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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三章:冲破屋顶的Never Wait

      【一】

      洛杉矶的清晨总是带着一种慵懒的傲慢,仿佛这座城市知道自己是全世界的梦想终点站。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日落大道旁那栋白色公寓的客厅,在米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

      塞巴斯蒂安·奥莱托勒·威斯敏斯顿·戴维斯——这个冗长的名字在护照上占据了两行,但在朋友们的口中,他只是塞巴斯蒂安。此刻他正站在厨房的中岛台前,用一把银质茶匙搅拌着杯中的英式早餐茶。茶叶来自他母亲从约克郡寄来的包裹,每个月准时得像泰晤士河的潮汐。

      "爸爸,你的手机响了。"

      夏洛特·斯皮诺恩·戴维斯从二楼探出头来。这个十二岁的女孩继承了父亲的金棕色卷发和母亲的深邃轮廓,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完全是戴维斯家族的印记——那种看什么都带着点审视意味的眼神,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发现世界的破绽而存在。

      "帮我看一下是谁,亲爱的。"

      "马库斯叔叔。"夏洛特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他说有急事,让你去阳台接电话。"

      塞巴斯蒂安皱了皱眉。马库斯·科恩很少用"急事"这个词,这位《洛杉矶时报》的资深记者更习惯用"有趣"或"值得注意"来描述他那些正在发酵的新闻线索。急事意味着麻烦,而在这个城市里,麻烦往往穿着昂贵的西装。

      他端起茶杯走向阳台。洛杉矶的早晨已经有些热了,远处的圣莫尼卡山脉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油画。

      "马库斯?"

      "塞巴斯蒂安,我需要见你。"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杂音,"不是在这里,也不是在公寓。你知道圣塔莫尼卡码头那边有个废弃的摩天轮吗?"

      "那个停止运营的海上乐园?"

      "对。一小时后,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包括蒂法尼。"

      电话挂断了。塞巴斯蒂安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茶匙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想起昨晚蒂法尼在睡梦中紧锁的眉头,想起她最近总是心不在焉地摩挲着那枚柯林斯家族的祖传戒指——一枚镶嵌着西西里黑珍珠的铂金指环,据说是她曾祖母从巴勒莫带来的嫁妆。

      "爸爸?"夏洛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本《经济学人》,"马库斯叔叔说了什么?"

      "工作上的事。"塞巴斯蒂安转过身,露出那种标准的、属于戴维斯家族的笑容——得体、温暖、毫无破绽,"我要去趟海边,中午之前回来。告诉妈妈,如果她醒了,我给她带了贝果。"

      夏洛特歪着头看他,那种眼神让塞巴斯蒂安想起自己十二岁时在伊顿公学的第一个学期——那种已经学会看穿成人世界表演的本能。

      "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动。"她说,然后转身走回屋内,"贝果要加奶油奶酪,不要果酱。妈妈最近讨厌甜食,因为《Vogue》的摄影师下周要来拍家居专题。"

      塞巴斯蒂安摸了摸自己的左眉,苦笑着喝完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

      【二】

      废弃的海上乐园像一头搁浅的巨兽。生锈的摩天轮在咸涩的海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彩绘剥落的旋转木马座位上积满了海鸥的粪便。塞巴斯蒂安沿着腐朽的木板栈道往前走,皮鞋踩过那些写着"危险勿入"的黄色警示带——在这个城市,警告往往是最无用的装饰。

      马库斯·科恩坐在摩天轮底部的阴影里,穿着一件连帽衫和棒球帽,看起来像个试图融入当地的不良少年。但塞巴斯蒂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颤抖,那支夹在指间的万宝路香烟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烟灰。

      "你看起来糟透了。"塞巴斯蒂安在他身边坐下,无视了地上潮湿的霉斑,"昨晚没睡?"

      "三天。"马库斯的声音沙哑,"自从我接到那个电话。"

      "什么电话?"

      马库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笔,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两周前,一个匿名消息源打给报社总机,指名要找我。他说柯林斯集团有问题,大问题。税务、离岸账户、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些私人性质的丑闻。"

      塞巴斯蒂安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柯林斯集团。蒂法尼的家族。那个在比弗利山庄拥有三座豪宅、在马里布拥有私人海滩、在棕榈泉拥有葡萄园的柯林斯家族。

      "你调查了?"

      "我调查了。"马库斯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在空旷的乐园里回荡:"...弗朗西斯·奥尔布莱特·柯林斯,瑞士信贷账户,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还有他在圣巴巴拉的那处'度假屋',查查谁在付水电费..."

      录音戛然而止。马库斯收起录音笔,从背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塞巴斯蒂安,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这些。我查了两个星期,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你的大舅子,蒂法尼的哥哥,柯林斯集团的继承人——"

      "直接说。"塞巴斯蒂安打断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硬。

      "弗朗西斯·奥尔布莱特·柯林斯,在过去五年里,通过十七个离岸空壳公司转移了超过四千万美元的集团资产。这些钱的去向不明,但有一部分——"马库斯翻开文件夹,露出一张银行对账单的复印件,"流入了他在圣巴巴拉购置的一处房产。名义上是度假屋,实际上——"

      "实际上?"

      "实际上,他和一个男人住在那里。至少两年了。"马库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塞巴斯蒂安,弗朗西斯是同性恋。他在隐藏自己的性取向,用公司的钱供养他的情人,同时还在董事会面前扮演完美无瑕的继承人角色。"

      海风突然变得刺骨。塞巴斯蒂安盯着那张对账单,上面的数字在他眼前跳动,像一群受惊的鸟。他想起去年感恩节在柯林斯家豪宅的晚宴,弗朗西斯穿着定制的Tom Ford西装,举着香槟杯谈论着集团下一季度的并购计划。他记得那个男人拍着他的肩膀说"照顾好我妹妹",记得他送给夏洛特的那匹纯血小马,记得他在壁炉前朗诵丁尼生诗歌时那种优雅的、无可挑剔的腔调。

      "这不可能。"塞巴斯蒂安听见自己说,"弗朗西斯有未婚妻。那个女演员,叫什么来着——"

      "艾琳娜·沃克。"马库斯苦笑,"好莱坞的二线明星,去年突然从公众视野消失,据说是去'欧洲修养'。但实际上,她和弗朗西斯的婚约只是公关策略。三个月前,她在rehab中心接受心理治疗,诊断结果是长期遭受情感操控后的重度抑郁。"

      塞巴斯蒂安站起身,走到栏杆边。远处的海浪拍打着防波堤,白色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烁。他想起蒂法尼偶尔提起的童年,说她哥哥总是最懂她的人,会在她害怕打雷的夜晚溜进她的房间,用意大利语给她念《小王子》。她说弗朗西斯是她认识的最温柔的灵魂,说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纯粹的好人,那一定是她的哥哥。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没有转身。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马库斯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望着那片蔚蓝得虚假的海,"这个新闻一旦发出去,柯林斯集团的股价会崩盘。弗朗西斯会面临刑事指控,阿尔伯特·普林斯顿·柯林斯——你那位以铁腕著称的岳父——会不惜一切代价掩盖真相。而蒂法尼,她会站在家族和你之间,被迫做出选择。"

      "你可以不发。"

      "我可以不发。"马库斯重复道,"但消息源不止联系了我。《华尔街日报》的某个人也收到了提示。还有TMZ,那些鬣狗闻到血腥味就不会松口。塞巴斯蒂安,这个秘密已经烂透了,它在发酵,在膨胀,迟早会——"

      "冲破屋顶。"塞巴斯蒂安喃喃自语。

      "什么?"

      "没什么。"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戴维斯家族式的镇定,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给我48小时。让我先和蒂法尼谈,让我想办法——"

      "你打算告诉她?"

      "她有权知道。"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坚决,"她是弗朗西斯的妹妹,是我的妻子,是夏洛特的母亲。她不是需要被保护的瓷娃娃,马库斯。她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坚韧的女人之一。如果我们连这个都要瞒着她,那我们和那些用谎言编织她哥哥完美形象的人有什么区别?"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48小时。之后我会把材料交给编辑。不是因为我没有同情心,塞巴斯蒂安,而是因为这是我的工作。也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因为弗朗西斯·柯林斯是个小偷,也是个骗子。无论他有多少苦衷,他偷的是工人的养老金,是股东的信任,是他妹妹应该继承的遗产。"

      塞巴斯蒂安握住他的手,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潮湿和颤抖。他们相识于三年前的一个慈善晚宴,当时马库斯正在调查一起退伍军人福利诈骗案,而塞巴斯蒂安刚刚资助了一个帮助退役士兵转型就业的项目。道格拉斯·内森·马丁内斯——那个在修车厂工作的海军陆战队老兵——是他们共同的朋友,是连接这两个世界的纽带。

      "道格拉斯知道吗?"塞巴斯蒂安问。

      "关于弗朗西斯?不。但关于那个匿名电话——"马库斯犹豫了一下,"他说要见你,今天下午,在修车厂。他说有些事情,关于薇薇安·格雷,你应该知道。"

      塞巴斯蒂安想起那个开阿斯顿马丁的女人。清冷,禁欲,像一尊冰雕。道格拉斯在描述她时,眼睛里有一种塞巴斯蒂安从未见过的光芒——那种属于年轻人的、不顾一切的迷恋。在这个充斥着算计和表演的城市里,这种纯粹的情感几乎显得危险。

      "我会去的。"他说,然后朝栈道的方向走去,又停下脚步,"马库斯,谢谢你。为了告诉我这些,为了给我时间。"

      "别谢我。"记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48小时后,我可能是毁掉你婚姻的人。"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头。他走在那些腐朽的木板上,听着海浪的声音,想着该如何对蒂法尼开口。想着那个总是穿着pastel色系连衣裙、在厨房里哼着意大利民谣的女人,那个会在深夜突然醒来、对着窗外的洛杉矶灯火发呆的女人。他以为他了解她的全部——她的骄傲,她的脆弱,她对家族那种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但现在他意识到,他可能从未真正理解过"柯林斯"这个姓氏在她生命中投下的阴影有多长。

      ---

      【三】

      钱德勒·斯图尔特·沃辛顿住在韩国城一间没有电梯的公寓里,月租八百美元,包含蟑螂和隔壁传来的K-pop音乐。这个来自伦敦东区的年轻人有一种奇特的适应能力——他可以在戴维斯家族的庄园里谈论勃艮第葡萄酒的产区差异,也可以在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和流浪汉人分享一支香烟而不觉得违和。

      当塞巴斯蒂安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公寓楼前的台阶上,用一把小刷子清洁他的耐克阿甘鞋。这双鞋是他在Goodwill花十二美元买的,已经穿了三年,底都磨平了,但他坚持说"这是我在洛杉矶立足的起点"。

      "你需要喝一杯。"塞巴斯蒂安说,不是询问。

      "我需要一份工作。"钱德勒站起身,把刷子塞进口袋,"《洛杉矶时报》的实习没通过,他们说我的签证有问题。实际上是因为那个岗位被某个参议员的儿子占了。"他耸耸肩,那种典型的、属于底层移民的无奈,"所以是的,一杯酒很好。两杯更好。"

      他们去了钱德勒常去的一家酒吧,位于第八街和牛津大道的交叉口,招牌上写着"英国之家",但菜单上却有墨西哥玉米饼和韩国泡菜。老板是个来自利物浦的退休足球流氓,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疤,据说是1985年海瑟尔惨案留下的纪念。

      "老样子,吉米。"钱德勒喊道,然后对塞巴斯蒂安解释,"健力士黑啤,加一杯威士忌chaser。你呢?还是那种娘娘腔的金汤力?"

      "今天喝威士忌。"塞巴斯蒂安说,"纯的,双份。"

      钱德勒挑了挑眉,但没有评论。他们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头顶的电视正在播放ESPN的体育新闻,某个橄榄球明星又因为家暴被捕了。在这个城市,丑闻的保质期比牛奶还短。

      "出什么事了?"钱德勒问,直接得像个孩子。

      塞巴斯蒂安把马库斯告诉他的事情说了一遍,省略了具体的名字和金额,但保留了足够的细节让钱德勒理解严重性。他说到弗朗西斯的秘密,说到那个隐藏在圣巴巴拉的"度假屋",说到蒂法尼即将面临的撕裂。

      钱德勒听完,沉默地喝完了他的第一杯威士忌。他的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塞巴斯蒂安在无数个深夜的谈话中观察到的细节。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洛杉矶吗?"钱德勒突然问。

      "为了机会。为了好莱坞。为了——"

      "为了逃离。"钱德勒打断他,"我爹是个酒鬼,我娘是个圣徒。我十六岁那年,发现我爹在阁楼上藏了一个女人,藏了八年。我娘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但她假装不知道,因为离婚意味着耻辱,意味着要回她那个在达格纳姆的娘家,意味着承认她二十年的牺牲是个笑话。"

      他示意吉米再倒一杯酒。"我告诉我娘,我说我可以去作证,我可以告诉所有人真相。你猜她怎么说?她说:'钱德勒,有些屋顶是用来保护人的,有些屋顶是用来困住人的。你要学会分辨,然后决定是修补它,还是冲破它。'"

      "你冲破了。"

      "我冲破了。"钱德勒举起酒杯,"坐上去洛杉矶的飞机时,我以为我自由了。但现在我明白了,屋顶无处不在,塞巴斯蒂安。它在你的婚姻里,在你的友谊里,在你以为坚固的一切事物上面。问题是,当屋顶开始漏水的时候,你是选择修补,还是让整个房子塌掉?"

      塞巴斯蒂安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蒂法尼爱她的哥哥。她爱他胜过爱她的父母,胜过爱柯林斯这个姓氏带来的所有特权。如果她知道弗朗西斯一直在欺骗她,在利用她作为'完美家庭'的道具——"

      "那她会崩溃。"钱德勒平静地说,"然后她会重建。或者不会。但你没有权利替她决定她能承受多少,塞巴斯蒂安。你没有权利像保护瓷器一样保护她,同时剥夺她面对真相的机会。"

      "如果真相会毁了她呢?"

      "如果谎言已经毁了她呢?"钱德勒反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蒂法尼总是失眠?为什么她会在凌晨三点盯着窗外发呆?也许她早就感觉到了什么,也许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知道了那个屋顶已经腐烂。"

      酒吧的门被推开,一阵热风灌进来。塞巴斯蒂安转头,看见道格拉斯·内森·马丁内斯站在门口,他的工作服上沾着机油,手里捏着一顶脏兮兮的道奇队棒球帽。

      "我找你们俩。"老兵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关于薇薇安,关于马库斯调查的事情——它们有关联。我们需要谈谈,现在,在我的修车厂。"

      ---

      【四】

      道格拉斯的修车厂位于好莱坞大道的一条支巷里,招牌上写着"马丁内斯汽车服务",但locals都叫它"老兵的教堂"。这里的墙上挂满了海军陆战队的徽章和照片,有道格拉斯在费卢贾的合影,有他退役时收到的嘉奖令,还有一张装裱起来的讣告——他最好的战友,在阿富汗死于IED的爆炸。

      薇薇安·格雷的阿斯顿马丁停在二号工位上,引擎盖打开,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塞巴斯蒂安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个女人,她比他想象的更年轻,也许只有三十岁出头,但那种清冷的气场让她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时代穿越而来的——也许是《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的乔丹·贝克,或者是菲茨杰拉德笔下某个未被书写的角色。

      "所以,"薇薇安开口,声音像她的外表一样缺乏温度,"你就是那个英国来的富家少爷。道格拉斯说你是个好人,虽然有点天真。"

      "而你就是那个让道格拉斯三天没睡好觉的女人。"塞巴斯蒂安回应,意外地发现自己还能开玩笑,"他说你开阿斯顿马丁,但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不知道你为什么每次修车都要亲自盯着,仿佛我们会偷走你的火花塞。"

      薇薇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一个微笑,也可能是一个警告。"我盯着,是因为我不信任任何人。这是生存本能,不是针对你朋友。"

      "薇薇安在律所工作。"道格拉斯插话,他正在用一块抹布擦手,但眼神始终没离开那个女人,"娱乐法律师,专门处理那种'不能见报'的纠纷。她——"

      "我来告诉你们我知道的。"薇薇安打断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因为道格拉斯救了我一次,而我讨厌欠人情。"她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些扫描件和照片,"两周前,我的律所接到一个委托。客户是柯林斯集团,具体说是阿尔伯特·普林斯顿·柯林斯本人。他要我们准备一份'危机公关预案',针对可能的税务丑闻和——"她停顿了一下,"针对他儿子弗朗西斯的'生活方式'被曝光的情况。"

      塞巴斯蒂安感到血液凝固了。"阿尔伯特知道?"

      "阿尔伯特一直都知道。"薇薇安的声音没有波动,仿佛在陈述天气,"弗朗西斯的性取向,他的情人,那处房产,所有的资金转移——阿尔伯特都知道。实际上,部分资金转移是经过他默许的,作为'封口费'的一部分。他以为只要控制好媒体,控制好董事会,控制好他那个傻白甜的女儿,这个秘密就能永远埋在地毯下面。"

      "蒂法尼不是傻白甜。"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尖锐起来。

      薇薇安终于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让塞巴斯蒂安想起在伊顿公学时那些资深教师的审视——不是恶意,而是某种残酷的客观。"柯林斯小姐,"她刻意使用这个正式的称呼,"在过去三年里,每个月都会收到一份匿名邮件,内容是关于她哥哥的各种'活动'照片。她从未回复,从未提起,甚至从未删除。她只是把它们存档,存在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屋顶'。"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那些邮件是我发的。"薇薇安说,平静得像在讨论下午茶,"或者说,是我受雇发送的。我的上一个客户,在转投娱乐法之前,专门处理家族企业的内部调查。阿尔伯特·柯林斯在2019年雇佣我们监视他的儿子,而我负责整理报告。当我意识到蒂法尼也在接收这些信息时,我——"她罕见地犹豫了一下,"我擅自增加了一些内容。一些阿尔伯特没有授权的内容。比如弗朗西斯情人的名字,比如那处房产的具体地址,比如弗朗西斯在深夜打给那些offshore banker的电话录音。"

      "为什么?"钱德勒问,他的伦敦口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因为我也有哥哥。"薇薇安说,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情感,那种被精心压抑的、属于人类的脆弱,"他也曾是个完美的继承人,直到某天他从家族企业的楼顶跳了下去。因为无法承受的期待,因为无法言说的秘密,因为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他正在碎裂。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他,告诉他'我们知道,我们接受你,你不需要完美'——"

      她没有说完。道格拉斯走到她身边,没有触碰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山。这种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所以马库斯的匿名消息源,"塞巴斯蒂安慢慢理清思路,"是你?"

      "是我。"薇薇安承认,"我离开那家律所时带走了备份。阿尔伯特以为销毁了所有证据,但他不知道我有多恨他。恨他那种冰冷的计算,恨他把儿子当作棋子,恨他连自己的女儿都要操纵——让她嫁给一个英国贵族,用联姻来巩固集团的社会地位,同时确保她永远不会发现家族的腐烂核心。"

      "蒂法尼知道。"塞巴斯蒂安突然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她一直都知道。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对着窗外发呆的时刻——她不是在怀疑,她在等待。等待有人告诉她,她不需要再假装了。"

      修车厂里陷入沉默。远处传来好莱坞大道的车流声,像某种永恒的背景噪音。塞巴斯蒂安想起今天早上离开公寓时,蒂法尼站在楼梯口,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丝质睡袍,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却清醒得可怕。

      "小心点,"她说,不是"早点回来",也不是"我爱你",而是"小心点"。

      现在他明白了。她早就知道他会去见马库斯,知道秘密即将破土而出。也许她甚至知道薇薇安的存在,知道这个精心构建的谎言网络有多么庞大。她一直都知道,只是选择了等待——等待他准备好和她一起面对,等待那个"屋顶"终于无法承受重量而崩塌的时刻。

      "我要告诉她。"塞巴斯蒂安说,站起来,"不是马库斯告诉我的版本,不是薇薇安调查的版本,而是全部。弗朗西斯的秘密,阿尔伯特的阴谋,她自己的知情与沉默。我们要一起决定,是修补这个屋顶,还是——"

      "冲破它。"钱德勒接上他的话,举起那杯已经温热的健力士。

      "冲破它。"道格拉斯重复,他的声音里有某种军人的决绝,那种经历过真正崩塌后重建的坚定。

      薇薇安没有说话,但她关上了平板电脑,把它递给塞巴斯蒂安。"里面有你需要的一切。阿尔伯特的指令邮件,弗朗西斯的银行记录,还有——"她停顿了一下,"还有蒂法尼回复的第一封匿名邮件。只有一句话,写在她收到第一张照片的那个晚上。"

      塞巴斯蒂安接过平板,点开那个标注着"屋顶"的文件夹。在成百上千的文档中,有一个小小的文本文件,创建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个凌晨三点。

      他点开它,蒂法尼·法努奇娅·柯林斯——当时还是柯林斯小姐,尚未成为戴维斯夫人——用她那种优雅的、略带倾斜的字迹,只写了一行字:

      "我知道。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请继续告诉我真相,即使它让我无法呼吸。"

      ---

      【五】

      塞巴斯蒂安回到公寓时,夕阳正把日落大道染成血红色。这种色彩太过戏剧化,像好莱坞布景师刻意设计的场景,让他几乎想笑。在这个城市里,连自然都在表演。

      蒂法尼在厨房里,正在做她最拿手的意式烩饭。夏洛特坐在中岛台前写作业,面前摊着一本《美国历史》和半块吃剩的苹果。这个画面如此日常,如此完美,如此脆弱。

      "爸爸!"夏洛特跳起来,"你错过了午餐,妈妈说你欠她一顿米其林三星。"

      "我会补偿的,甜心。"塞巴斯蒂安亲吻女儿的额头,然后看向他的妻子。

      蒂法尼关小了火,转过身。她今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亚麻连衣裙,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看起来像个刚从《建筑文摘》封面走下来的女主人,除了那双眼睛——那双和夏洛特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睛,此刻正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马库斯找你了。"她说,不是疑问。

      "薇薇安·格雷找我了。"塞巴斯蒂安回应,"还有道格拉斯,还有钱德勒。这个城市的阴谋网络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

      蒂法尼笑了,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让他想起他们在威尼斯度蜜月时,她在圣马可广场喂鸽子的样子。"我一直想告诉你,"她说,"关于弗朗西斯,关于爸爸,关于那些我假装没收到的邮件。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不知道你是否会原谅我的隐瞒——"

      "我会原谅你。"塞巴斯蒂安说,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但这不是关于原谅,蒂法尼。这是关于选择。我们可以继续假装,可以继续修补这个漏水的屋顶,直到它最终压垮我们所有人。或者——"

      "或者我们冲破它。"蒂法尼接上他的话,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我一直害怕,塞巴斯蒂安。害怕失去家族,失去那种与生俱来的安全感,失去'柯林斯'这个姓氏带给我的所有特权。但我更害怕失去你,害怕失去夏洛特,害怕在某个早晨醒来,发现我已经变成了我妈妈那种人——知道一切,假装一切,直到谎言成为唯一的真实。"

      夏洛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然后合上她的历史书。"我需要回避吗?"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还是这次终于轮到我知道家里在发生什么了?"

      蒂法尼和塞巴斯蒂安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那种属于共同经历过风暴的伴侣之间的默契。

      "坐下,宝贝。"蒂法尼说,把烩饭从火上移开,"我们要告诉你关于你舅舅的事。关于秘密的重量,关于爱的不同形式,关于为什么有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语,"为什么有时候,冲破屋顶比修补它需要更大的勇气。"

      窗外,洛杉矶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在这座永不沉睡的城市里,有人正在编织新的谎言,有人正在揭穿旧的秘密,有人正在学习如何用真相作为砖石,重建那些被腐蚀的根基。

      而在日落大道旁的这座公寓里,三个即将面临风暴的人坐在一起,开始讲述一个关于弗朗西斯的故事——不是那个完美的继承人,不是那个偷税的罪犯,而是一个被困在期待与真实之间的、破碎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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