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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照片 骆鸣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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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鸣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枕头边上。他躺着没动,盯着那道光照出来的形状。脑子里空空的,像睡了很久,又像没睡。
他闻了闻。
没有冷松香。
客厅里有很轻的声音。他坐起来,下床,走到卧室门口。
沈渡川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煮什么东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气往上冒。他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骆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沈渡川听见动静,回过头。
“醒了?”
“嗯。”
“洗漱,吃饭。”
骆鸣去卫生间洗脸刷牙。出来的时候,沈渡川已经把早饭端到茶几上了。白粥,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骆鸣在他旁边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不烫,温度刚好。
沈渡川也在喝粥,喝得很慢。
“你今天去局里吗。”骆鸣问。
“去。”沈渡川说,“下午要开会。”
“上午呢。”
沈渡川看他一眼。
“上午有事。”
骆鸣没问什么事。他低头喝粥。
喝完,沈渡川站起来收拾碗筷。骆鸣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进厨房,听见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
然后沈渡川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骆鸣看见那个信封,愣了一下。
和他那天在值班室收到的一样。牛皮纸的,没贴邮票,没写寄件人。
“这是什么。”
沈渡川在他旁边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你看看。”
骆鸣拿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
他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是他。站在某个单位门口,正在掏烟。看时间是冬天,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巾没围好,一半耷拉着。那个单位——是他三年前待的地方。
第二张,还是他。在路边等车,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背景里有一家便利店,他记得那家店,以前经常去。
第三张,他在吃饭。一个人,坐在小饭馆里,面前一碗面,热气往上冒。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都是他。
不同时间,不同地方。他上班的路上,他加班的楼下,他周末去的超市,他深夜回家时走的那条巷子。
骆鸣翻着那些照片,手慢慢停住了。
最后一张。
是他自己。坐在一间屋子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光线很暗,看不太清背景。但他的脸很清楚——
他闭着眼睛。
像是睡着了,又像是——
“这是在哪。”他问。
沈渡川没说话。
骆鸣抬起头看他。
沈渡川也在看他。那个眼神很复杂,骆鸣读不懂。
“这是三年前。”沈渡川说。
骆鸣愣了一下。
三年前。
他低头看那张照片。闭着眼睛的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头微微低着。身上的衣服他认得——那件灰色的卫衣,他以前经常穿。
但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拍过这张照片。
“谁拍的。”他问。
沈渡川看着他。
“周建平。”
骆鸣没说话。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字。钢笔写的,笔画很稳——
“第三日。”
骆鸣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第三日。
什么第三日?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川。
“这是什么意思。”
沈渡川没回答。他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骆鸣接过去看。
还是他。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闭着眼睛。
这张的角度不一样,能看见房间的一部分——墙,窗户,还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角落里,模糊的,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是个男的,戴着眼镜。
照片背面也有字。
“第二日。”
骆鸣翻到下一张。
“第一日。”
三张照片。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他坐在那张椅子上,闭着眼睛。角落里那个人影一直站着,看着。
骆鸣把照片放下,看着沈渡川。
“这是什么。”
沈渡川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压着的,沉了很久的。
“你失踪的那三天。”他说。
骆鸣愣住了。
失踪?
他不记得自己失踪过。
“什么时候。”他问。
沈渡川没说话。他伸手,从信封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叠着的,发黄了。
骆鸣接过来,打开。
是一份病历。
患者的姓名被涂掉了,但年龄、性别都对得上。诊断那一栏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记录那一栏写着:催眠治疗,三次。患者对部分记忆存在回避,建议继续观察。
下面是日期。
三年前。七月十五号到七月十八号。
骆鸣盯着那个日期,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七月十五到七月十八。
他和沈渡川分手是七月十四。
第二天他就——
去哪儿了?
他不记得了。
他记得分手那天下雨。记得在楼下站了很久。记得回头看了一眼。然后——
然后就是搬家,换手机号,换工作。
中间那几天呢?
他想不起来。
“这个病历,”他抬起头,看着沈渡川,“你哪儿来的。”
沈渡川看着他。
“周建平寄给我的。”他说,“三年前,你走之后一个月。”
骆鸣没说话。
“他寄了这些照片,还有这份病历。”沈渡川说,“什么都没写,就这些东西。”
骆鸣低头看着那些照片。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自己闭着眼睛,坐在那间屋子里。那个人影站在角落里。
“这是哪。”他问。
“不知道。”沈渡川说,“我查了三年,没查到。”
骆鸣看着他。
三年。
他找了三年。
“你——”
“我找了你三年。”沈渡川说,声音很平,“不是跟踪你拍那些照片。是找你。”
骆鸣没说话。
“后来找到了。”沈渡川说,“你在另一个城市,换了工作,换了名字。我去了,看见你——”
他停住了。
骆鸣等着。
沈渡川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浮上来一点。
“你过得挺好的。”他说,“按时上下班,周末去买菜,有时候和朋友吃饭。我看了你两天,然后走了。”
“为什么不叫我。”
沈渡川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
“你忘了我了。”他说。
骆鸣愣住了。
“什么?”
沈渡川看着他。
“你看见我的时候,没认出来。”他说,“我从你身边走过去,你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走你的路。你忘了我了。”
骆鸣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不记得。
他不记得见过沈渡川。
他不记得那三年里见过任何人。
“我没有——”他说。
沈渡川摇摇头。
“不是你的错。”他说,“你不记得的事,不止这一件。”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照片。
“这三天,”他说,“你也不记得。”
骆鸣低头看着那些照片。
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
他坐在那间屋子里,闭着眼睛。
那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他。
“他是谁。”骆鸣问。
沈渡川看着他。
“周建平。”
骆鸣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周建平。
今天在公园里那个戴眼镜的人。
三年前发短信威胁沈渡川的人。
他看着自己的照片、给自己做“治疗”的人。
“他对我做了什么。”骆鸣问。
沈渡川没说话。
他伸手,把骆鸣的左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无名指上那道疤,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那道疤。
“这个,”他说,“你自己划的。”
骆鸣看着他。
“那天晚上,你在那间屋子里,”沈渡川说,“自己划的。”
骆鸣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道疤。很浅,很旧,他从来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他问。
沈渡川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照片里只有这些。你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我不知道。”
沉默。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照片上。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闭着眼睛的骆鸣,站在角落里的周建平。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骆鸣问。
沈渡川看着他。
“我怕你想不起来。”他说,“怕你难受。”
骆鸣没说话。
“我想等你。”沈渡川说,“等你自己想起来。”
“那现在呢。”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个人出现了。”他说,“你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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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他们没去局里。
骆鸣坐在沙发上,把那些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每一张都盯着看很久,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墙上的裂缝,窗户的形状,角落里那个人的轮廓。
但什么都认不出来。那间屋子他不认识。
沈渡川坐在旁边,没说话。偶尔递水给他,偶尔看他一眼。
快中午的时候,骆鸣把照片放下。
“我想不起来。”他说。
沈渡川点点头。
“慢慢来。”
骆鸣看着他。
“你信我吗。”
沈渡川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问我信不信你。”骆鸣说,“现在我问你,你信我吗。”
沈渡川看着他。
“信。”
“信什么。”
沈渡川没说话。他伸手,把骆鸣的手握住。温热的,干燥的。
“信你说的每一句话。”他说,“信你不记得的事,不是你的错。信你不管想起来什么,都还是你。”
骆鸣看着他,喉咙有点紧。
“如果我想起来的东西,”他说,“不是你希望的呢。”
沈渡川摇摇头。
“我没什么希望的。”他说,“我只希望你回来。”
骆鸣没说话。
他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沈渡川的手,他的手。三年了。
“我回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