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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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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猎杀指令
【一】
比弗利山庄豪宅的书房里,阿尔伯特·普林斯顿·柯林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窗外是他精心打理的花园,修剪成几何形状的冬青树,从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喷泉,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灯火。这一切都曾经是他成功的象征,是他从父亲手中继承并扩大的帝国的一部分。现在,它们像某种讽刺的布景,提醒他一切正在崩塌。
"保罗,"他说,没有转身,"把电话拿来。"
保罗·弗格森,他的私人助理,今年五十八岁,跟随他二十三年。他从未结婚,没有孩子,柯林斯家族就是他生命的全部。他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部卫星电话——不是普通的手机,而是经过加密处理的、专门用于"特殊事务"的通讯设备。这部电话的号码只有三个人知道:阿尔伯特自己,他的律师,以及此刻他准备联系的那个人。
阿尔伯特接过电话,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一秒。他的指节粗大,戴着那枚家族传承的印章戒指,铂金底托上镶嵌着西西里黑珍珠。这是他的父亲在将集团控制权交给他时,亲手戴在他手指上的。当时他说:"记住,家族高于一切。"
现在,他要为了家族,消灭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按下号码。电话响了三声,然后被接起。
"没想到你居然有空打电话给我呀,"对面的声音说,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嘲讽的轻松,"普林斯顿先生。或者,我应该叫你阿尔伯特?毕竟,我们认识多久了?十五年?二十年?"
"二十三年,"阿尔伯特说,声音像砂纸摩擦,"自从你在圣迭戈边境那次'意外'之后。"
"啊,那次意外,"对面的人笑了,那种低沉的、带着某种湿润质感的笑声,"你记得真清楚。那时候你还是个年轻的副总裁,急着证明自己。现在你是国王了,怎么还需要我这种小人物帮忙?"
阿尔伯特闭上眼睛。他想起那次"意外"——一个试图揭发柯林斯集团走私活动的海关官员,在某个深夜的边境公路上遭遇车祸。官方记录是酒驾失控,但真正的肇事者此刻正在电话那头,用那种令人不适的轻松语调回忆往事。
"我有工作给你,"阿尔伯特说,跳过所有的寒暄,"目标在墨西哥。恩塞纳达附近。我需要他在七十二小时内消失。彻底消失,不留痕迹,不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线索。"
"目标是谁?"对方问,语气变得认真,"别告诉我是那个英国女婿。戴维斯家族的人……那太麻烦了。他们的触角伸得太长,报复会——"
"不是女婿,"阿尔伯特打断他,"是儿子。我的儿子。弗朗西斯·奥尔布莱特·柯林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新的、近乎敬畏的谨慎:"你的儿子。阿尔伯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家族内部的事情……这通常不是我们的业务范围。而且,如果消息泄露——"
"不会泄露,"阿尔伯特说,"只有你,我,和最终执行的人知道。执行者不需要知道目标的身份,只需要照片和位置。报酬是平时的三倍,预付一半,事成之后付清。另外,"他顿了顿,"目标身上有一些……敏感材料。文件,电子设备,可能还有云存储的访问权限。我需要这些材料被完整回收,然后销毁。"
"敏感材料,"对方重复,"关于什么的?"
"关于一切,"阿尔伯特说,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自己的倒影,模糊而扭曲,"关于柯林斯集团过去三十年的所有业务。合法的,不合法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如果他把这些材料交给FBI,或者戴维斯家族,或者任何媒体……"
他没有说完。但电话那头的人明白了。
"我明白了,"对方说,"这不仅仅是灭口。这是……清理。彻底的清理。"
"你能做到吗?"
"我能,"对方说,"但价格要重新谈。不是三倍,是五倍。而且,我需要你亲自来墨西哥,当面交接预付款。卫星电话不安全,银行转账有记录。现金,面对面,这是我们这种交易的唯一方式。"
阿尔伯特握紧电话。他今年六十七岁,有心脏病史,上周的体检报告显示他的血压处于危险水平。他的医生建议他避免压力,避免旅行,避免任何"情绪激动"的场合。而现在,他要飞往墨西哥,亲手把钱交给一个毒枭,以换取自己儿子的死亡。
"时间,"他说,"地点。"
"明天晚上,"对方说,"蒂华纳,我的私人庄园。我会派人在圣地亚哥机场接你,走私人通道,避开海关。你只需要带上钱,和足够的诚意。"
"诚意?"
"诚意,"对方重复,那种湿润的笑声再次响起,"比如,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一个父亲要杀死自己的儿子。这不是好奇,阿尔伯特。这是……风险评估。如果一个男人能杀死自己的血亲,他也能杀死合作伙伴。我需要知道,在你我之间的这场交易中,我处于什么位置。"
阿尔伯特看着窗外的花园。喷泉的水声透过玻璃传来,像某种遥远的、令人烦躁的白噪音。
"他背叛了我,"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拿走了不属于他的东西。他威胁要毁掉我建立的一切。他……"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语,"他不再是我儿子了。他是一个敌人。而我对敌人,从不手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明天见,阿尔伯特。带上现金,和更多的诚意。"
电话挂断了。阿尔伯特放下卫星电话,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他告诉自己。是愤怒。是失望。是被背叛后的、冰冷的决绝。
"保罗,"他说,"准备飞机。明天一早,我们去圣地亚哥。"
保罗·弗格森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阿尔伯特从未见过的、近乎悲伤的东西。但他只是点点头,开始执行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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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墨西哥城,查普尔特佩克公园以北的某个街区。
这里的建筑密集而破旧,外墙上的涂鸦层层叠叠,像某种不断生长的苔藓。街道上弥漫着油炸玉米饼和汽车尾气的混合气味,偶尔夹杂着某种更刺鼻的、属于化学合成物的味道。这是城市的边缘地带,官方地图上的盲点,警察只有在人数优势达到五比一时才会进入的区域。
一栋三层混凝土建筑的顶层,赫克托·"埃尔·蒂格雷"·莫拉莱斯坐在一张由子弹箱拼凑而成的"办公桌"后。他今年四十一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他的左脸上有一道从太阳穴延伸到下颌的刀疤,是二十年前在米却肯州的某个监狱里留下的纪念。他的身材矮壮,脖子几乎消失在肩膀之间,但那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静止中的危险气息,让任何进入房间的人都本能地保持安静。
他正在数钱。不是普通的比索,而是美元,百元面额,成捆的,散发着某种特殊的、令人上瘾的油墨气味。这是上周的"收入"——从三个不同的边境口岸走私的毒品,以及从两个"模特经纪公司"转移的"货物"。
门被推开。他的副手,一个绰号叫"蚊子"的年轻人,匆匆走进来。莫拉莱斯没有抬头,继续数钱。
"老板,"蚊子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平静,试图掩盖刚刚经历的暴力,"解决了。那四个警察,按照您的吩咐,处理干净了。尸体在阿纳瓦克运河里,绑了水泥块,不会浮上来。"
"他们的车呢?"
"烧了。在城外的废车场。痕迹都清理了。"
莫拉莱斯点点头,把最后一捆美元放进金属箱里,锁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远处是墨西哥城的天际线,那些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像某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幻象,与这里的破败形成讽刺的对比。
"好,"他说,"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保险柜,输入密码,取出另一部卫星电话。这部电话的号码只有五个人知道,而刚刚响起的这个号码,属于其中最危险、也最富有的那一个。
他按下接听键:"佩莱格里尼先生。"
"赫克托,"对面的声音说,带着西西里口音特有的、音乐般的抑扬顿挫,"我有一个工作给你。来自美国的……老朋友。报酬丰厚,但要求精确。不能有差错,不能有目击者,不能有任何可以追溯到我们这里的线索。"
"目标?"
"一个人。白人,男性,三十四岁,金发,身高一米八二。目前位置在恩塞纳达附近,可能试图联系前往澳大利亚的货船。他的名字是——"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个令人不适的事实,"弗朗西斯。弗朗西斯·柯林斯。"
莫拉莱斯皱眉。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柯林斯集团,那个在洛杉矶拥有无数产业的美国富豪家族。他们的继承人,怎么会成为"目标"?
"柯林斯,"他重复,"那个美国佬?他的家族……"
"他的家族已经放弃他了,"佩莱格里尼说,声音变得冰冷,"他的父亲,阿尔伯特·柯林斯,亲自下的订单。这是家族内部的事务,赫克托。我们只需要执行,不需要理解。"
"明白了,"莫拉莱斯说,多年的经验让他学会不问多余的问题,"时间框架?"
"七十二小时。目标身上有敏感材料,需要完整回收。另外,"佩莱格里尼顿了顿,"阿尔伯特·柯林斯本人明天会到蒂华纳,亲自交接预付款。他希望……亲眼确认任务的执行。"
"一个父亲要观看自己儿子的死亡?"
"一个国王要确认叛徒的终结,"佩莱格里尼纠正,"这是不同的。安排你的人手,赫克托。你最精锐的人。我要这个目标在48小时内被定位,在72小时内被消灭。任何失误,任何泄露,任何……意外,都会由你个人承担。明白吗?"
"明白,"莫拉莱斯说,"我会亲自带队。"
电话挂断。莫拉莱斯站在窗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在玻璃上模糊地晃动。他想起自己的儿子,一个十五岁的男孩,目前在墨西哥城的某个私立学校读书,梦想成为一名建筑师,而不是继承父亲的"事业"。他每个月给那个孩子足够的钱,确保他远离这里的一切,确保他有一个"干净"的未来。
如果那个孩子背叛他呢?如果那个孩子拿走了他的账本,他的联系人名单,他二十年来建立的一切,然后威胁要交给DEA或者墨西哥联邦警察呢?
他会怎么做?
莫拉莱斯摇摇头,驱散这个令人不适的想法。他走向门口,推开它,对着外面的大厅喊道:"干活了!"
他的声音在混凝土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宣告死亡的钟声。
大厅里,十几个男人站起身。他们是莫拉莱斯最精锐的手下,从各个边境口岸和地下窝点召集而来。其中有前墨西哥特种部队的成员,有从哥伦比亚流亡的杀手,有擅长网络追踪的技术专家,以及两个被称为"清洁工"的、专门处理尸体和现场的人。
莫拉莱斯走到他们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佩莱格里尼通过加密线路传来的,弗朗西斯·柯林斯在某个慈善晚宴上的照片,穿着定制西装,笑容完美,眼神空洞。
"这个人,"他说,把照片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美国人。有钱人。叛徒。他的家族要他在三天内消失。我们要找到他,抓住他,从他身上取出所有的东西——文件,手机,密码,一切。然后,"他把照片撕成两半,"然后让他消失。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男人的眼睛。没有疑问,没有犹豫,只有职业性的专注和某种原始的、对暴力的期待。
"奖金,"他说,"完成任务的人,每人五万美元。找到他位置的人,额外两万。提供关键情报的人,一万。现在,动起来。联系你们在恩塞纳达的眼线,检查每一个港口,每一个旅馆,每一个可能藏身的地点。我要这个目标在明天日落之前,被钉在地图上。"
男人们散开,像一群被释放的猎犬。手机响起,低语声交织,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莫拉莱斯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手枪,检查弹匣,然后别在腰后。
他再次看向窗外。墨西哥城的夜空被光污染染成橙红色,看不到星星。在北方的某个地方,在恩塞纳达的某个角落,弗朗西斯·柯林斯正在躲藏,正在等待,正在恐惧。他不知道追捕他的人已经出发,不知道他的父亲已经亲自飞来签署他的死刑令,不知道在这个巨大的、冷漠的城市网络中,他已经是一个被标记的、倒计时中的死人。
莫拉莱斯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喂?是我。启动'猎犬'计划。所有边境口岸,所有交通枢纽,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我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挂断电话,然后走向门口。在走廊里,他停下脚步,看着墙上的一幅宗教画——圣母瓜达卢佩,墨西哥的守护神,面容慈祥而悲伤。他从未信仰过任何东西,但此刻,他对着那幅画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像某种无意识的、来自童年的习惯。
然后,他走进夜色中,去执行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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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恩塞纳达,某个廉价旅馆的房间里。
弗朗西斯·奥尔布莱特·柯林斯坐在床边,看着手中的卫星电话。这是他从圣巴巴拉的别墅离开时,唯一带走的东西——不是钱,不是护照,不是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文件。只有这部电话,以及存储在云端的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一切。三十年的洗钱记录,与西西里□□的合作协议,人口买卖网络的联系人名单,以及——最重要的——他父亲阿尔伯特亲自签署的、授权处理"特殊货物"的原始文件。这些文件足以让阿尔伯特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足以让柯林斯集团彻底瓦解,足以让戴维斯家族和FBI获得他们想要的一切。
这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他唯一的死刑令。
他打开电话,检查信号。微弱,但足够。他拨通一个号码,等待接通。
"喂?"对面的声音说,带着澳大利亚口音,"弗朗西斯?是你吗?"
"是我,"弗朗西斯说,声音嘶哑,"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明天晚上,恩塞纳达港,七号泊位。一艘前往悉尼的货船,'太平洋之星'。船长是我的人,他会把你藏在集装箱里,直到离开墨西哥海域。但是——"对方停顿了一下,"价格翻倍了。风险太高,弗朗西斯。FBI在找你,你的家族在找你,还有……还有一些其他人。墨西哥本地的帮派,他们也在打听你的消息。"
弗朗西斯闭上眼睛。他想起朱利安,想起那个年轻的、天真的、相信爱情的男孩。他现在在FBI的拘留室里,被当作替罪羊,被当作诱饵。他想起蒂法尼,想起他的妹妹,想起她小时候在他怀里哭泣的样子。他想起阿尔伯特,他的父亲,想起那个在书房里教他读《君主论》的男人,想起那个说"家族高于一切"的男人。
"我会付的,"他说,"双倍。只要让我离开这里。"
"明天晚上,"对方说,"别迟到。船长不会等你。"
电话挂断。弗朗西斯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恩塞纳达的港口,灯火稀疏,像某种被遗忘的边缘地带。远处的海面上,有船只的灯光在移动,像漂浮的星星。
他不知道,在那些灯光中,有一艘属于莫拉莱斯的人。他们正在接近,正在包围,正在收紧罗网。
他也不知道,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他的父亲刚刚降落,正坐在一辆防弹轿车里,驶向佩莱格里尼的庄园,去亲手签署他的死亡证明。
他只知道,明天晚上,他必须登上那艘船。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活下去,哪怕只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回来,能够看着阿尔伯特·柯林斯倒下,能够看着柯林斯家族燃烧。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在他梦中出现的,不是澳大利亚的阳光,不是自由的未来,而是蒂法尼的脸,是她小时候在他怀里哭泣的样子,是她长大后看着他时那种复杂的、爱恨交织的眼神。
"对不起,"他在梦中说,不知道是在向谁道歉,"对不起。"
窗外,墨西哥城的夜色深沉如墨。猎杀已经开始,而猎物还在等待,还在希望,还在相信明天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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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