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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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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棋局
【一】
戴维斯靠在真皮沙发的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入海平面,套房内的人工照明自动调亮了,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冷白色的光。
"现在我们最必要的条件,"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就是得找到弗朗西斯·奥尔布莱特·柯林斯。而对于下周五对他男情人的审判——"他顿了顿,看向塞拉斯提亚,"就先这样吧。你想想,凭阿尔伯特的脾气,必定是会否定这件事情,并派出人在狱中暗杀他,或者怎么样。"
塞拉斯提亚挑了挑眉,没有打断他。
"姐,帮我个忙,"戴维斯继续说,身体前倾,"在朱利安所处的监狱中拖下关系,把他转入单人牢房,并且不准外出,不准参与其他活动。看守也都换成我们自己的人。"
"你确定要这么做?"塞拉斯提亚问,"保护一个可能掌握你大舅子罪证的人?这会让柯林斯家族更敌视你。"
"我不在乎,"戴维斯说,"如果朱利安死了,所有的线索就断了。弗朗西斯会永远消失,而真相——"他看了一眼蒂法尼,"真相永远不会完整。"
蒂法尼坐在他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发白。夏洛特已经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点巧克力的痕迹。薇薇安站在远处的阴影里,像一尊守护的雕像。
"还有,"戴维斯继续说,"现在FBI和海岸警卫队都在追寻弗朗西斯。我们评定一下,他的逃跑方案基本上只能从海上走。那么我们就按照周边国家的可能性来断定他可以逃去哪里。"
他站起身,走到套房的书桌前,铺开一张航海地图。这是戴维斯家族的收藏品,羊皮纸质地,用钢笔手绘的太平洋沿岸航线,边角已经泛黄卷曲。
"蒂法尼,"他头也不抬地说,"先排除加拿大。"
"加拿大基本上到处都是警察,"蒂法尼接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还有严密的边境巡逻。而且我听说戴维斯家族在加拿大有着庞大的势力。他逃去加拿大等于自投罗网。"
"而且就凭他那条船的速度,"戴维斯补充,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也不可能逃去南美或者拉丁美洲。航程太远,补给跟不上,中途的岛屿都有美军基地。"
他的手指停在两个点上:"它的目的地可能只有一个。要么去了阿拉斯加,要么去了墨西哥。选一个吧。"
塞拉斯提亚走过来,俯视着地图。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那是她惯用的香水,来自巴黎某个只接受预约的调香师。
"墨西哥,"戴维斯说,没有等待她的回应,"阿拉斯加地处偏僻,以极寒活动著称。他逃去那里,基本上也没得玩了。但也得防御一下。"
他转向塞拉斯提亚:"我打电话通知阿拉斯加那边的助手。国民警卫队那边——"
"你也叫叔叔帮我们一个忙,"蒂法尼突然说。
"你的叔叔?"戴维斯皱眉。
"你不认识很正常,"蒂法尼的嘴角扯出一个微妙的弧度,"欧内斯特·普雷斯科特·戴维斯。现任美国联邦调查局新上任的局长。"
戴维斯愣住了。他确实不知道这位"叔叔"。戴维斯家族的分支像一棵古老的橡树,根系蔓延到各个角落,有些枝丫他自己都未曾触及。
"父亲的堂弟,"塞拉斯提亚解释,"二战后移民美国,从基层探员做起,去年刚被任命为局长。他一直保持低调,很少参加家族聚会,所以你没见过。"
"他能帮我们?"
"他可以帮我们封锁某些信息,"塞拉斯提亚说,"延缓FBI对弗朗西斯的追踪速度,给我们争取时间。但作为交换——"她停顿了一下,"他希望在家族的下次董事会上获得亚太区的一个席位。"
"答应他,"戴维斯说,"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塞拉斯提亚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落地窗边开始低声通话。她的剪影映在玻璃上,与洛杉矶的灯火重叠,像一幅双重曝光的摄影作品。
蒂法尼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转向戴维斯:"我要给我母亲打个电话。"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部手机——不是常用的那部,而是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按键已经磨损,显然使用了很长时间。她按下号码,等待接通。
对面传来一个清冷禁欲的声音,带着那不勒斯方言特有的抑扬顿挫:"法努奇娅?是你吗?"
"妈妈,"蒂法尼说,切换到意大利语,"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戴维斯在一旁听着,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汇。他的意大利语足够应付餐厅点餐和简单的寒暄,但面对这种快速的、充满俚语的对话,他只能依靠语气和表情来猜测内容。他听出了一个关键词:"奶奶"。
蒂法尼的奶奶。那个恐怖的女人。
戴维斯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三年前的家族聚会上。当时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西西里手工刺绣的羊毛毯,银色的头发盘成一个庄严的发髻。但她的脸——那张脸让戴维斯震惊得差点打翻手中的普罗塞克。皮肤紧致,几乎没有皱纹,眼睛是淡琥珀色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澈。她看起来不超过五十岁,但蒂法尼告诉他,她今年七十四岁。
"怎么可能?"他当时脱口而出。
"家族秘密,"蒂法尼只是神秘地笑笑,"别问,你不会想知道的。"
那位老太太拉着戴维斯的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你就是她的男朋友吗?长得还算好看。有意思。"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力度大得让戴维斯几乎以为自己的指骨会被捏碎。他当时紧张得手心出汗,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现在回想起来 still 会条件反射地收紧肩膀。
而蒂法尼的大姐和二姐,更是让戴维斯感到神经发热。
大姐艾琳娜·柯林斯,比蒂法尼大八岁,是一位清冷禁欲的神经外科医生。她常年不理人,除了对她的对象——一位同样沉默寡言的古典钢琴家——之外,基本上能不讲话就不讲话。她的脸长得太可怕了,不是丑陋,而是一种过于完美的、令人不适的对称,像某种精密计算过的面具。戴维斯每次见到她,都会想起医学院标本室里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
二姐弗朗西斯卡·柯林斯,则是戴维斯最烦的人。她比蒂法尼大五岁,是一位极限运动教练,拥有运动员般的体格和过于旺盛的生命力。每回见面,她都会疯狂地揉乱戴维斯的头发,说他为什么长这么矮——尽管戴维斯一米八二的身高在男性中并不算矮。更过分的是,她有时候会突然握住他的脚踝,把他倒提起来拖在地上,一边拖一边笑:"妹夫,你这体力不行呐,那么不经玩。"
那些不好的时光。戴维斯摇摇头,强迫自己回到当下。
蒂法尼已经挂断了电话。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但眼神坚定。
"搞定了,"她说,"朱塞佩叔叔会从西西里调一批人过来。家族内部的。"
"你确定吗?"戴维斯问,"这件事情如果被你奶奶知道——"
"奶奶不会知道,"蒂法尼打断他,"大姐每天只忙着谈恋爱,压根儿就不怎么管家族事务。二姐现在估计也忙着谈吧。两个弟弟更没什么用。我让弗朗西斯卡去奶奶身边照顾她,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个恐怖的女人……不能让她知道。"
戴维斯点点头,没有追问。有些家族的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那么完事之后,"他转向塞拉斯提亚,"父亲是想让我怎么样呢?"
塞拉斯提亚已经结束了通话,正靠在窗边看着他。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她的瞳孔里闪烁,像某种古老的、计算中的机器。
"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她说,"父亲说,完事这件事之后,你可以带着你的老婆和夏洛特回到英国定居。辞掉现在的工作。我们会在那里给你安排很好的住处,新的工作。或者你自己在家啃老都没问题,家里不缺这些钱。"
戴维斯听着,不可否认地感到一丝动摇。那是安全,是舒适,是回到熟悉的、被保护的环境中。没有阿尔伯特的威胁,没有媒体的追逐,没有FBI的监视。夏洛特可以上伊顿公学,像戴维斯家族的所有男性成员一样。蒂法尼可以在庄园的花园里种她喜欢的意大利香草,远离柯林斯家族的阴影。
但他想起了三年前离开英国时的那个清晨。雾蒙蒙的,泰晤士河像一条灰色的丝带。他站在希思罗机场的候机厅里,手里只有一张单程机票和一个装满衣物的行李箱。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逃离,是在追求自由和爱情。现在他明白了,那也是一种选择,一种定义自己的方式。
"你回去告诉父亲,"他说,声音平静,"我拒绝。"
塞拉斯提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戴维斯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不想离开这里,"戴维斯继续说,"我感觉这里挺好的。还有爷爷奶奶——他们的身体如果还好的话,我就放心了。"
蒂法尼看着他,眼神复杂。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祖父,据说在她出生前他就死于一场西西里的帮派火并。她的祖母——那位恐怖的年轻老太太——很少提及过去,只是偶尔在深夜的家族聚会上,用那不勒斯方言哼唱一些古老的歌谣。
"你的爷爷奶奶,"她轻声说,"也不是什么一般人吧?"
戴维斯笑了,那种属于家族故事的、略带自豪的微笑:"爷爷是前英国皇家陆军上校,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在诺曼底登陆时立下了赫赫战功。奶奶则是富家小姐,听说蛮清冷禁欲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看上了爷爷。"
"他们的名字?"
"爷爷叫库斯伯特·赫里勒·内多·戴维斯,"戴维斯说,"奶奶叫克莱尔·麦克莱霍斯。名字听起来比较……时髦。"
"麦克莱霍斯,"塞拉斯提亚突然插话,"苏格兰贵族,祖上是低地伯爵。我们的曾外祖母来自那个家族。"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脸上:"我已经向墨西哥边境的边防发出了消息。并且在墨西哥本地的……网络社区上,对弗朗西斯进行了悬赏。"
"悬赏?"
"活着的弗朗西斯,"塞拉斯提亚说,"价值五十万美元。死的,价值十万。这是为了防止某些过于热心的赏金猎人直接开枪。"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欧内斯特叔叔已经同意延缓FBI的追踪速度七十二小时。作为交换,他在下次家族董事会上获得亚太区能源投资的否决权。"
"七十二小时,"戴维斯计算着,"足够弗朗西斯从圣巴巴拉逃到墨西哥的任何一个港口。如果他够聪明,他会放弃游艇,改走陆路。"
"他不够聪明,"蒂法尼突然说,声音冷硬,"弗朗西斯从来都不够聪明。他只是……擅长假装聪明。"
房间里陷入沉默。夏洛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薇薇安走过去,轻轻调整了一下她身上的毯子。
"还有一件事,"塞拉斯提亚说,走向书桌,打开另一个文件夹,"关于本尼·斯威特。那个'自杀'的财务分析师。"
她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戴维斯面前。照片里的年轻人有着棕色的卷发和过于苍白的皮肤,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像是在长期睡眠不足的状态下拍摄的证件照。
"我们查了他的银行记录,"塞拉斯提亚说,"过去六个月,他每月都会收到一笔来自开曼群岛的汇款,金额固定,相当于他工资的三倍。汇款方的账户属于一个空壳公司,而那个公司的注册地址——"她指向另一个文件,"是柯林斯集团基金会的一个办事处。"
"阿尔伯特在贿赂他?"戴维斯问。
"或者弗朗西斯在贿赂他,"蒂法尼说,"弗朗西斯管理着基金会的大部分日常事务。"
"但更有趣的是这个,"塞拉斯提亚抽出另一张照片。这是一张监控截图,画质模糊,但能辨认出两个男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一个是本尼·斯威特,另一个——
"朱利安,"蒂法尼倒吸一口气,"那是朱利安·马钱德。"
"拍摄于三周前,"塞拉斯提亚说,"地点是日落大道公寓的地下停车场。本尼·斯威特和朱利安·马钱德,弗朗西斯的现任情人和前任情人,在深夜秘密会面。"
戴维斯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马库斯住在十层,想起本尼·斯威特是隔壁邻居,想起那个"自杀"的 convenient timing。这一切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他们都只是网中的飞虫。
"他们在谈什么?"他问。
"我们不知道,"塞拉斯提亚承认,"但第二天,本尼·斯威特就向公司提交了辞职申请。一周后,他死了。"
"而朱利安——"
"朱利安在三天后搬进了圣巴巴拉的别墅,"塞拉斯提亚说,"正式成为弗朗西斯的'私人助理'。"
蒂法尼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的背影在洛杉矶的灯火中显得单薄而孤独。
"弗朗西斯在清理痕迹,"她说,不是疑问,"他发现了本尼和朱利安的联系,他担心本尼会泄露什么,所以——"
"所以本尼必须死,"戴维斯接上,"而朱利安,作为知情者,被软禁在别墅里,既是对他的保护,也是对他的威胁。"
"但现在弗朗西斯逃了,"塞拉斯提亚说,"朱利安被扔给了FBI,作为替罪羊。而真正的秘密——"她看向蒂法尼,"真正的秘密可能只有弗朗西斯知道。"
蒂法尼转过身,脸上有一种戴维斯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计算中的决绝。
"那么我们就必须找到他,"她说,"在他被灭口之前。在他把一切都告诉某个不该告诉的人之前。"
"灭口?"戴维斯皱眉,"谁会灭他的口?"
蒂法尼和塞拉斯提亚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属于两个家族、两种权力体系之间的、无声的交流。
"很多人,"蒂法尼最终说,"阿尔伯特,为了保住家族的名誉。我母亲那边的某些'叔叔',为了保住他们的生意。甚至——"她停顿了一下,"甚至我们自己这边的人。如果弗朗西斯知道的太多,如果他的存在对戴维斯家族也是一种威胁……"
她没有说完。但戴维斯明白了。
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俯瞰洛杉矶的顶层套房里,没有绝对的安全,没有绝对的忠诚。只有利益的计算,和生存的本能。
"那么我们就抢在他们前面,"他说,"找到弗朗西斯,让他说出一切,然后——"他看向塞拉斯提亚,"然后决定怎么处理他。"
塞拉斯提亚点点头,第一次露出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你长大了,小敏。父亲会失望的,但我——"她顿了顿,"我很欣慰。"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在某个黑暗的角落,在太平洋的某艘游艇上,或者在墨西哥某个边境小镇的廉价旅馆里,弗朗西斯·奥尔布莱特·柯林斯正在奔跑,正在躲藏,正在等待。
而追捕他的人,保护他的人,想要他死的人,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棋局已经布好。现在,只看谁先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