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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地方 沈渡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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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川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豆浆和包子,另一个装着几盒药。
他把吃的放茶几上,把药放在旁边。骆鸣刚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看见那几盒药愣了一下。
“你买的?”
“嗯。”沈渡川打开装豆浆的袋子,递给他一杯,“楼下有药店。”
骆鸣接过来,低头看那些药盒。安眠药。还有两盒他叫不上名字的,看着像神经类的。
“你怎么知道我吃这个。”
沈渡川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自己那杯豆浆,没看他。
“你床头柜抽屉里。”
骆鸣没说话。
他确实吃。吃了快一年了。睡不着的时候吃半片,能睡四五个小时。他以为没人知道。
沈渡川咬了一口包子,嚼着,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睛看他。
“吃多久了。”
骆鸣没回答。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一口。
沈渡川没再问。
两个人对着吃早饭,谁都没说话。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跑来跑去的声音。
吃完,沈渡川把垃圾收了,装进袋子里。骆鸣坐在沙发上,看他做这些。看他弯腰收茶几上的塑料袋,看他去厨房把袋子扔进垃圾桶,看他洗手,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
沈渡川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昨天那个案子,”他说,“有新情况。”
骆鸣抬起头。
“什么情况。”
“□□那边又查到点东西。”沈渡川说,“等会儿去局里说。”
骆鸣点点头,站起来,去卧室换衣服。
换好出来,沈渡川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那个装围巾的纸袋——他织的那条。
“戴着。”骆鸣说。
沈渡川看他一眼,没说话。把围巾从纸袋里拿出来,围上。深灰色的羊毛围巾,搭在白衬衫外面,收边的地方那道折痕刚好在领口旁边。
他站在门口,看着骆鸣。
骆鸣也看着他。
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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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局里刚过九点。沈渡川去重案组,骆鸣先去技术科转了一圈。小周看见他,招手让他过去。
“骆哥,那个纤维比对,还有点发现。”
骆鸣走过去,看小周指着屏幕上的图。两条曲线叠在一起,几乎重合。
“两条围巾的羊毛来源、染色批次、捻线工艺完全一致。”小周说,“可以确定是同一批线、同一个时间织的。”
骆鸣看着那条曲线。
同一批线。同一个时间。
他织的那条,沈渡川织的那条,死者手腕上那条——都是同一批线。
“还有,”小周翻到另一页,“勒痕的角度我们重新算了。法医那边也看了,确认不是捆绑,是死者自己拽着什么东西用力勒的。”
“自己拽的?”
“嗯。而且不是生前拽的,是死后。”小周说,“人死了之后,有人把围巾缠在他手腕上,用力拽,勒出那道痕。”
骆鸣没说话。
死后勒上去的。
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留下那条围巾。
“谢了。”他拍拍小周的肩,转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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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案组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孙晓在,还有两个侦查员。沈渡川站在白板前面,上面贴着□□的照片和一些资料。
骆鸣进去,在靠窗的老位子坐下。
沈渡川看他一眼,继续说话。
“□□这边的新线索。”他用笔点着白板上的一张照片,“三年前他偷过东西,失主叫王建民,五十二岁,退休工人。丢的东西里有一条深灰色羊毛围巾。”
骆鸣看着那张照片。失主的照片还没贴上去,只有名字。
“王建民现在在哪儿?”
沈渡川摇摇头。
“失踪了。两三个月前突然不见的,邻居不知道他去哪儿,儿子在外地,也不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沈渡川继续说:“□□偷的那条围巾,和死者手腕上那条,是不是同一条,现在还不确定。但技术科那边有个发现——”
他看着骆鸣。
骆鸣接过去:“两条围巾是同一批线织的。”
孙晓愣了一下:“同一批线?那说明什么?”
“说明织围巾的人是一次性买的线,一次性织的。”沈渡川说,“可能织了两条,也可能织了更多。”
“更多”两个字落在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骆鸣脑子里转了一下。
两条。他一条,沈渡川一条。如果死者手腕上那条是第三——
不对。
死者手腕上那条不是他织的,也不是沈渡川织的。是另外一个人织的,用的同一批线。
那这个人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川。
沈渡川也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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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开完,人陆续散了。骆鸣坐着没动,沈渡川也没动。
等最后一个人出去,门关上,沈渡川走到他旁边,靠在窗台上。
“你怎么想。”
骆鸣想了想。
“织围巾的人,和案子有关系。”他说,“用的是同一批线,说明这个人认识我们——或者说,认识你和我。”
沈渡川没说话。
骆鸣继续说:“这个人知道我们的事。知道我们织过围巾。他故意织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放在死者身上。”
“为什么。”
“引我们出来。”骆鸣说,“引你来,也引我来。”
沈渡川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骆鸣没回答。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昨天在会议室窗外看见的那个背影。瘦瘦的,戴眼镜的,站在角落里抽烟。
那个人转身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他的侧脸。
不认识。
但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我不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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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渡川说要去一趟火车站那边,再走访几个人。骆鸣跟他一起去。
还是那片区域。人多,车多,摊贩多。路边黑车司机看见人就问走不走,小旅馆的招牌一个挨一个。
他们把车停进那个收费停车场,往里走。
先去站前派出所。值班的还是那个年轻民警,看见他们来了,主动打招呼。
“沈顾问,又来了?”
“嗯。”沈渡川说,“□□那边还有没有新线索?”
民警想了想:“有个事,不知道有没有用。昨天有人来说,□□死前几天,跟一个人在火车站后街那边见过几次。戴眼镜的,瘦瘦的。”
沈渡川和骆鸣对视一眼。
“什么人说的?”
“一个流浪的,叫老刘,常年在候车室过夜。”民警说,“不过他今天没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沈渡川谢了他,和骆鸣出来。
站在派出所门口,太阳晒得人发晕。骆鸣点了根烟。
“又是戴眼镜的。”他说。
沈渡川点点头。
“找老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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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火车站附近转了一下午。
候车室,小旅馆,后街的巷子,小公园。到处问,到处找。老刘这个人认识的人不少,但没人知道他今天在哪儿。
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往西斜了,他们走到那个小公园。就是昨天那个下棋老头说见过老刘的地方。
公园里没什么人。几个老头在下棋,还有几个坐在长椅上发呆。
沈渡川走过去,站在下棋的老头旁边看了一会儿。等他们下完一盘,他开口。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刘根生,常在这片晃的,今天您见过吗?”
老头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后面的骆鸣。
“老刘啊?见过,刚才还在这儿呢。”他往公园深处指了指,“那边,凉亭那儿,跟人说话呢。”
沈渡川谢了他,和骆鸣往那边走。
凉亭在公园最里面,周围一圈矮树挡着,从外面看不见。他们绕过那圈树,看见凉亭里有两个人。
一个老头,瘦瘦的,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应该是老刘。
另一个背对着他们,看不太清。但能看见那个人戴着眼镜。
沈渡川和骆鸣放慢脚步,悄悄靠近。
那个人正在跟老刘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老刘听着,偶尔点头。
沈渡川又靠近几步。
那个人忽然转过头。
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骆鸣看清了那张脸。
瘦长脸,戴眼镜,四十多岁。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冷冰冰的,像在看两个不相干的东西。
那个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就走。走得很快,绕过凉亭后面的矮树,往公园深处去了。
沈渡川追上去。
骆鸣也跟着跑。
但那个人对这片很熟,在树丛里七拐八绕,等他们追到公园后门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沈渡川站在后门口,看着外面的巷子。巷子里人来人往,早分不清哪个是他。
骆鸣喘着气,站在他旁边。
“看清了吗。”沈渡川问。
骆鸣点点头。
“看清了。”
“认识吗。”
骆鸣想了想。
那张脸他不认识。但那种感觉——
“不认识。”他说,“但我觉得在哪见过。”
沈渡川看着他。
“在哪。”
骆鸣摇头。
“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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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凉亭。老刘还坐在那儿,看见他们回来,有点紧张。
沈渡川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递给他一根。老刘接过去,点上,手有点抖。
“刚才那个人,”沈渡川说,“您认识吗?”
老刘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别怕。”沈渡川说,“我们不是找他麻烦,就是想问点事。”
老刘看看他,又看看骆鸣,犹豫了一下。
“他……他找过我几次。”老刘说,“问建国的事。”
“问什么?”
“问建国平时跟谁来往,去什么地方,有什么习惯。”老刘说,“每次问完,给我点钱。”
沈渡川点点头。
“今天他问什么。”
老刘低下头,抽了一口烟。
“他问,”老刘说,“建国死的那天,有没有跟他说过什么。”
“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有。”老刘抬起头,看着沈渡川,“真的没有。建国那天走的时候,就说去老地方,别的没说。”
骆鸣心里动了一下。
老地方。
又是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儿?”沈渡川问。
老刘摇摇头。
“不知道。他们几个有暗号,不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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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园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们回到车上,沈渡川没发动,坐着没动。骆鸣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渡川开口。
“那个人,”他说,“你刚才说觉得在哪见过。”
骆鸣点点头。
“有印象吗。”
骆鸣想了想。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单位门口抽烟的背影,会议室窗外一闪而过的侧脸,还有——
还有梦里。
他忽然想起来。
那个梦。他做过的很多次的梦。梦里有一个戴眼镜的人,站在远处看着他,笑。看不清脸,但那种感觉——
就是刚才那个人。
“梦里。”他说。
沈渡川转过头看他。
“什么梦里。”
骆鸣看着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说。说我在梦里见过他?这太奇怪了。
“没什么。”他说,“可能是认错了。”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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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骆鸣楼下,快九点了。
沈渡川把车停好,熄了火。两个人都没动。
“上去吗。”骆鸣问。
沈渡川看着他。
“方便吗。”
骆鸣没说话,推开车门,下去了。
沈渡川跟在后面。
上楼,开门,开灯。骆鸣换了鞋,去厨房倒水。出来的时候,沈渡川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个纸袋——围巾的纸袋。
“忘了拿。”他说。
骆鸣点点头。
沈渡川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骆鸣把水递给他,也在旁边坐下。
沉默。
风扇嗡嗡转着。
“那个梦。”沈渡川忽然说。
骆鸣看着他。
“你经常做梦吗。”
骆鸣想了想。
“偶尔。”
“梦见什么。”
骆鸣没说话。
沈渡川等着。
过了很久,骆鸣开口。
“梦见一个人。”他说,“戴眼镜的,站在远处看我。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好像在笑。”
沈渡川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
“还有呢。”
“没了。”骆鸣说,“就这些。醒了就忘了。”
沈渡川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子里的水晃了晃,又静下来。
“那个梦,”他说,“做了多久了。”
骆鸣想了想。
不知道。很久了吧。一年?两年?
他想不起来了。
“不记得了。”他说。
沈渡川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个眼神和白天不一样。不是办案的那种眼神,是别的什么。像在看一个需要小心捧着的东西。
“骆鸣。”他叫他。
骆鸣看着他。
“你相信我吗。”
骆鸣愣了一下。
“什么?”
“你相信我吗。”沈渡川又说了一遍。
骆鸣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信。”他说。
沈渡川点点头。
“那就好。”
他站起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今晚我睡沙发。”
他走了,去卫生间洗漱。
骆鸣坐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响了一会儿,停了。
他站起来,走回卧室。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
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那个戴眼镜的人。那个梦。沈渡川那句“你相信我吗”。
他想起沈渡川看他那个眼神。那种眼神——像知道什么,但不说。
他知道什么?
骆鸣翻了个身。
客厅里没声音。沈渡川应该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
那个戴眼镜的人又出现在梦里。站在远处,看着他,笑。
他想走近一点,看清那张脸。但怎么也走不近。
然后他醒了。
天还黑着。他躺着没动,听着自己的心跳。
客厅里有很轻的脚步声。沈渡川起来了?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三点十七。
他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客厅里黑着,沙发上没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阳台上有一个人影。
沈渡川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在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骆鸣走过去,推开阳台的门。
沈渡川听见声音,回过头。
“吵醒你了?”
“没。”骆鸣走到他旁边,靠在栏杆上,“睡不着?”
沈渡川没说话,抽了一口烟。
楼下路灯亮着,照着那几棵歪脖子树。远处偶尔有车开过,声音远远的。
沈渡川把烟递给他。骆鸣接过来,抽了一口。
两个人并排站着,抽一根烟。
“那个人,”沈渡川忽然开口,“今天在公园那个。”
骆鸣看着他。
“我知道他是谁。”
骆鸣愣了一下。
“谁?”
沈渡川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脸有点暗,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周建平。”他说,“三年前发短信那个人。”
骆鸣没说话。
他想起那张照片——沈渡川给他看过的那张。戴眼镜的,瘦瘦的,四十来岁。
是那个人。
“他怎么会在这儿。”骆鸣问。
沈渡川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他在,说明这个案子跟他有关系。”
骆鸣点点头。
沉默。
烟抽完了,沈渡川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回去睡吧。”他说。
骆鸣看着他。
“你呢。”
“我再站一会儿。”
骆鸣没动。
他站在那儿,和沈渡川并排。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过了很久,他开口。
“沈渡川。”
“嗯。”
“你刚才问我信不信你。”
沈渡川转过头看他。
“我信。”骆鸣说,“但你得告诉我,你在查什么。”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骆鸣往怀里带了一下。
很轻,很快就松开了。像只是确认他还在。
“会告诉你的。”他说,“再等等。”
骆鸣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感觉肩膀上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点温度。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
躺下的时候,他听见阳台的门轻轻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