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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平安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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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汀抱着小孩冲进伤兵营时,帐内的腥甜气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呛得她鼻尖发酸。
地上铺的干草早被血浸成了深褐,上面躺满了被救下的受伤百姓和受伤的将士。那些伤员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人断了胳膊,残肢裹着脏布堆在角落;有人腹部豁开个狰狞的口子,疼得蜷成一团,喉间滚着压抑的呜咽……这么看,怀里小孩手臂上那道皮肉翻卷的伤,竟真算最浅的。
大夫和几个略通医理的百姓在帐内疾走,手上的动作不停,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裳上都顾不上擦。
“再拿一瓶金疮药!”
“布带!这边要断了!”喊声混着伤员的痛哼,乱得像团缠紧的麻。倒是几个伤得轻些的小兵,咬着牙扶人、递东西,有个胳膊还缠着布的,正蹲在地上帮军医按住伤员的腿,指节因用力泛白。
林汀看着这幕,怀里小孩温热的体温贴着她,心里忽然揪了下——她不能只抱着孩子站着。
刚攥紧手,帐口一阵风卷进来,留山羊胡的老军医冲了进来,白褂下摆沾着泥和血,急声喊:“谁来搭把手!西角那个中箭的百夫长,箭头卡在骨缝里,耽搁不得!”
“我来!”林汀站起来。怀里小孩也跟着往下滑,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小声说:“姐姐,我跟着你。”她便牵着小孩的手,快步跟着老军医往帐西走。
老军医回头看她一眼,见她虽慌却没抖,只道:“递东西就行,看稳了。”说完转身就去解百夫长身上的甲胄,甲片碰撞声里,能看见他胸口那支箭杆还在颤,箭尾染着黑红的血。
林汀站在旁边,眼都不敢眨。老军医拿小刀划开箭周围的皮肉,疼得百夫长闷哼一声,她赶紧递过干净的布巾按住他的肩;老军医摸出镊子找箭头角度,她又快手递过油灯,火苗晃着,照得老军医鬓角的白发都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老军医“叮”一声挑出个带倒钩的箭头,扔在铜盘里响得刺耳,他才直起身抹了把汗,松口气:“还好赶得及,再偏半寸就穿了心。”
他转头看见林汀身边的小孩,目光落在小孩胳膊上——脏衣早被血浸硬了,伤口周围肿得发紫,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这娃的手也得处理。”老军医用小刀轻轻划开小孩胳膊上和血黏在一起的脏布,对林汀说:“来,按住他胳膊。”
又对旁边一个正帮人裹伤的小兵喊:“去拿两瓶烈酒,最烈的那种!”小兵应声就往外跑,没多久捧着两瓶酒回来,瓶身还沾着草屑。
林汀蹲下身,用手心按住小孩伤口两侧的皮肉,轻声哄:“忍忍,一会儿就好。”
老军医拿起酒瓶,没犹豫,烈酒“哗啦”浇在伤口上。小孩“哇”地哭出声,眼泪瞬间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却又不知道想起什么,猛地咬住嘴唇,硬生生把哭声咽了回去,只余肩头抽噎,泪眼朦胧地望着林汀。
林汀看着心里发苦。这孩子瞧着也就五六岁,放在她来的那个年月,该是被捧在手心、连摔跤都要哭着找大人哄的年纪。可在这儿,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要咬着牙忍疼,懂事得让人心头发涩。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林汀放缓了声音,笑着问:“待了这么久,我还没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平安。”小孩抽着鼻子回答,声音还有些哑。
“平安,真是个好名字。”林汀顺着话头接下去,尽量让语气轻快些,引他少想伤口的疼,“是谁给你取的?定是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我娘取的……”提到母亲,小平安的眼眶“唰”地又红了,眼泪在眼窝里打转,“就在昨天,辽狗……辽狗把我娘害死了。我娘死之前,把我挡在那个土坑里,让我别出声……”
话没说完,泪珠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林汀手背上,凉得很。林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轻轻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柔声道:“别伤心,你娘要是还在也一定希望你开开心心的活着,成为像杨将军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儿……”
这话像根软刺,轻轻扎在小孩心上。他抽着气点头,小手攥成拳头抵在嘴边,竟真没再哼一声,只肩膀还在微微抖。
老军医正拿煮过的布条裹伤口,瞥见这幕,缠布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林汀时,眼里多了点柔和,递过一卷干净的布条:“按住这儿,裹紧些,别让风灌进去。”
林汀刚接过布条要缠,帐外突然炸起一阵震天的马蹄声,声浪撞得帐顶的帆布都颤。她手一抖,抬头往外看——是杨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