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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风暴眼

      【一】

      第二天清晨,洛杉矶时报大楼的编辑部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凌晨四点十七分,一个加密邮箱自动向十七家媒体同时发送了附件。附件里是柯林斯集团过去五年的离岸账户流水、弗朗西斯·奥尔布莱特·柯林斯的瑞士信贷开户证明、以及圣巴巴拉那处房产的产权文件和水电费账单——账单上的联名账户持有人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一个男人的名字:朱利安·索雷尔·马钱德。

      六点三十分,夜班编辑第一个发现邮件。他本想按常规流程转给法务部审核,但附件里那张照片让他改变了主意:照片里弗朗西斯穿着浴袍,站在圣巴巴拉的露台上,怀里搂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腰。背景是太平洋的日出,床头柜上放着两杯喝剩的香槟。照片的拍摄日期是去年感恩节——也就是弗朗西斯告诉全家他要去纽约出差、讨论并购案的那个周末。

      七点整,洛杉矶时报的早班会议被紧急召集。主编在会议室的白板上写下三个词:税务欺诈、挪用公款、性丑闻。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有人想起三年前那桩导致某参议员自杀的报道,有人计算着柯林斯集团每年投放的广告预算。

      七点四十五分,报纸破例在电子版首页挂出简讯:《柯林斯集团继承人涉嫌重大财务违规,FBI已介入调查》。简讯只有三百字,但链接指向的文档包有超过四百页的证据材料。

      八点十五分,金融时报、华尔街日报、TMZ、甚至早安美国的制片人都打来了电话。TMZ出价五万美元想买那张露台照片的原图,被编辑部拒绝。早安美国的制片人则提出一个交换条件:如果洛杉矶时报能提供独家采访,他们可以在早间时段给这条新闻留出八分钟的专题板块。

      九点整,整个洛杉矶的媒体 ecosystem 像被惊动的蚁穴。直升机在柯林斯集团总部大楼上空盘旋,记者们堵住了比弗利山庄豪宅区的每一个出入口。某个不知名的小报甚至派出了无人机,试图航拍圣巴巴拉那处房产的游泳池——据说弗朗西斯和他的情人曾在那里举办过只有男性参加的私人派对。

      戴维斯是在九点二十三分打开电视的。他一夜未眠,蒂法尼在他怀里哭到凌晨,然后两人沉默地躺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夏洛特被薇薇安提前接走了,据说金伯利·亚当斯在生物研究所的实验室里给她展示如何用显微镜观察洋葱表皮细胞。这个安排是凌晨两点通过电话敲定的,当时戴维斯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让他捏紧了咖啡杯。早安美国的主持人用一种刻意克制的、属于重大新闻播报的语调念着提词器:

      "……据本台获得的独家文件显示,弗朗西斯·奥尔布莱特·柯林斯先生在过去五年间,通过至少十二个离岸空壳公司转移了集团资产,涉案金额可能超过六千七百万美元。更令人震惊的是,调查人员在圣巴巴拉县发现了一处登记在柯林斯先生名下的房产,该房产的实际居住者为其私人助理朱利安·索雷尔·马钱德先生。马钱德先生现年二十四岁,毕业于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艺术史专业,曾在柯林斯集团基金会担任项目协调员……"

      画面切换到一张档案照片:朱利安站在某个画廊开幕式上,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笑容腼腆。戴维斯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淡褐色的,和蒂法尼一样。

      "……柯林斯先生的未婚妻,女演员艾琳娜·沃克小姐目前下落不明。其经纪人声称她于三周前前往亚利桑那州某私人疗养中心进行'身心调理',但本台记者未能联系到该疗养中心确认此说法。洛杉矶警方表示,他们正在尝试与沃克小姐取得联系,以排除其'遭遇不测'的可能性……"

      戴维斯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杯底与玻璃台面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蒂法尼从卧室走出来,穿着昨天的睡袍,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樱桃。她看了一眼电视,然后移开视线,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父亲会杀了我。"戴维斯说。这不是比喻。

      蒂法尼没有回答。她喝完那杯水,然后站在水槽边,盯着窗外。从他们的公寓可以看到日落大道的一部分,此刻那条著名的街道上挤满了新闻车和看热闹的人群。某个主播正站在敞篷车里做现场报道,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只受惊的鹦鹉。

      电话在九点四十一分响起。戴维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感觉胃部抽搐了一下。

      "接吗?"蒂法尼问,声音嘶哑。

      "不接他会直接飞过来用军刀捅死我。"戴维斯按下接听键,"喂——"

      "你这个该死的英国佬!"

      阿尔伯特·普林斯顿·柯林斯的声音像是从扬声器里炸出来的,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动物般的嘶吼。戴维斯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但那个声音还是充满了整个客厅。

      "你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你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你,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父,您先冷静——"

      "冷静?!我儿子被FBI通缉了!我的股票跌了百分之四十!我的电话被记者打爆了!你告诉我冷静?!"

      蒂法尼走过来,试图从戴维斯手里拿过电话,但阿尔伯特的咆哮还在继续:"是不是你那个当记者的朋友干的?!是不是那个叫马库斯·科恩的犹太佬?!我告诉你,我要告到他倾家荡产!我要让他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工作!我要——"

      "爸!"蒂法尼终于抢过电话,"爸,你别生气,先听我们说——"

      "说什么?!说你嫁了个废物?!说我的女儿帮着外人毁了自己的家族?!"

      阿尔伯特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戴维斯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岳父站在比弗利山庄豪宅的书房里,墙上挂着柯林斯家族三代人的肖像,他最喜欢的那个明代花瓶大概已经被摔碎了。阿尔伯特有高血压,去年刚做过心脏搭桥手术,医生严禁他情绪激动。

      "爸,"蒂法尼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静,那种属于柯林斯家族女性的、冰冷的镇定,"我们不知道那些文件是怎么泄露的。马库斯确实调查过弗朗西斯,但他答应过给我们四十八小时。现在才过去十二小时,事情就已经失控了。这不可能是他干的。"

      "那是谁?!"

      "我们不知道。"蒂法尼说,"但我们会查清楚。现在您需要做的是:第一,联系您的律师团队;第二,让妈妈的公关顾问起草声明;第三,不要接受任何采访,特别是不要提到塞巴斯蒂安——"

      "那个英国佬!"阿尔伯特又吼起来,"我要让他付出代价!我要让戴维斯家族知道,惹恼柯林斯家意味着什么!"

      戴维斯从蒂法尼手里拿回电话。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岳父,您这么说不对。我不知道弗朗西斯会被通缉,我怎么可能去干那种事害我的大舅哥?金融时报没说你们家股票大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阿尔伯特的声音突然降低了八度,变成一种更危险的、近乎耳语的语调:"我的意思是,我儿子的情况大了。你明白吗?大了。"

      "我明白——"

      阿尔伯特挂断了电话。忙音响起,像某种古老的、宣告死亡的钟声。

      戴维斯放下手机,看向蒂法尼。她的表情空白得像一张面具,只有微微颤抖的下颌线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他不会气出高血压吧?"戴维斯问。

      "他那人向来这样。"蒂法尼说,转身走回厨房,"别担心。"

      戴维斯跟上去,抓住她的手腕。她的皮肤冰凉。

      "你哥哥被通缉了。"他说,"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慌?我记得你很爱他的。"

      蒂法尼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夏洛特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

      "你知不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昨天晚上你跟我说的那件事之后,我哭了一夜。"

      戴维斯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红肿,布满血丝,下眼睑有细微的皲裂——那是泪水长时间浸泡的痕迹。他急忙上前抱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软化。

      "对不起,"他说,"是我的不对。"

      门铃响了。

      【二】

      戴维斯去开门的时候,以为可能是道格拉斯或者钱德勒。他们昨晚通过电话,约好了今天见面讨论对策。他甚至短暂地希望是薇薇安带着夏洛特回来了,尽管现在才上午十点,学校应该还没放学。

      他打开门,然后被闪光灯吞没了。

      "戴维斯先生!戴维斯先生!"

      "请问您就是弗朗西斯的妹夫,塞巴斯蒂安·奥莱托勒·威斯敏斯顿·戴维斯先生吗?"

      "听说您让您的记者朋友在洛杉矶时报上举报了弗朗西斯先生,请问您是从哪里搞到的那些证据?"

      "您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侵吞柯林斯集团的资产吗?"

      "听说您来自英国的一个大贵族世家,您是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这么干的?"

      戴维斯后退了一步,但记者们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他数了数,至少有十五个人,拿着长枪短炮的相机、录音笔、甚至还有一台正在直播的摄像机。某个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把话筒几乎戳到了他的脸上,话筒上贴着某个他从未听说过的网络电视台的logo。

      "请让开,"戴维斯说,声音被自己的耳鸣盖住了,"这是私人住宅——"

      "您和蒂法尼·柯林斯的婚姻是否只是商业联姻?您是否早就计划好了要摧毁柯林斯家族?"

      "有传言说您和您的记者朋友马库斯·科恩有同性恋关系,这是真的吗?"

      "请问您对艾琳娜·沃克小姐的失踪有什么看法?您是否认为她已经遭遇不测?"

      蒂法尼从厨房冲出来,挡在戴维斯面前。她的睡袍带子松了,头发乱蓬蓬的,但她此刻看起来像个愤怒的女神。

      "你们给我滚出去!"她尖叫,"这是在干什么?!这是非法闯入!我要叫警察!"

      "柯林斯小姐,请问您对您哥哥的行为有什么看法?您是否早就知道他的性取向?"

      "您父亲声称已经和弗朗西斯断绝关系,您是否也打算这样做?"

      蒂法尼抓起茶几上的花瓶——那是他们去年在托斯卡纳买的,手工吹制的玻璃,价值两千美元——朝最近的记者砸过去。花瓶在门框上碎裂,碎片溅到某个女记者的脸上,她尖叫起来,但其他记者只是更兴奋地按动快门。

      就在这个时候,电梯门再次打开,道格拉斯·内森·马丁内斯像一辆坦克一样冲了进来。

      他穿着修车厂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轮胎扳手,脸上带着戴维斯从未见过的、属于费卢贾战场的那种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客厅中央,用身体隔开记者和戴维斯夫妇,然后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

      "你们如果想拍,给我去拍贫民窟吧。"

      他向前迈了一步。记者们后退了一步。

      "这里有退伍军人,"道格拉斯说,声音低沉,"有孩子,有受到惊吓的女性。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以非法入侵和骚扰罪名逮捕你们。我是有执法权的,先生们。"

      他亮出了什么东西——也许是退役证,也许是某种退伍军人福利卡——但记者们显然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那个拿着直播摄像机的男人第一个转身,然后是其他人。不到两分钟,客厅里只剩下满地的玻璃碎片、散落的录音笔电池、以及一股廉价的古龙水味道。

      钱德勒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从消防楼梯跑上来,气喘吁吁,手里还拎着给夏洛特买的蓝莓松饼。

      "该死,"他说,"我在楼下看到那群人,还以为你们被抢劫了。"

      戴维斯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他的眼睛被闪光灯刺激得直流眼泪,视线模糊成一片色块。他感觉到蒂法尼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夏洛特,"他突然站起来,"夏洛特。这个点应该已经放学了。我的天,赶紧去接她,不然她又要被那帮混蛋给撕扯上了。"

      "你放心吧,"马库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眼镜歪斜,显然也是匆忙赶来的,"薇薇安已经去接了。还有金伯利·亚当斯。"

      "金伯利·亚当斯?"戴维斯皱眉,"谁?"

      钱德勒举起手,像个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学生。"一个月前,社区大学的考察团去生物研究所,我在那里认识的研究员。当时我们在显微镜室聊了一个小时,关于线粒体和细胞凋亡。我觉得她挺有意思的,就介绍给大家认识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人很好,就是有点……普通。长相普通,资质普通,但能和咱们玩到一起就算不错了,对吧?"

      戴维斯没有力气评论钱德勒的社交标准。他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视线聚焦。马库斯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记者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疲惫,"我发誓,不是我泄露的。我昨晚回家倒头就睡,连电脑都没开。"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钱德勒说,"想想该怎么解决吧。"

      一个声音从门口响起,带着一丝调侃的、近乎愉悦的语调:

      "兴许我有办法能帮你们哦。"

      众人转头。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靠在门框上,梳着高马尾,穿着连帽衫和破洞牛仔裤,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但戴维斯注意到他的眼睛——那种过于冷静的、审视的眼睛,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林?"戴维斯站起来,"你怎么会在这?"

      林锦墨笑吟吟地走进客厅,绕过地上的玻璃碎片,在沙发上坐下。他环顾四周,目光在蒂法尼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来帮你们解决问题呗,"他说,"我郑重地给你们介绍一下我自己的身份吧。"

      戴维斯皱眉:"你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国留学生吗?能有什么身份?"

      "别太小瞧我。"林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家族势力了,威斯敏斯顿先生?"

      戴维斯僵住了。

      戴维斯家族。英国曼彻斯特的老牌富豪,祖上是纺织业大亨,二战后转型投资航运和地产,七十年代又抓住了北海油田的机会。戴维斯家族的资产遍布全球:伦敦金融城的写字楼、苏格兰的高尔夫球场、迪拜的港口、新加坡的基金。要论财富,戴维斯家确实比柯林斯家"好上好多倍"——这是阿尔伯特·柯林斯在同意婚事时,私下里对妻子说的话,带着一种不甘心的、酸溜溜的承认。

      但戴维斯已经三年没有主动联系过家族了。三年前的某个圣诞节,他在家族庄园的书房里和父亲伯纳德·赫伯里斯特·戴维斯元帅爆发了一场争吵。争吵的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父亲用那种冰冷的、军事法庭宣判般的语调说:"如果你选择娶那个美国女人,选择过这种……平庸的生活,那么你就不要再以戴维斯家族的名义行事。"

      他照做了。他切断了家族信托基金的自动转账,卖掉了父亲送的保时捷,用蒂法尼的嫁妆——一笔柯林斯家族提供的、相对"微薄"的启动资金——在洛杉矶买了这套公寓。他以为这是一种独立,一种自由。但现在林锦墨的眼神让他意识到,自由可能只是一种幻觉。

      "你什么意思?"戴维斯问,声音干涩。

      林锦墨把薄荷糖扔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然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塞拉斯提亚·提奥普纳·戴维斯,"他说,"这个人你认识吧?"

      戴维斯瞬间严肃起来。他上前一步,抓住林锦墨的肩膀:"你怎么知道我姐姐的名字?"

      塞拉斯提亚·提奥普纳·戴维斯。戴维斯的大姐,比他大十二岁,是家族实际的掌舵人。他们的父亲伯纳德是名义上的家族首领,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做决定的是塞拉斯提亚。她毕业于牛津和哈佛商学院,二十五岁就接手了家族的亚洲业务,把戴维斯基金会的资产翻了四倍。她是七个姐姐中最疼爱戴维斯的一个——或者说,是唯一一个试图理解他的选择的姐姐。

      "就是她让我来的,"林锦墨说,拨开戴维斯的手,"其实我最主要的任务是监视你们。好吧,我承认,我很抱歉——我最初的目的是看看夏洛特的底细,看她有没有好好长大。毕竟嘛,威斯敏斯顿先生应该是很看重自己的家族的。"

      "要是真的看重,"道格拉斯突然插话,"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

      戴维斯瞪了他一眼:"能不能闭嘴?"

      道格拉斯耸耸肩,退到墙边,但眼神依然警惕地盯着林锦墨。

      林锦墨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夏洛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走出来。拍摄日期是昨天。

      "你跟踪我女儿?"戴维斯的声音危险地低沉。

      "只是确认她的安全,"林锦墨说,"塞拉斯提亚女士很想念她的小侄女。她想知道夏洛特有没有变成一个真正的天才——毕竟,戴维斯家族的血统,加上柯林斯家族的……嗯,商业头脑,应该能产生有趣的化学反应。"

      蒂法尼突然开口,声音冰冷:"你在暗示什么?"

      "没什么,柯林斯小姐,"林锦墨转向她,微微鞠躬,"只是陈述事实。您的女儿确实非常聪明,我们都很欣赏她。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转向戴维斯,"您打算怎么处理眼前的危机?"

      "你说你有办法,"戴维斯说,"什么办法?"

      "很简单,"林锦墨说,"让您打给家里面,看看能不能帮上一点忙。让您的岳父不再追究你们的责任,或者……您自己去道歉。"

      "道歉?"戴维斯苦笑,"为了我没做过的事?"

      "为了您做过的事,"林锦墨纠正他,"三年前切断联系,拒绝家族安排的外交官职位,选择'爱情'而不是'责任'。在您的父亲和姐姐看来,您欠他们一个解释。现在,是时候还债了。"

      戴维斯盯着他。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窗外远处的新闻直升机还在嗡嗡作响。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私人手机响了。那个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父亲。

      【三】

      戴维斯看着那个名字,感觉时间被拉长了。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伯纳德·赫伯里斯特·戴维斯的情景:那个圣诞节,庄园的壁炉烧得正旺,父亲穿着三件套西装,胸口的口袋巾折成完美的三角形。他记得父亲用银质拆信刀打开一封来自白金汉宫的邀请函,记得母亲索菲亚·纳塔西斯——那位拥有四分之一王室血统的女士——在钢琴前弹奏着德彪西。

      他记得自己说"我要娶蒂法尼·柯林斯"时,父亲连头都没抬。

      "喂?"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是我。"

      伯纳德·赫伯里斯特·戴维斯。英国陆军元帅,前空军上尉,前海军中校,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争的国家英雄。他的声音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寒冷的地方传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戴维斯童年时无数次听到这个声音在书房里咆哮,在晚餐桌上发布指令,在军事演习的观礼台上发表演讲。

      "爸,"戴维斯说,"您怎么有空打电话来?"

      "还不是来为你收拾烂摊子。"

      戴维斯勾起嘴角,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您说笑了,我能有什么烂摊子——"

      "柯林斯集团的丑闻,"伯纳德打断他,"洛杉矶时报的报道,FBI的通缉令,以及你那个大舅子在圣巴巴拉养的男情人。你以为这些不会传到英国来?你以为伦敦的金融城不会议论?你以为《泰晤士报》的编辑不会给我打电话确认,我的儿子是否参与了一场针对美国商业家族的阴谋?"

      戴维斯握紧手机。他感觉到蒂法尼的手搭在他的背上,细微的、支撑性的压力。

      "我没有参与,"他说,"我不知道那些文件是怎么泄露的。马库斯——我的记者朋友——他确实调查过弗朗西斯,但他答应过给我时间。有人抢先一步,把消息捅给了所有媒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戴维斯能听到父亲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背景里某种古典音乐的片段——也许是母亲在听收音机。

      "塞拉斯提亚告诉我,"伯纳德终于说,"那个中国人已经在你那里了。"

      "林锦墨?他说他是姐姐派来的——"

      "他是我们的人,"伯纳德说,"或者说,是我们雇佣的人。塞拉斯提亚三个月前在伦敦街头发现了他,当时他在某个中餐馆打工,同时攻读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硕士学位。他很有天赋,特别是在信息收集方面。我们给他提供了一个任务:接近你,观察你,评估你是否有资格重新进入家族的核心圈层。"

      戴维斯感到一阵眩晕。他看向林锦墨,后者正坐在沙发上,若无其事地刷着手机,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所以这三年来,"戴维斯说,"你们一直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伯纳德纠正,"是关心。你毕竟是我的儿子,塞巴斯蒂安。无论你多么……任性,你身上流着戴维斯家族的血。我们不能让你在一个陌生的国家、面对一个陌生的危机时,孤立无援。"

      戴维斯笑了,那种苦涩的、近乎自嘲的笑:"现在您想帮我?在我切断联系三年之后?在我拒绝外交官职位、拒绝家族信托、拒绝您安排的一切之后?"

      "现在我想帮你,"伯纳德说,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疲惫,"因为你需要帮助。也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因为你的母亲昨晚哭了。她看到新闻里你的照片——那些记者围堵你的公寓,你坐在地上,眼睛被闪光灯刺激得流泪。她说你看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

      索菲亚·纳塔西斯。英国皇室后裔,优雅、冷漠、永远得体。戴维斯最后一次见到她哭,是在他十八岁那年,他宣布要放弃牛津的录取、去美国读一个"不入流"的文理学院。她当时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帕按了按眼角,然后转身走回卧室。

      "妈她……"

      "她让我告诉你,"伯纳德说,"无论你做了什么选择,无论你犯了什么错误,你都可以回家。戴维斯家族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但是——"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军事化的冷硬,"在那之前,你需要解决眼前的问题。你需要证明,你有能力处理自己制造的混乱。"

      "我没有制造这个混乱——"

      "你娶了蒂法尼·柯林斯,"伯纳德说,"你选择了卷入这个家族。这就是你的选择,你的责任。现在,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戴维斯闭上眼睛。客厅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蒂法尼担忧的眼神,道格拉斯警惕的姿态,钱德勒困惑的表情,马库斯疲惫的沉默,以及林锦墨那种玩味的、审视的目光。他需要做出一个决定,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決定。

      "我需要,"他说,"家族的法律团队。柯林斯集团肯定会起诉马库斯,起诉洛杉矶时报,可能还会起诉我。我需要最好的诽谤案律师,需要公关顾问,需要有人去和FBI沟通,确认他们不会把蒂法尼也列为调查对象。"

      "还有呢?"

      "我需要钱,"戴维斯说,"不是给我,是给弗朗西斯的情人。朱利安·索雷尔·马钱德。如果他能出面作证,证明弗朗西斯的资金转移是自愿的、是基于感情的赠予而非挪用公款,那么刑事指控可能会减轻。但他现在肯定被柯林斯家的人控制着,或者正在被FBI施压。我需要有人找到他,保护他,给他提供一个无法拒绝的交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戴维斯以为线路已经断了。

      "塞拉斯提亚会处理这些,"伯纳德终于说,"她已经在飞往洛杉矶的路上了。预计今晚八点到达。她会带着团队:两个律师,一个公关专家,以及……"他停顿了一下,"以及我们家族的安全顾问。考虑到你那个岳父的情绪状态,你可能需要一些……物理保护。"

      "阿尔伯特不会真的伤害我——"

      "阿尔伯特·柯林斯今天早上在他的书房里砸碎了一个明代花瓶,"伯纳德说,"然后给他的私人助理下达了指令,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泄露文件的源头。他的'一切代价'可能包括雇佣私人侦探跟踪你,包括向IRS举报你的税务问题,包括——如果他被逼到绝境——包括试图绑架你的女儿,以胁迫你出面作证,把一切都推给那个记者朋友。"

      戴维斯感到血液凝固了。他看向蒂法尼,她的脸色苍白,显然听到了电话的内容。

      "他不会——"蒂法尼说,"他不会伤害夏洛特,她是他的外孙女——"

      "在柯林斯家族的字典里,"伯纳德冷冷地说,"没有'外孙女'这个词,只有'资产'和'负债'。现在,夏洛特是负债,因为她让你分心了,让你无法全心全意地维护家族利益。如果阿尔伯特认为,通过控制夏洛特可以迫使你就范,他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那我们该怎么办?"

      "今晚八点,"伯纳德说,"比弗利山庄酒店,顶层套房。塞拉斯提亚会在那里等你们。带上你们的女儿,带上你们的护照,带上你们需要的一切。在那里,我们会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如果我们不去呢?"

      "那么你们就独自面对这一切,"伯纳德说,"没有律师,没有保镖,没有戴维斯家族的资源。你们可以试试看,看看柯林斯家族的愤怒,以及洛杉矶媒体的饥饿,会把你们撕成什么样子。"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起,像某种古老的、宣告审判开始的钟声。

      戴维斯放下手机,看向客厅里的众人。窗外的直升机声音更近了,似乎有新闻台在直播他们这栋公寓的画面。他走到窗边,拉上窗帘,然后转身面对他们。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他说,"今晚。去比弗利山庄酒店。"

      "那是你家的酒店?"钱德勒问。

      "那是戴维斯家族投资的产业之一,"林锦墨插话,"全球连锁,以隐私保护著称。很多好莱坞明星在那里进行'康复疗养',或者处理不方便公开的离婚。"

      "我们不能把夏洛特卷入这些,"蒂法尼说,声音颤抖,"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她已经卷入了,"马库斯突然说,"从她被薇薇安接走的那一刻起。问题是,我们要怎么保护她?"

      道格拉斯走上前,他的工作服上还沾着机油,但眼神坚定:"我可以带她去安全的地方。我在内华达有个战友,住在远离人烟的农场里。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网络,没有记者。"

      "不行,"戴维斯说,"我们不能分开。如果阿尔伯特真的打算绑架夏洛特,分散行动只会让我们更脆弱。我们要在一起,所有人。去酒店,和塞拉斯提亚会合,然后制定计划。"

      他看向林锦墨:"你早就知道这些,对吗?你知道文件会被泄露,知道FBI会介入,知道我父亲会打电话来。这就是你的'任务'——推动这一切发生,让我重新'回归'家族。"

      林锦墨笑了,那种坦诚的、近乎天真的笑容:"我只是执行者,威斯敏斯顿先生。塞拉斯提亚女士才是制定战略的人。但我可以告诉您一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隙,看着外面的新闻直升机,"她这么做,不是为了控制您。她这么做,是因为她爱您。在戴维斯家族,爱是一种……复杂的货币。但它是真实的。"

      戴维斯没有回答。他走到蒂法尼身边,抱住她。她的身体在颤抖,但他能感觉到她在努力控制自己,努力保持那种柯林斯家族女性的、冰冷的镇定。

      "我们会没事的,"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我们会解决这一切。弗朗西斯会找到,朱利安会出面作证,阿尔伯特会冷静下来,而我们会……"

      "我们会什么?"蒂法尼问,声音闷在他的胸口。

      "我们会活下去,"戴维斯说,"以我们自己的方式。不是作为柯林斯家族的女儿,不是作为戴维斯家族的儿子,而是作为……作为我们自己。"

      窗外,洛杉矶的阳光依然灿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在圣巴巴拉的那处房产里,在朱利安·索雷尔·马钱德的手机里,在阿尔伯特·柯林斯的书房里,风暴正在继续酝酿,等待着下一次爆发。

      而戴维斯家族的长女,塞拉斯提亚·提奥普纳·戴维斯,正坐在飞往洛杉矶的私人飞机上,翻阅着关于她弟弟过去三年生活的详细档案。在档案的最后一页,她写下了一行字:

      "是时候带他回家了。无论他愿不愿意。"

      ---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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