头那个满脸黑灰,头发被烧焦了一半,手里攥着个什么,走到帐口就跪下了。
“将军……粮草,烧了。”
他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摊开——是一块烧焦的布角,上面还有半个辽军的记号。
杨燕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住。他不管,就那么躺着,咧开嘴,笑出声来。那笑声干哑得像破锣,却让帐里所有人都跟着红了眼眶。
“好……好……”他念叨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睛还睁着,望着那块烧焦的布角,“辽狗没粮了……退了……能喘口气了……”
说完,眼一闭,昏了过去。
帐里乱成一团。年轻大夫扑上去解他的甲,手抖得解不开扣子,旁边的人帮着撕,撕了半天,终于把那层染透的血甲扒下来。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发白了,肉翻着,看着吓人。
“烈酒!拿烈酒来!”
林汀转身去找,翻了半天,只翻出半瓶。递过去的时候,手也在抖。
烈酒浇上去,杨燕没醒,只是眉头皱了一下,身子一抽,又不动了。
那一夜,没人敢睡。
林汀抱着小平安坐在角落里,孩子累了,窝在她怀里睡过去,睡梦里还时不时抽一下,不知是梦见什么。帐外偶尔有脚步声,是守夜的人在走动,还有低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
天亮的时候,杨燕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死了多少?”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没敢答。他等了一会儿,自己数——目光从帐里这些人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一个,少一个。看到最后,他闭上眼,没说话。
半晌,他开口:“百夫长呢?”
“没了。”
“那个断胳膊的小子呢?”
“……靠在树上,没了。”
杨燕又不说话了。
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风刮过帐顶的呼呼声。林汀抱着小平安,孩子醒了,趴在她肩头,眼睛往这边看,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杨燕开口,声音干得像沙子磨的:“报吧。死了多少,活着多少,还能动的有多少。”
有人出去清点。帐外脚步声来来去去,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是有人在抬尸体,扯动了伤口,硬忍着没喊出来。
小平安忽然小声问:“姐姐,杨将军哭了吗?”
林汀看过去。杨燕躺在那儿,脸朝上,眼睛睁着,望着帐顶。那双眼还是亮的,亮得像烧着火,可那火苗好像在往下掉,掉进什么很深很深的地方,看不见了。
他没哭。一滴泪都没有。
可林汀觉得,比哭还让人难受。
过了小半个时辰,出去的人回来了,站在杨燕跟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杨燕等了等,说:“念。”
“去的时候,一千二百人。”那人声音发颤,“回来的……二百。能站起来的,一百一十六。”
杨燕听着,一言不发。
帐外忽然有人喊起来:“辽狗退了!辽狗真退了!”
喊声由远及近,有人在跑,着喊“退了退了”。那声音从山道那边传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憋闷全喊出来。
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很低,压抑着,像是怕被人听见。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呜咽,断断续续的,像风里的破旗。
林汀蹲下身,看着小平安,将他搂进怀里。孩子没哭,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远处,辽狗退去的方向,烟尘慢慢散尽。太阳照在这片刚打完仗的土地上,照在那些躺着的人身上,只是他们再也无法感受到阳光的温度了。
这一战,赢了。
可林汀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没有一丝欢喜。
杨燕躺在那儿,听着外面的欢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他闭上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能喘口气了。”他说。
林汀抱着小平安走到帐口,往外看。远处,辽军驻扎的方向确实在动,黑压压的一片,正缓缓往北撤。有人骑马在队伍里来回跑,像是在维持秩序,但那队形已经散了,拖拖拉拉的,走得狼狈。
“他们没粮了。”旁边有人解释,“将军昨晚带人烧的。三千石粮草,一把火全没了。
林汀回头看杨燕——就这个人,带着一群伤兵,守了一天一夜,还分出人去烧了人家的粮草。他肩膀上的箭还没拔,他是怎么骑马的?怎么冲的?
她忽然想起老军医那句话:“我年轻时也杀过人的。”
老军医没回来。
他的短刀被人带了回来,刀上全是豁口,刀柄上还缠着他自己缝的那块布。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营地上,照在那些躺着的人身上。有人在收拾尸体,一个一个抬到山那边去。有人在清点兵器,把断的、弯的挑出来扔一堆。伤兵营里有人在换药,新来的年轻大夫手忙脚乱,旁边的人帮着按着,疼得龇牙咧嘴也没人喊。
小平安忽然跑出去,跑到那个靠在树上的断臂小兵跟前,站住了。
林汀跟过去。小兵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靠着树干,眼睛闭着,左手握着那把刀,刀上全是干透的血。他脸上那个笑还在,只是僵了,像是凝固在那一刻。
小平安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把刀。
“姐姐,”他小声说,“他笑什么?”
林汀答不上来。
她不知道一个人在死的时候,为什么会笑。是因为觉得自己值了?是因为终于不用再疼了?还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蹲下来,把小平安搂进怀里。
远处有人喊:“埋了埋了,抬走抬走!”
几个小兵跑过来,七手八脚把人抬起来。那把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一个小兵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往自己腰间别。
“走吧。”林汀拉着小平安往回走。
小平安一步三回头,直到那些人被抬进山坳里,看不见了。
回到帐里,杨燕已经坐起来了。他靠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肩膀上新换的布条又渗出血来,但他硬撑着,正在听人说话。
“……辽狗退到清河那边就停了,看样子是在等粮。咱们得赶紧……”
话没说完,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跑得很急,蹄声砸在地上,又重又快。帐里的人脸色都变了——这当口,谁来了?辽狗又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