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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阎公公 阎公公试探 ...

  •   天圣九年,三月二十日。汴京,狄府。
      李元菀在院子里站了一炷香。
      这是她醒来后第三日。身上的伤还疼,但已经能走动了。狄青鸢这具身体比她想象中更结实——刀伤、箭伤、旧伤新伤叠在一起,寻常人早该躺上半年,她却只用了三天就能下地。
      阿杏在廊下看着她,欲言又止。
      李元菀知道她想说什么。一个刚醒来的病人,不好好在屋里躺着,跑出来吹什么风?
      但她需要吹风。她需要知道这个院子有多大,有多少扇门,多少条路,多少个能藏人的角落。十四年王宫生涯教会她一件事:在任何地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熟悉地形。
      这院子不大。前后三进,正房厢房加起来二十来间。后墙外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连着御街。前门对着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常年蹲着几个卖吃食的小贩。
      她看了那些小贩一眼。
      有一个卖炊饼的,四十来岁,眼神总往这边瞟。三天了,每天这个时候都在,卖的炊饼却从来没少过。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看第二眼。
      “将军。”阿杏端着一碗药过来,“该喝药了。”
      李元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西夏王宫里有的是比这更难喝的东西——有一年有人在她茶里下毒,她喝了三口才察觉不对,那三口让她吐了三天,胆汁都吐出来了。
      “今日是什么日子?”
      “三月二十。”
      “宫里有什么消息?”
      阿杏摇摇头:“没有。那天阎公公走后,就再没人来过。”
      李元菀把药碗还给她,没有说话。
      三天了。官家说让她“过几日亲自去谢恩”,这个“几日”是多久?没人告诉她。她只能等。
      她不喜欢等。
      在西夏那十四年,她从来不让别人等自己。该杀的人当场杀,该办的事立刻办,该说的话——大多时候不说。等人来,是最被动的事。
      但这里是宋朝,她是狄青鸢,不是李元菀。她得学会等。
      “将军,”阿杏忽然压低声音,“那个卖炊饼的,今天又来了。”
      李元菀抬眼看向巷口。那个卖炊饼的正在低头收摊,收得很慢,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
      “看见了。”
      “要不要奴婢去赶他走?”
      “不用。”李元菀转身往回走,“让他看。”
      阿杏跟在她身后,一脸困惑。
      李元菀没有解释。有些事没法解释,比如她怎么知道那个卖炊饼的是眼线,怎么知道盯着她的不止一波人,怎么知道这三天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这座小小的狄府。
      她在西夏王宫里住了十四年,每一天都活在别人的目光下。她早就习惯了。
      回到屋里,她刚坐下,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
      “将军!”一个小厮跑进来,“宫、宫中来人了!”
      李元菀站起身。
      这一次没有让她等太久。
      穿过回廊,走到前院时,她看见了那个人——阎公公。还是三天前那身青色官服,还是那张白净的脸,还是那抹若有若无的笑。他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一个捧着托盘,一个垂手而立。
      “狄将军。”阎公公遥遥一揖,“官家惦着您的伤,特命咱家再来瞧瞧。咱家看着将军今儿气色好多了,想来是快大好了。”
      李元菀走到他面前站定,没有行礼,只是看着他。
      阎公公的笑容微微一顿。
      她在西夏时,朝臣们最怕的就是她这种目光——不是怒,不是冷,只是看着,像看一件器物,像看一盘棋上的一个子。这种目光让人发毛,因为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下一步是赏是罚,是生是死。
      “阎公公辛苦了。”她说,“大老远跑两趟。”
      “不敢不敢。”阎公公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些,“将军是国之栋梁,咱家跑断腿也是应该的。”
      国之栋梁。
      李元菀在心里笑了一下。她太熟悉这种话了——越是嘴上说得好听的人,手里攥的刀子越狠。
      “公公今日来,是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阎公公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两个小内侍,“官家赏了些东西,都是补身子的药材,让将军好生将养。还有句话让咱家带到——”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官家说,等将军大好了,可进宫叙叙旧。”
      叙旧。
      李元菀和官家有什么旧可叙?狄青鸢和官家呢?
      她不知道。阿杏没说过,她也没问。但现在她知道了——官家和狄家,果然不只是君臣。
      “臣遵旨。”她微微低头,算是行礼。
      阎公公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将军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李元菀心中一动。
      一点没变?
      她没见过阎公公,但狄青鸢见过。她不知道狄青鸢以前是什么性子,但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冷、静、话少。如果狄青鸢以前不是这样,阎公公这句话就是试探。
      她不接话,只是看着他。
      阎公公等了几息,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将军好生养着,咱家告退。”
      他转身要走。
      “阎公公。”
      阎公公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公公留步。”
      李元菀走近一步,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拂,拈起一片极小的花瓣。
      “杏花落了。”她说,“公公肩上沾了一片,这杏花真是不该啊,怎么随意落在阎公公肩上。”
      阎公公低头看——她指尖确实拈着一片杏花瓣。
      可他今日根本没有从杏树下走过。
      她是怎么做到的?
      阎公公定定地看着李元菀。
      那眼里有太多东西——惊讶、恼怒、警惕,还有一丝极淡的恐惧。
      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被耍了。
      “将军好生养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咱家告退。”
      他走得比来时快。
      两个小内侍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才跟上。
      李元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
      “将军!”阿杏从廊下跑过来,满脸惊恐,“您得罪他做什么?他是寿春郡王的人!”
      李元菀转身往回走。
      “我知道。”
      “您知道还……”
      “正因为知道,才要得罪。”
      阿杏愣住了。
      李元菀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这丫头满脸困惑,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阿杏。”
      “奴婢在。”
      “如果有人盯着你,你是希望他一直盯着,还是希望他知道你发现他了?”
      阿杏想了想:“……知道奴婢发现他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就不敢再盯了?”
      李元菀摇了摇头。
      “错了。”
      她继续往前走,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
      “你让他知道你发现他了,他就不敢再盯了吗?他只会换一个你发现不了的法子。盯着你的人,永远比被你发现的人多。”
      阿杏追上来,一脸迷茫:“那……那您为什么要……”
      “因为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李元菀走进屋里,在窗边坐下。
      阿杏跟进来,站在她身边,还是满脸困惑。
      李元菀看着窗外那株杏树,忽然开口:
      “阿杏,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好欺负吗?”
      阿杏摇头。
      “不知道自己被人欺负的人。”
      她收回目光,看向阿杏:
      “那个阎公公,他今天来,是来试探我的。试探我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试探我是不是还是以前那个狄青鸢。我如果装傻,他就会觉得我好拿捏,以后只会越来越过分。”
      “所以您就……”
      “我让他知道,我不但没傻,还比以前更难缠了。”李元菀嘴角微微勾起,“他回去之后,会把今天的事告诉赵允让。赵允让会想,这个狄青鸢怎么回事?是装的,还是真的不一样了?他越是想不明白,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阿杏听得愣愣的,半晌才说:“将军,您……您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李元菀看了她一眼。
      “哪里不一样?”
      “以前您……”阿杏斟酌着词句,“以前您不怎么说话,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受了委屈也不说,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老将军在的时候还好,老将军走了之后,您就更……”
      她没说下去,但李元菀听懂了。
      狄青鸢以前,是个闷葫芦。
      被人欺负了不吭声,被人构陷了不辩解,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扛到满身是伤,扛到差点死在那天城门口。
      她忽然有点心疼这个女人。
      三年前死了父兄,三年间被孤立、被构陷、被刺杀。她是怎么扛过来的?
      “阿杏。”
      “奴婢在。”
      “跟我说说以前的事。”
      阿杏愣了愣:“什么事?”
      “什么都行。”李元菀靠在窗边,“我想听。”
      阿杏犹豫了一下,慢慢开口。
      她说起狄青鸢小时候——那时候老将军还在,家里热热闹闹的,两个哥哥宠着她,教她骑马射箭。她八岁就能拉开一石弓,十岁跟着父亲上过一回战场,虽然只是在后面看着,但回来之后兴奋了三天。
      她说起十六岁那年——老将军带她出征,她第一次真正上阵杀敌,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把府里的人都吓坏了。老将军却笑着说,好,是我狄家的种。
      她说起三年前——老将军和两位兄长出征前的那一夜,狄青鸢站在门口送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站着。老将军回头看了她一眼,说,等爹回来。
      他没有回来。
      阿杏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那之后,将军就变了。话更少了,人也更闷了。有人欺负到头上也不吭声,奴婢看着都替她委屈……”
      李元菀沉默地听着。
      窗外杏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自己。
      十二岁那年,父亲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不说话,不哭,一个人坐在王宫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就开始上朝了。
      有些人,是不配哭的。
      “阿杏。”
      “奴婢在。”
      “谢谢你。”
      阿杏愣了愣,抬头看她。
      李元菀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株杏树。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阿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李元菀忽然问:“那个卖炊饼的,还在吗?”
      阿杏探头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阎公公一走,他就走了。”
      李元菀点点头。
      果然是一伙的。
      阎公公来试探,他在外面守着。一个盯明,一个盯暗。配合得倒挺默契。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叠阿杏整理出来的东西——军中的文书、三年前的旧案卷、狄青鸢这些年的往来信件。她这几天一直在看,越看越觉得这个局,布得真大。
      “将军,”阿杏忽然说,“您不休息一会儿吗?太医说您要多歇着……”
      李元菀摇摇头。
      “没时间了。”
      阿杏愣了愣:“什么没时间了?”
      李元菀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手里那叠文书,看着上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柳大人、赵允让、晏殊……
      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但她知道,那个阎公公今天回去之后,赵允让很快就会知道她“不一样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更猛烈的刺杀,还是别的什么手段?
      她得在那之前,把这盘棋看清楚。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阿杏点上灯,退到一边,静静地看着那个坐在案前的背影。
      她不知道将军怎么了,不知道她为什么醒来之后像变了一个人。但她知道一件事——
      现在的将军,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将军,让人心疼。
      现在的将军,让人……安心。
      虽然她说话还是那么少,眼神还是那么冷,但不知道为什么,阿杏觉得,有她在,这座死气沉沉的狄府,好像忽然活过来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
      李元菀抬起头,看向窗外。
      黑云从西北方涌来,和那天西夏王宫祭坛上的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摸向心口那枚玉牌。
      玉牌温热,碎了,但还在。
      她轻轻握紧它。
      “要下雨了。”她说。
      阿杏走过来,关上一扇窗:“是啊,这雨怕是不小。”
      李元菀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黑云,看着它一点一点吞没最后一点天光。
      西夏也在下雨吗?
      她的儿子,那个八岁的幼帝,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云,想他的母后?
      她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书。
      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得先活下去。
      先替狄青鸢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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