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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来 狄府醒来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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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九年,三月十七日。汴京,狄府。
李元菀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素白的帐顶,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帐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中原的气息——和她西夏王宫里的柏木香不同,这里闻着像江南的梅雨,潮湿,微苦。
她想坐起来。
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她咬牙撑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不是她的。
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长年握刀握剑留下的。指节处有几道旧伤疤,有一道从虎口斜斜划到手腕,很深,当年应该见了骨。
这不是她的手。
心跳骤然加快。她掀开被子,看见的是一具陌生的身体——比她的更结实,肩膀更宽,腰腹间缠着厚厚的绷带,有血迹从绷带下渗出来。
她踉跄着下床,扶住床柱稳住身形。目光扫过屋内——桌椅是梨木的,案上摆着几卷兵书,墙上挂着一张弓,弓臂上有磨损的痕迹,是常被人抚摸的那种磨损。
不是她的寝宫。
不是西夏。
她在哪?
她强撑着走到屋角那面铜镜前,扶住镜框,看向镜中。
一张陌生的脸。
二十出头的年纪,剑眉入鬓,眼尾微微上挑,薄唇紧抿。这张脸比她原来的更凌厉,也更有攻击性。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被碎发遮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是离死亡很近的地方留下的印记。
不是她。
不是李元菀。
她死死盯着镜中那双眼睛——那是她唯一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眼神。沉静、冷冽,像兴庆府城外冬天结冰的河水。十四年朝堂侵染出来的眼神,换了一百张脸也改不掉。
门帘掀动。
她猛地转身,本能地去摸腰间——空的。没有刀。
进来的是一个丫鬟,十五六岁,端着药碗。看见她站在镜前,丫鬟愣了愣,忽然惊喜地喊道:
“将军!您醒了!”
将军。
李元菀看着她。三息之内——这是她在西夏王宫练出来的本事,三息看清一个人。这丫鬟端着碗的手很稳,但肩膀微微内收,是常年低头做事的习惯;看见她醒来时眼睛里的惊喜是真的,没有躲闪;但惊喜之后,有一丝极淡的紧张掠过眉梢。
她知道些什么,但不敢说。
“今日是何日?”李元菀开口。声音是陌生的,比她原来的低一些,哑一些。
丫鬟被她问得一愣:“回将军,是天圣九年三月十七。”
天圣九年。
她记得,她祭祀那天,是三月十四。
“这是何处?”
“这是……这是汴京,将军的府上啊。”丫鬟满脸困惑,“您不记得了?您从边关回来述职,在城门口遇刺,昏迷了三天三夜……”
三天。
从西夏王宫到汴京将军府,从太后到将军,从三月十四到三月十七。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这玉牌是先祖所留,能在绝境中为人开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就是让她活着,但不再是李元菀?
“你叫什么?”
“奴婢……奴婢叫阿杏。”
“阿杏。”李元菀点点头,走回床边坐下,“给我说说,我是谁。”
阿杏手里的药碗差点摔了。
李元菀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遇刺伤了头,有些事记不清了。你说便是。”
阿杏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是……您是大宋定远将军,狄青鸢狄将军。”
狄青鸢。
李元菀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将门狄氏,先祖随太祖打天下,世袭定远将军之位。”阿杏越说越顺,“您十六岁随父出征,二十岁独领一军,去年在雁门关外以三千人大破辽军一万,回京述职时遇刺……”
“我父亲呢?”
阿杏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元菀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三年前,狄老将军在西北战死。”阿杏低声说,头垂得更低,“同去的还有您两位兄长。那一战,宋军大败,三万人只回来三千。”
三年前。
西北。
战死。
李元菀闭上眼。三年前她在做什么?三年前她正在西夏王宫里,和那帮老臣斗智斗勇,逼着他们把吃进去的军饷吐出来。那时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雁门关外,有另一个女人正在失去父兄。
“谁害的?”
阿杏没说话。
李元菀睁开眼看她。那丫鬟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说。”
“奴婢不知……”阿杏的声音抖得厉害,“只知道老将军和两位公子死后,您在军中处处受制,这回遇刺,怕是、怕是……”
她没说完,但李元菀听懂了。
有人不想让狄青鸢活着。
“刺客呢?”
“抓到了……”阿杏的声音更低了,“当天就关进大理寺狱了,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当夜就死在狱中了。”阿杏快哭出来了,“他们说……说是伤势太重,没熬过去……”
李元菀嘴角微微勾起。
灭口灭得这么快。这盘棋,下得不算高明,但很实用。
“我昏迷这三天,有什么人来过?”
阿杏想了想:“宫里的太医来过两次,说您伤得太重,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天意。还有……还有寿春郡王府的人来过。”
李元菀眼神一凝:“寿春郡王?”
“是官家的亲侄子,姓赵,名允让。”阿杏压低声音,“他来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没说几句话就走了。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走的时候,奴婢听见他身边的公公说了一句话。”阿杏咬着唇,“说‘可惜了,没死成’。”
李元菀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脚步声。
阿杏脸色一变,抬头看向窗外,又看向李元菀,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李元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庭院里,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内侍正穿过回廊向这边走来。三十出头,面容白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正中央。
“是……是宫中来人了。”阿杏的声音压得极低,“是御前掌事太监,阎公公。”
李元菀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内侍。
阎公公走到廊下,遥遥一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屋里的人听清:
“狄将军,官家听闻您醒了,特命咱家来探望。还有一句话要带给您——”
他顿了顿,笑容深了些。
“官家说,那日城门口的事,他记着呢。让您好好养伤,过几日亲自去谢恩。”
阿杏的脸刷地白了。
李元菀看着她,又看看窗外那个含笑的内侍,忽然笑了。
“好。”她说,“烦请转告官家,狄青鸢记下了。”
阎公公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位将军会如此平静。他打量了李元菀一眼——隔着窗棂,那目光却像能穿透人心。片刻后,他又是一揖:
“将军好生休养,咱家告退。”
他转身离去,衣摆在青石板上拖出细细的痕迹。
李元菀目送他走远,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月门后,才慢慢收回目光。
“城门口的事,”她问,“是什么?”
阿杏咬着唇,半晌才说:“您遇刺那日,官家刚从太庙回来,御驾正好路过……刺客冲撞了圣驾,当场被禁军拿下。”
想弑君。
李元菀明白了。
遇刺是假,栽赃是真。从边关召回,到城门遇刺,每一步都算好了。那个幕后之人要的不是狄青鸢的命,而是她的名声,她满门的清誉,她死后还要被万人唾骂的结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刀,杀过人,在战场上染过血。此刻虎口处的老茧还在,指节处的伤痕还在,只是握着它们的人,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将军?”阿杏怯生生地唤她。
李元菀抬起头。
窗外,一树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扬扬洒了一地。这里是汴京,是宋朝,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她不知道那个叫赵允让的郡王是谁,不知道那个含笑而来的阎公公背后站着谁,不知道那个“记着此事”的官家到底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有人想让她死。有人想让她背着骂名死。
她在西夏活了二十六年,摄政十四年,杀过人,救过人,斗过权臣,护过幼帝。她太熟悉这种味道了——权力的味道,阴谋的味道,有人在暗处磨刀的味道。
“阿杏。”
“奴婢在。”
“那个阎公公,”她慢慢说,“是寿春郡王的人?”
阿杏一愣:“您怎么知道?”
李元菀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株杏树,看着那些被风吹落的花瓣。
“官家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杏想了想:“官家……人很好。大家都说官家仁厚,对谁都和气。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身体不太好。”阿杏压低声音,“听说从小就弱,登基这些年,朝里的事多半是太后在做主。去年太后还政,官家才算真正亲政。”
李元菀点点头。
刚亲政的年轻皇帝,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唯一的皇侄虎视眈眈。这种局面,她太熟悉了。她十四岁垂帘听政时,面对的也是同样的一盘棋。
不同的是,那时她是执棋的人。
现在,她是棋子。
但没关系。
她在西夏那十四年,见过太多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最后死在棋盘上的蠢货。真正的棋手,从来不怕从棋子做起。
“阿杏。”
“奴婢在。”
阿杏抬起头。
李元菀看着她的眼睛:“把你知道的,关于三年前那场仗的事,关于军中那些传言的事,一字不落,告诉我。”
阿杏的脸色又变了。
“奴婢、奴婢……”
“你怕什么?”
阿杏咬着唇,眼眶红了:“奴婢的哥哥……也死在那场仗里。他临死前曾托人带回来一封信,信上说……说粮草早就断了,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有人是活活饿死的。”
李元菀的眼神冷了下来。
粮草断了。
饿着肚子打仗。
有人在军中传老将军通敌。
这些话连起来,已经不是阴谋,是阳谋——明着告诉你,我要你死,我还能让你死后身败名裂。
“那封信呢?”
“烧了。”阿杏低着头,“奴婢不敢留,怕被人看见。”
李元菀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阿杏的肩膀。
阿杏浑身一颤,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将军,奴婢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们说老将军通敌,说您也脱不了干系,奴婢怕、怕说了会害了您……”
李元菀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信吗?”
阿杏愣住了。
“你信你哥哥是饿死的,还是信老将军通敌?”
阿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奴婢信奴婢的哥哥。”
李元菀点点头。
“那就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汴京特有的烟火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杏花香。
远处隐隐有钟声传来,是皇城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临终前说过,那枚玉牌不仅能开一线生机,还能让人看见因果。
什么是因果?
她不知道。
但她隐约觉得,这个狄青鸢的命运,和她李元菀的命运,或许并不是两条不相干的线。
窗外,杏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蜷缩。
天圣九年,三月十七。
她醒来。
她会活下去。
她会查清楚三年前那场仗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会替这个叫狄青鸢的女人,讨回一个公道。
至于之后的事——
她握紧掌心那缺了一角的玉牌。玉牌温热,虽残缺但还在。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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