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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杨燕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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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汀闭上了眼,咬紧牙关等着剧痛。预想中的撕裂感并未到来,耳畔却炸开“当”的一声脆响,震得她耳膜生疼。
睫毛抖了抖,她缓缓睁开眼。冷白的枪尖正稳稳架在砍向她脖颈的刀刃上——那枪尖亮得晃眼,沾着的血珠被震得飞起,溅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顺着枪杆往上看,是只骨节分明的手,紧握枪尾的力道让银甲护腕深勒进皮肉,留下刺目的红痕。
再往上,银甲白袍的将领勒马立在她身后,枣红战马喷着响鼻,铁蹄踏碎血泥,溅起细小的泥点。
将领手腕微沉,猛地一挑。
“哐当!”
那辽兵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手中长刀脱手飞出,斜插进泥地里,兀自嗡鸣颤抖。
他骇然抬头,看清马上将领面容的刹那,脸色“唰”地褪尽血色,如同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他猛的后撤几步,转身拼命地往混战的人堆里扎去,连地上的刀都顾不得捡。
可银甲将领又哪能那么轻易的让他逃?手腕轻转,手中的长枪如龙,带着破空的锐响,朝着那仓皇跑开的背影刺去。
寒光一闪即逝,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举刀士兵已扑倒在地,后背心处,枪尖没入,血如泉涌,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将领抽枪回身,血珠顺着枪锋滚落泥泞,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扫了眼呆立原地的林汀,来不及说些什么,缰绳猛力一扯。枣红马扬蹄长嘶,载着他冲向前方正在激烈交战的士兵中。冷冽的甲光在昏暗的刀光剑影中明灭闪烁,转瞬便被吞没。
林汀僵在原地,身上的血早已冰凉,却像烙铁般灼烫着她的皮肤。她狠狠地擦拭着这些血迹,后面甚至改为了抓挠,仿佛擦掉了就能当做所有的一切都未发生一样。
可惜一切都只是徒劳,血迹擦不去,所有已经发生的一切也无法改变。
过了好半晌,林汀才缓过劲,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将领,在他勒马转身的刹那,银甲领口滑出半块玄铁令牌,其上“杨”字铁画银钩,棱角峥嵘,是那样的显眼。
而紧随其后的亲兵那一声——“杨将军!”更是确认了她的猜想。
是他!杨燕!这个在课本里被潦草几笔带过的名字!
书上说他是只是曲曲戍守雁门关的主将,说他“以三千骑破辽万军”,短短的十几个字,连张模糊的画像都吝啬给予。
可刚才他挑落辽兵长刀时手腕沉下去又扬起来的弧度,刺出长枪时那道快得看不见的白光,还有护腕上被枪杆生生勒出的深红印痕……
这哪是短短数语所能承载的血肉与灵魂?
她猛地抬眼,望向巍峨却疮痍的关隘。青灰城砖被硝烟熏得黢黑,箭楼顶端那面残破的“宋”字旗,在腥风中猎猎狂舞,仿佛随时会碎裂。
地上散落的断箭杆上,缠着辽人特有的兽毛缀饰,不远处伤兵压抑的呻吟里,夹杂着她听不懂的、充满恶毒的辽语咒骂——
是雁门关!正是那场被后世轻飘飘称作“雁门小捷”,却为边境争来五年喘息的生死之战。
课本里说此役“侥幸得胜”。侥幸?林汀脚下就倒伏着一个年轻的宋兵,至死还紧攥着半块被血浸透、黏腻不堪的麦饼;几步外的土坑里,蜷缩着一个小童,怀里的粗布娃娃头颅滚落一旁,沾满泥污,他却死死搂着无头的躯干不肯松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哪一寸土地写着“侥幸”二字?
林汀蹲下身,指尖触到小童冰冷的小手,才发觉自己的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从土坑里抱出来,臂弯猛地一沉——孩子细瘦的手臂上,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外涌。
“疼…疼吗?”她抱着孩子快步走向后方隐约可见的伤兵营棚,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小孩疼得小脸皱成一团,吸着冷气,却努力挺起胸膛,声音虚弱而坚定:“不…不怕!杨将军说了,好儿郎流…流血不流泪!我长大了,也要像杨将军那样!杀辽狗!”
听着这个孩子稚气却又充满决心的话语,林汀心口一窒,望着那片绞肉机般的战场。杨燕那身银甲在混乱的人潮中时隐时现,像一团不灭的、炽热的火焰。
他一枪荡开扑上来的辽军骁将,枣红马前蹄高扬踏下,血泥飞溅,那身白袍下摆早已被鲜血浸透,化作刺目的暗红。他甚至无暇回头看一眼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土地。转眼间又被涌上来的敌人涌没。
看着那在万军丛中左冲右突、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身影,林汀脑中却突兀地撞进课本上冰冷的铅字:杨燕,卒于此役次年,病殁军中。
她抱着小童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原来那些印在纸页上、被后人反复诵读的“破敌”、“病逝”,就是他此刻护腕上深勒入骨的红痕,是怀里小童至死紧抱的无头布娃娃,是她手背上这几滴早已冰冷,却仿佛烙进灵魂的血珠——正是这些连史书最边角最卑微的注脚都挤不进去的、微不足道的碎片,才勉强拼凑起那个干瘪空洞的名字“杨燕”。
朔风卷着震天的喊杀与濒死的哀嚎呼啸而来,怀中的小童瑟瑟发抖,更深地蜷缩进她怀里。
林汀低头轻拍孩子单薄的脊背,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幼芽,带着尖锐的痛楚和温柔的希冀,猛地攫住了她:
若千百年后,有学子翻开那本薄薄的史册,能从那几行冷漠的字句背后,窥见一丝真相该多好——窥见杨燕的这杆枪,不仅能摧城破阵,洞穿万军,也曾为一个素不相识、命悬一线的无名小卒,稳稳地,格开过那致命的一刀。
这杆枪的寒芒里,不仅映着帝国的疆土,也曾短暂地,映照过无数个蝼蚁般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