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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晚有空吗 骆鸣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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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鸣站在楼梯口,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沈渡川那三条消息停在上面——
“那不是你织的。”
“那是我织的。学你的手法织的。”
“你送我的那条,在我这儿。”
“你想看看吗。”
他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盯了很久。走廊里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听见了,但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他想看吗?
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收起来,下楼。
一楼大厅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在身上,汗下去了一层。他往外走,推开玻璃门,外面的热浪又扑回来。太阳很烈,晒得水泥地发白。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烟燃到一半,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
沈渡川发的:“我在停车场等你。”
骆鸣看着那行字,把烟抽完,扔垃圾桶,往停车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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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川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角落里,和昨天一样。车窗摇下来一半,沈渡川坐在里面,胳膊搭在窗框上,没看他。
骆鸣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空调开着,凉飕飕的。沈渡川还是没看他,看着前面,手搭在方向盘上。
沉默。
骆鸣靠在椅背上,也看前面。前面是一堵墙,墙上爬着几棵蔫了的爬山虎。
“饿不饿。”沈渡川忽然问。
骆鸣转过头看他。
沈渡川也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个眼神和刚才在会议室里不一样。刚才那个眼神像在找什么东西,现在这个——就是看。看他。
“还行。”骆鸣说。
沈渡川没说话,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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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上路,往东边去。
骆鸣没问去哪儿。他看着窗外,看那些熟悉的街道往后退。路过一家便利店,他想起自己住的地方附近也有这么一家。路过一个公交站,有人在那儿等车,低头看手机。
沈渡川开得不快。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档位上。不说话。
开了十几分钟,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
骆鸣看着那家店,愣了一下。
门脸不大,招牌旧了,上面写着“老地方面馆”。玻璃门上贴着褪了色的菜单,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几张油腻腻的桌子。
他想起来了。
以前他们来过。他和沈渡川。很多次。
沈渡川熄火,下车。骆鸣也跟着下去。
推开玻璃门,里面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抬头看见沈渡川,笑了。
“来了?老位子。”
沈渡川点点头,往里走。骆鸣跟在后面。
靠窗的位子,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沈渡川坐下,骆鸣坐他对面。
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放在桌上,看一眼骆鸣,又看一眼沈渡川,笑了一下。
“好久没见你们一起来了。”
骆鸣没说话。
沈渡川把菜单推到他面前。
“想吃什么。”
骆鸣低头看菜单。牛肉面,炸酱面,西红柿鸡蛋面。他都吃过,都在这家店。和沈渡川一起。
“牛肉面。”他说。
沈渡川点点头,对老板娘说:“两碗牛肉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
老板娘记下,走了。
骆鸣看着桌上那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凉的。
“你还记得。”他说。
沈渡川看着他。
“记得什么。”
“我爱吃辣的。”
沈渡川没说话。他伸手拿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骆鸣。
“你的事我都记得。”
骆鸣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白天那种淡,是别的什么。压着的,沉在底下的。
“那你还记得什么。”骆鸣问。
沈渡川看着他。
“你抽烟抽到一半会弹烟灰,弹三下。你走路的时候喜欢踢路边的小石子,看见了就踢一脚。你睡觉喜欢侧躺,朝右边,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
骆鸣听着,没说话。
“你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疤。”沈渡川说,“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你说是小时候弄的,但我不信。”
骆鸣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疤,很浅,确实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为什么不相信。”他问。
沈渡川没回答。
老板娘端着面上来了。两碗,一碗红汪汪的,一碗清汤。放在桌上,热气往上冒。
“慢吃。”她走了。
沈渡川拿起筷子,把那碗加辣的推到骆鸣面前。
“吃吧。”
骆鸣低头吃面。
辣油浮在汤面上,红红的。他夹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没变,还是那个味。
吃到一半,他抬起头。沈渡川正在看他。
碗里的面没怎么动。
“你怎么不吃。”骆鸣问。
沈渡川没说话。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吃。
骆鸣看着他吃。看他低着头,看他的睫毛在眼睛底下投的那一小片阴影,看他握着筷子的手。
那只手他以前握过很多次。凉的冬天他握着给他捂热,热的夏天他握着给他扇风。吵架的时候他攥着不放,和好的时候他轻轻握着。
那只手现在空了。没有表,没有戒指。
“你那条围巾。”骆鸣说。
沈渡川抬起头。
“你织的那条,什么样。”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放下筷子,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纸袋,放在桌上。
骆鸣看着那个纸袋。牛皮纸的,不大。
“打开看看。”沈渡川说。
骆鸣伸手,把纸袋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
深灰色,羊毛混纺,手工织的。
他把围巾拿出来,对着光看。
收边的地方,有一道折痕。
和他那条一模一样。
和他今天在证物袋里看到的那条一模一样。
“你织的。”骆鸣说。
“嗯。”
“什么时候。”
沈渡川看着他。
“你走了之后。”
骆鸣没说话。
他把围巾拿在手里,手指摩挲过那道折痕。织得很密,很紧,手法和他的几乎一样。收边的地方那个折痕——不是没织好,是故意织成那样的。
“学了两个多月。”沈渡川说,“拆了织,织了拆。最后总算织出来一条跟你差不多的。”
骆鸣抬起头看他。
“为什么。”
沈渡川没回答。他伸手,把围巾拿回去,叠好,装回纸袋。然后把纸袋推回骆鸣面前。
“给你。”他说。
骆鸣看着那个纸袋。
“你织的,给我?”
“嗯。”
“那你呢。”
沈渡川看着他。
“我有你送的那条。”
骆鸣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放到自己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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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面出来,天快黑了。
街上路灯亮了,照得路面一块一块的。有几个人从旁边走过去,说话声传过来,又远了。
沈渡川站在面馆门口,没动。骆鸣站在他旁边。
“你住哪儿。”骆鸣问。
“酒店。”
“哪家?”
沈渡川说了个名字,骆鸣知道那家,离单位不远。
“那边不方便。”骆鸣说。
沈渡川看着他。
“我那儿有沙发。”骆鸣说。
沈渡川没说话。就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骆鸣有点不自在。他移开眼睛,看街对面。
“随便你。”他说。
沉默了几秒。
“走吧。”沈渡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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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到骆鸣楼下,已经快九点。
老小区,路灯暗,楼门口的灯坏了一盏,剩一盏在那儿亮着。骆鸣下车,沈渡川把车停好,跟着下来。
上楼。五楼,没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三楼以上全靠摸。骆鸣走在前面,沈渡川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一前一后。
到五楼,骆鸣摸出钥匙开门,开灯,让沈渡川进来。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东西不多。客厅里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还有别的东西——
那个木头小狗。
骆鸣愣了一下。昨天沈渡川送他的那个钥匙扣,他随手放在茶几上,忘了收。木头小狗蹲在那儿,傻傻的。
沈渡川看见了,没说话。
“坐吧。”骆鸣说,“喝什么?”
“水就行。”
骆鸣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沈渡川坐在沙发上,拿起来喝了一口。骆鸣在旁边坐下。
沉默。
风扇在角落里转,嗡嗡响。
“你那个钥匙扣。”沈渡川忽然说。
骆鸣看着他。
“还留着。”
“嗯。”
沈渡川没再说话。
骆鸣站起来,走到卧室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围巾——他织的那条,从老家拿回来的。
他把围巾放在茶几上,和那个纸袋并排。
两条围巾。他织的。沈渡川织的。收边的地方各有一道折痕,一模一样。
沈渡川低头看着那两条围巾,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骆鸣织的那条,轻轻摸了摸。那道折痕,他摸得很轻,像怕摸坏了。
他抬起眼睛看骆鸣。
骆鸣也在看他。
“我那会儿织得不好。”骆鸣说,“收边没收好。”
沈渡川摇摇头。
“挺好。”他说,“是你织的就好。”
骆鸣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坐下来,离沈渡川近了一点。
“你那条。”他说,“明天戴上吧。”
沈渡川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淡的光。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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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渡川睡沙发。骆鸣给他拿了枕头和毯子,自己回卧室躺着。
躺了很久,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了,一直没修。今晚盯着看,忽然觉得那条裂缝像个什么东西——像一道疤。
他翻了个身。
客厅里没声音。不知道沈渡川睡着没有。
他又翻了个身。
最后还是起来了。他下床,走到卧室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客厅里黑着,沙发上那个轮廓躺着,没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躺下,这回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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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骆鸣躺着没动,盯着那道光照在天花板上的形状。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冷松香。
很近。
他转过头。
沈渡川躺在他旁边。隔着二十公分不到的距离,脸朝着他,睡着。
睫毛很长,在眼睛底下投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骆鸣看着他,没动。
不知道看了多久。沈渡川忽然睁开眼睛。
两个人对视。谁都没动。
然后沈渡川开口,声音有点哑:“早。”
骆鸣喉咙动了一下。
“早。”
沈渡川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还没藏起来,软软的,不像白天那么淡。
过了几秒,他坐起来。
“我去买早饭。”
他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骆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