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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七章:误认

      接待室的空气沉闷得像一罐过期的沙丁鱼。道格拉斯坐在一张过于柔软的沙发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交叠成一个紧张的姿势。他的修车厂工作服上还沾着机油,在米色的布艺面料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不用担心啦,"林锦墨靠在墙边,刷着手机,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抓你们来的人,正是威斯敏斯顿先生家底下的人。现在基本上连联邦调查局都是他们家在弄,你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我们在这里干等算什么?"钱德勒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人质?客人?还是某种……家族审查的对象?"

      "算保护,"林锦墨头也不抬,"至少在这里,柯林斯家的人进不来。"

      薇薇安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走廊。她的姿态像一尊随时准备行动的雕像,清冷而警觉。金伯利·亚当斯坐在角落里,膝上放着一本从接待室书架上拿的《经济学人》,但显然没有在读。娜塔莉·怀特正在用她的笔记本电脑查询着什么,屏幕的蓝光映在她圆圆的脸上。

      马库斯·科恩站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试图捕捉外面的动静。

      "有脚步声,"他突然说,"很多人。朝这边来了。"

      门外的走廊传来嘈杂的声响。一个男声在喊:"小姐,现在不能进啊,小姐——"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她穿着黑色的紧身风衣,腰带系得恰到好处,勾勒出惊人的腰臀比例。她的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在女性中算得上高挑,但更令人瞩目的是那种气场——一种经过精心训练的、属于舞台和镜头的存在感。她的头发是铂金色的,梳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晃动。脸庞精致得近乎锋利,颧骨高耸,嘴唇丰满,眼睛是淡绿色的,带着一种野性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她的年纪难以判断。从身材和皮肤的紧致度看,也许只有三十出头;但从那种成熟的、掌控全局的气质看,又可能接近四十。无论如何,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那种年轻不是保养的结果,而是一种内在的、燃烧着的生命力。

      在场的男人们都愣了一下。道格拉斯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警觉地移开视线。钱德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能发出声音。

      薇薇安突然开口:"我认识她。"

      她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波动,那种属于认出某个遥远偶像的、克制的激动。

      "她是坎迪斯·莱蒙斯克。现任好莱坞超级女星,上过《时代》周刊封面。去年那部《沙漠玫瑰》让她拿到了奥斯卡提名。"

      女人——坎迪斯·莱蒙斯克——环顾四周,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人的脸。她的视线在钱德勒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小敏!"她喊道,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穿透力极强的质感,"你在这儿啊!我想死你了!来让姐姐抱抱!"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冲了过来。她的步伐带着某种舞蹈般的韵律,风衣下摆扬起,露出里面黑色的丝质连衣裙。她张开双臂,直接扑向钱德勒,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钱德勒的脸埋在她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哼。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哪里,最终尴尬地垂在身体两侧。

      "等等,"他试图说话,但声音被布料 muffled 了,"我不是——"

      坎迪斯没有听。她捧起钱德勒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秒,然后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那不是礼貌性的脸颊吻。她的嘴唇饱满而温热,带着某种薄荷和烟草混合的气息,在钱德勒的唇上停留了至少三秒钟。她的手指插入他的头发,固定住他的后脑勺,不让他逃脱。

      房间里一片死寂。

      道格拉斯转过头,假装对墙上的抽象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幅画看起来像是某人把颜料桶打翻在画布上,但此刻它成了房间里最安全视线落点。

      娜塔莉·怀特推了推眼镜,小声说道:"威斯敏斯顿先生的姐姐……好热情。"

      金伯利·亚当斯合上了手中的《经济学人》,表情复杂:"有钱人玩的就是这么尽兴。"

      马库斯·科恩退后一步,靠在墙上,用手遮住半张脸。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可能是在忍笑,也可能是在为钱德勒默哀。

      坎迪斯终于松开了钱德勒。她退后一步,双手仍然捧着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

      "小敏,"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你……变矮了?"

      钱德勒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女士,我不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坎迪斯的表情突然变了。那种热情的、近乎迷醉的光芒从她的眼睛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计算中的审视。她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从额头看到下巴,从眼睛看到嘴唇。

      "你不是威斯敏斯顿,"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不是,"钱德勒确认,声音干涩,"我是他的朋友,钱德勒·斯图尔特·沃辛顿。我们见过一次,在——"

      坎迪斯没有听完。她的手从钱德勒的脸上收回,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直接松开了支撑他身体的力量。钱德勒失去平衡,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沙发上。弹簧发出一声抗议的呻吟。

      "你不是我弟弟,"坎迪斯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歉意,只有一丝被戏弄的恼怒,"浪费我的感情。"

      她转过身,风衣下摆扫过钱德勒的膝盖。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其他人,像在评估一群不合格的试镜演员。

      "他在哪儿?"她问,"我真正的弟弟?"

      一位穿着FBI制服的探员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尴尬的表情:"莱蒙斯克小姐,威斯敏斯顿先生和大小姐在楼上。您走错了,这是接待室,供……供相关人员等待用的。"

      坎迪斯哼了一声,那种属于舞台明星的、夸张的表达不满的方式。她走向门口,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在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目光落在钱德勒身上,他正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来,嘴唇上还带着口红的痕迹。

      "真的是很抱歉呐!"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认错了人。你长得有点像他,从背后看。"

      然后她走了出去,风衣的下摆消失在走廊的拐角。探员们匆忙跟上,像一群被惊扰的鸭子。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钟。

      "道歉都道得这么随意吗?"金伯利·亚当斯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她刚刚把一个人摔倒在地上,然后说了句'抱歉呐'就走了?"

      "有钱人玩的就是这么尽兴,"娜塔莉·怀特重复道,但语气已经从最初的惊叹变成了某种批判,"我感觉刚刚那个女人是不是去过萝莉岛?或者她和爱泼斯坦已经交上了朋友?"

      "别乱说,"薇薇安突然开口,声音冷硬,"没有证据的指控是诽谤。坎迪斯·莱蒙斯克是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亲善大使,她的慈善记录是公开的。"

      "慈善记录,"金伯利·亚当斯冷笑一声,"那种东西花点钱就能买到。你知道好莱坞有多少'慈善家'背后——"

      "够了,"道格拉斯打断她,声音低沉,"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他转向钱德勒,后者正用袖子擦拭嘴唇上的口红印:"你没事吧?"

      "没事,"钱德勒说,但他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只是……有点突然。"

      "突然,"马库斯·科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是的,可以这么说。被一位奥斯卡提名女星强吻,然后被摔倒在地上,最后被告知'你长得有点像他'。相当突然。"

      钱德勒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衬衫,然后走向窗边,站在薇薇安旁边。两人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沉默,像两个在风暴中暂时避难的陌生人。

      门外的走廊再次传来声响。这一次是脚步声,沉重而整齐,像某种军事化的行进。然后是一个声音,用带着浓重伦敦腔的英语说:

      "Doodle."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房间里的人都愣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

      "Doodle,"那个声音重复,这次更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的、嘲讽的语调,"That's what they call them, isn't it? The little ones. The ones who like to play."

      道格拉斯的身体僵住了。他不懂英式英语,但他听出了语气中的含义。那种轻佻的、居高临下的、带着某种污秽暗示的语调,跨越了语言的障碍,直接击中了他的神经。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你刚刚说什么?"他问,声音像砂纸摩擦金属,"敢不敢把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门口站着三个男人。领头的是一位穿着FBI制服的英国探员,年纪大约四十出头,头发稀疏,肚子微微隆起。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实习生,脸上带着尴尬的表情,显然不想卷入这场冲突。

      英国探员看着道格拉斯,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I said, doodle. It's a term of endearment, mate. Don't get your knickers in a twist."

      "Term of endearment,"道格拉斯重复,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管那叫亲昵的称呼?"

      他上前一步。英国探员后退了一步,但试图保持镇定:"Look, mate, I don't know what your problem is, but we're on official business here. FBI business. You don't want to interfere with that, do you?"

      "FBI business,"道格拉斯冷笑,"你刚才说的话,和FBI有什么关系?你刚才在嘲笑这里的人,在暗示一些……一些肮脏的事情。用那种下流的、自以为聪明的英国腔。"

      他的手指握成拳头,指节发白。钱德勒从窗边走过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道格拉斯,算了。不值得。"

      "他说的是'doodle',"钱德勒低声解释,"在英国俚语里,有时候……有时候是对某些人的蔑称。特别是针对……针对像马库斯和我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很大度。这种人到处都是,不值得生气。"

      道格拉斯看着钱德勒,看着这个来自伦敦东区、在洛杉矶底层挣扎求生的年轻人。他的大度不是软弱,是经过无数次类似遭遇后练就的盔甲。但道格拉斯不一样。他在费卢贾的街道上见过真正的邪恶,在阿富汗的山沟里埋葬过战友。他知道有些侮辱不能被忽视,有些傲慢不能被纵容,不是因为它们伤害了某个人,而是因为它们代表了一种系统性的、根深蒂固的恶意。

      "我不大度,"他说,转向英国探员,"我再问你一遍。你刚才说的话,敢不敢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英国探员的表情变了。那种轻蔑被一种警觉取代,像猎物突然意识到猎人的存在。他看了看道格拉斯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属于工人的手,又看了看他的眼睛——那种经历过真正暴力的、平静而危险的凝视。

      "我道歉,"他说,声音低下去,"如果我的言辞造成了误解。我没有恶意。"

      "误解,"道格拉斯重复,"没有恶意。"

      他向前迈了最后一步,直到他和英国探员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几英寸。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古龙水味道,过于甜腻,试图掩盖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你听着,"他说,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那种在伦敦的俱乐部里讲着下流笑话、然后假装只是'开玩笑'的人。你是那种在战场上躲在后面、让别人去送死的人。你是那种……"

      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语。

      "你是那种,"他说,"会让世界变得更烂的人。而我,是清理烂摊子的人。所以,在我清理你之前,滚出我的视线。"

      英国探员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反驳。他转身,带着两个实习生,快步走向走廊的另一端。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某种败退的鼓点。

      道格拉斯转过身,面对房间里的其他人。他们的表情各异:钱德勒带着感激和担忧,薇薇安带着某种重新评估的审视,金伯利·亚当斯带着惊讶,娜塔莉·怀特带着学术性的好奇,马库斯·科恩带着记者式的、记录一切的专注。

      "抱歉,"他说,走回沙发坐下,"我有点激动。"

      "不,"钱德勒说,在他旁边坐下,"你做得对。有时候……有时候需要有人站出来。"

      林锦墨从墙边走过来,第一次收起手机,认真地看着道格拉斯:"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道格拉斯说,"也不在乎。"

      "他是欧内斯特·普雷斯科特·戴维斯的私人助理,"林锦墨说,"从伦敦调来的,专门处理'家族事务'。你刚才威胁的,是FBI局长的心腹。"

      道格拉斯耸耸肩:"那他现在知道,有些事务不是他能处理的。"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同了,像某种张力被释放后的真空,带着一种危险的、不确定的平静。

      楼上的某个地方,戴维斯和他的姐姐们正在决定他们的命运。而在这里,在这个接待室里,一群原本互不相识的人,因为一场误认、一个强吻、和一次对峙,开始形成一种奇怪的、临时的同盟。

      坎迪斯·莱蒙斯克的风衣下摆还在他们的记忆中晃动,像某种预兆,某种提醒:在这个世界里,外表是最不可靠的东西,而家族——无论是戴维斯家族还是柯林斯家族——既是保护,也是牢笼。

      钱德勒摸了摸嘴唇上残留的口红印,苦笑一声:"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娜塔莉·怀特问。

      "我长得有点像威斯敏斯顿先生,"他说,"从背后看。"

      没有人笑。但某种紧绷的东西,在房间里稍稍松弛了一些。

      ---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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