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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雷 玉碎惊雷起 ...


  •   天圣九年,兴庆府。

      黑云压城。

      风从西北方卷来,裹着戈壁滩上的沙砾,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那是党项人所说的“鬼风”——死人骨头磨成的风。

      王宫里的老人说,每一次鬼风刮起,都是有人在呼唤亡魂。

      西夏王宫的高台上,年轻的太后李元菀身着白色祭服,独站于祭坛中央。

      风掀起她的衣裙,簌簌作响,白色的祭服裹着她纤瘦的身子,衬得李元菀像一只即将被吹散的纸鸢。

      任风怎么吹,李元菀背挺的笔直,像一柄插进石缝的刀。

      坛下三百巫师面朝四方,羊皮鼓声沉闷如雷,一声一声敲在她心上。

      鼓声里有祖先的呓语,有战马的嘶鸣,有婴儿的啼哭——她听了十四年,早就能从鼓点里听出吉凶。

      今日的鼓点,是凶。

      她抬头看天。黑云压得极低,十四年前,父皇驾崩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跪在灵柩前,一滴泪都没掉,大臣们跪在殿外,窃窃私语。

      坛下传来脚步声,老巫师仰头喊道:“太后,风沙太大,可否暂停祭祀?”

      李元菀没有回头。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手中紧握着一枚玉牌。玉牌温润,被她攥得发烫——那是父亲临终前交给她的,说是一千三百年前先祖留下的遗物,每逢国难便可启用。

      如今便是国难。

      三日前,宋军突袭银州,守将投降。消息传来时,她的幼子正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跑,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他哭着跑来找她,她把孩子抱在膝上,一边哄一边听大臣们吵了两个时辰。

      吵到最后,他们得出一个结论:割地求和,送太后与幼帝入宋为质。

      入宋为质。

      她十二岁摄政,十四岁垂帘,二十六岁这一年,要跪着走进汴京,跪着求人留她儿子一命。

      “太后!”老巫师的声音又近了。

      李元菀终于低头,看向他。

      五十步外,老巫师跪在地上,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凌乱。他身后,三百巫师全部伏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

      “退下。”她说。

      “可是——”

      “我说退下。”

      老巫师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悲色,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件器物。

      老巫师伏地叩首,带着三百巫师鱼贯退出祭坛。

      风更大了。

      李元菀的祭服被吹得猎猎作响,长发散落,缠在脸上又很快被吹开。她一步步走向祭坛中央那块巨大的石碑——那是开国元祖所立,高两丈,宽一丈,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契丹小字,据说能沟通天地。

      石碑年代太久,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李元菀抬手,指尖轻抚过那些字,冰冷的石碑硌着她的指腹,像是在提醒她,这是她必须扛起的重量。

      她将玉牌按在石碑上。

      “列祖列宗在上。”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破碎,“李元菀无能,守不住祖宗的基业。今日以血为祭,只求一事——”

      她从袖中抽出匕首。

      那是一把很小的刀,刀柄上镶着一颗红玛瑙。十二岁那年,她用这把刀杀了第一个人——那个拿陆闻寂当活靶射着玩的贵族子弟。那人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很大,至死不信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敢动手。

      十四年了。

      她杀了很多人,救了一些人,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如今轮到自己了。

      她划破掌心。

      血涌出来的瞬间,风停了。

      三百巫师已经退到祭坛外,隔着百步之遥,依然看见高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看见她举起染血的手掌,按在石碑上。

      血从她掌心渗出,顺着石碑流下,渗入那些古老的文字中。

      一个字,两个字,血所流之处的字符都开始发光,不是耀眼的白光,而是像烧红了的铁一样的红色的暗光,那些光从石碑里透出来,照到了李元菀的脸上。

      石碑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碑里苏醒。然后震颤越来越激烈,碎石从石碑顶端簌簌落下,砸在祭坛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然后他们看见——

      老巫师第一个站起来,嘶声喊道:“太后——!”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了。

      一道惊雷从黑云中劈下,直直砸在祭坛之上。那不是普通的雷——它粗得像百年老树的树干,颜色不是白,不是紫,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刺目的金红。

      雷光照亮了整座王宫。

      照亮了三百巫师惨白的脸,照亮了老巫师惊骇的眼神,照亮了远处的人。

      雷光吞噬了祭坛,吞噬了那道白色的身影,吞噬了整座高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风停了,雷歇了,黑云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阳光从裂缝中漏下来,照在祭坛上。

      祭坛上空无一人。

      只有那块石碑还立在那里,上面多了一道裂痕,从顶端直贯底部。

      三百巫师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老巫师伏在地上,老泪纵横。

      “太后……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跌跌撞撞冲上祭坛。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冷峻,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他是太后的影卫,叫陆闻寂,平时从来不说话,站在阴影里像个死人。

      他一直在祭坛外守着。

      惊雷落下的瞬间,他拼了命往里冲。

      但雷光太快了。

      他冲进去的时候,只抓住一片衣角。

      那片衣角在他手里,瞬间化成灰烬。

      他跪在废墟中,双手在碎石里翻找。砖石割破了他的手,血滴在石板上,他浑然不觉。

      终于,他在一道石缝里摸到了什么东西。

      是那块玉牌。

      但不再是完整的了。

      它裂成了两半。大半块约莫三分之二,小半块只有三分之一,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力量生生撕开的。

      他把两块都捧在掌心。

      两块都染着血。

      两块都还温热。

      忽然——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猛地撕扯。

      不是痛。

      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整个人被揉碎,又拼起来,又揉碎。

      他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是祭坛。

      不是废墟。

      是山。

      是连绵的山,覆盖着皑皑白雪。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还跪着,手里还捧着玉牌。

      但只有一块了。

      那块大的,不见了。

      只剩那块小的,还在他掌心。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那块小的玉牌碎片贴在心口。

      大的那块,应该在她手里。

      她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但玉牌还在发烫。

      这说明,她还活着。

      他把那块碎片贴身收好,转身朝远处那座关隘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路边有一块界碑。

      上面刻着三个字。

      他认得。

      那是宋人的字。

      “雁门关”。

      陆闻寂看着那块界碑,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关隘。

      三年前,雁门关外打过一场大仗。

      死了三万人。

      那是宋人的事,和他无关。

      他只知道,他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落山,又升起来。

      久到雪化了,草绿了,又黄了。

      久到他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三年里,他走遍了宋人的土地。

      每到一处,他就把那块碎片拿出来,看它会不会发烫。

      有时候它会微微热一下,但很快就凉了。他不知道那是她在靠近,还是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一直走,一直等。

      等那块碎片,再次滚烫。

      三年后,汴京城外。

      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蹲在茶棚里,要了一碗水。

      有人问他去哪。

      他说:“找人。”

      又问找谁。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牌碎片,看着它,轻抚着。

      忽然,碎片猛地烫了一下。

      很烫。

      比三年来任何一次都烫。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繁华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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