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友新欢   《我们 ...

  •   《我们的日子》第二章:旧友新欢

      第一幕:家的温度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还未落下,一个娇小的身影已经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爸爸!"

      夏洛特·斯皮诺恩·戴维斯扑进戴维斯的怀里,十二岁的身体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却又透着青春期将至的纤细。她的金发——遗传自母亲的那一头丝绸般的金发——在玄关的灯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几缕不听话的卷发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欢快,像是舞台剧演员在念台词,"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戴维斯将女儿抱起来,尽管她已经快到自己肩膀高,抱起来有些吃力,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将她往上颠了颠。风衣的扣子硌到了什么,他意识到是蒂法尼去年送他的那支钢笔,一直别在内袋里。

      "怎么了,小宝贝?"他学着女儿夸张的语气,"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爸爸说的?来吧,什么事情都跟爸爸说吧。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跟爸爸讲——"他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如果妈妈不想倾听,你还有你的爸爸呢。"

      话一出口,戴维斯就感到一阵尴尬从脊椎爬上来。这种刻意的、戏剧化的表达,这种试图扮演"酷爸爸"的努力,让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他总得配合一下孩子的演出,毕竟——他的思绪飘向那些家族聚会,那些充斥着礼仪和规矩的场合,那些他必须扮演"戴维斯家继承人"的时刻——他每天都在被家族教导的那些秩序所束缚着,这不禁让他感觉十分痛苦。好不容易摆脱了那种生活,他这回要狠狠地"奉献"自己的生活,要对女儿倾尽所有。

      夏洛特只是歪着头看他,深蓝色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的颜色——里闪过一丝狡黠。

      "爸爸,"她慢吞吞地说,"你刚刚那段话……有点傻。"

      戴维斯感到五雷轰顶。

      他好不容易为了挑起女儿的情绪而说出的玩笑话,居然被女儿"侮辱"了。他不禁感觉自己有点失败了。难道自己是一个失败的父亲吗?不——戴维斯在心里绝望地怒吼——他读过那么多育儿书籍,他参加过学校的家长开放日,他甚至学会了编辫子(虽然编得很糟糕)!

      "呃……"他张了张嘴,感到脸颊在发烫,"对不起,爸爸错了。有什么事情吗?"

      就在这时,一双修长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蒂法尼的气息靠近,那是她特有的香水味——柑橘混合着雪松,像是加州阳光与英国雨林的奇异结合。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金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你准备了一个大惊喜。"她在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耳廓,让戴维斯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我们?"夏洛特从戴维斯怀里跳下来,兴奋地拍着手,"快来快来!蒙住爸爸的眼睛!"

      还没等戴维斯反应过来,一条丝绸围巾已经蒙上了他的眼睛。蒂法尼的手引导着他向前,夏洛特在前面拉着他的手,像是一场奇怪的、温馨的三人舞。他数着步子——十五步,左转,再十步——这是从他们位于日落大道的高级公寓玄关到客厅的距离。他的家,相对于其他人的家,显然更能体现出一个"有钱人"的风尚。一百二十多平米,三室两厅,阳台可以俯瞰整个海岸线。但此刻,在黑暗中,他只能感受到妻子和女儿的手,温暖而坚定。

      "到了。"蒂法尼的声音带着笑意。

      围巾被解开,灯光涌入眼帘。戴维斯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然后,他看到了餐桌上的那个盒子。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系着银色的缎带,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不是首饰盒,太大了。不是鞋盒,形状不对。他疑惑地看向蒂法尼,后者只是微笑着,用眼神示意他打开。

      戴维斯解开缎带,掀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套西装——深棕色的羊毛面料,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近乎焦糖色的光泽。剪裁是经典的英式风格,宽肩、收腰,透着一种老派的优雅。旁边放着一条领带,底色是深邃的酒红色,上面交织着金色的细条纹,像是一幅微型的油画。

      "这是……"戴维斯伸手触碰面料,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Brioni?他们的新款?"

      他随即看向蒂法尼,心里涌起一阵不安:"你买的?买这个干什么?是不是有点破费了?"

      但蒂法尼只是缓缓一笑。那个笑容里有某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混合着期待、紧张和一丝狡黠的表情,让他突然想起什么,心脏猛地一沉。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的声音很轻,但戴维斯听出了其中的失望。

      "什么日子?"

      蒂法尼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失望、无奈、还有一丝习以为常的包容。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夏洛特已经在一旁憋起了嘴。

      "爸爸可真是糊涂!"她的声音带着十二岁女孩特有的夸张,"你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能忘了!今天是——"

      "我们结婚的十周年纪念日。"蒂法尼接过话头,声音平静,但戴维斯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戴维斯感到一阵眩晕。

      十周年。十年前的今天,在剑桥的那间小酒馆里,蒂法尼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那两枚戒指——一红一蓝。她把蓝色的那枚戴在他的拇指上,红色的戴在自己的拇指上。当时她说:"我考虑了很久,甚至思考了很长时间。我感觉我们都得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我们得彻底地摆脱现在的关系了。我不想再跟你交往了,我想和你结婚,成为能与你共度一生的人。我爱你,威斯敏斯顿。请你娶我,好吗?"

      戴维斯只记得自己当时几乎是感动得——或者是脸红得——无以言表。周围的朋友们,蒂法尼的朋友们,都在尖叫着"答应她!答应她!"或许是因为他们没见过女的向男生求婚。那天晚上,他接下了那枚戒指,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吻了她,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而现在,他居然忘了。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我忘记了。我很抱歉。"

      蒂法尼耸耸肩,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没事,毕竟你工作有点忙嘛。"

      但戴维斯看到了她眼中的落寞。那种被深埋的、却无处不在的落寞,像是一层薄雾,笼罩在她完美的面容上。

      夏洛特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小脸皱成一团。她看见了妈妈的落寞,便不禁也落寞起来,小嘴瘪了瘪,眼眶开始发红。

      "爸爸可真是糊涂,"她又说了一遍,但这次的语气里带着哭腔,"你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能忘了……"

      戴维斯看向女儿可爱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确实有错。不仅仅是因为忘记了纪念日,更是因为——他的思绪飘向走廊对面的那扇门,那个东方女孩的身影,那种奇怪的、令人不安的心跳加速——他最近的心思,确实不在家里。

      "好了,"蒂法尼拍拍手,试图打破沉重的气氛,"蛋糕还没切呢。夏洛特,去把灯关掉。"

      灯光熄灭,黑暗降临。只有餐桌上的蜡烛在跳动,十根细长的蜡烛,代表着十年的光阴。戴维斯拉着蒂法尼的手向前,两人的影子在烛光中摇曳,以一种尴尬的形式吹灭了火焰。

      但在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时,蒂法尼感到自己的脖子上突然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是一条项链,细长的铂金链子,吊坠是一颗硕大的钻石,在黑暗中依然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灯光重新亮起。

      蒂法尼低头看着胸前的项链,那颗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看起来价值连城。他抬起头,发现戴维斯正看着他,那双绿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疲惫,还有——他仔细看去——深深的爱意。

      "我怎么可能忘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和我的'大姐姐'的日子呢?"

      "妈妈……"夏洛特在一旁看着两人的神态,小脸上写满了"我懂"的表情。她自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便急忙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临走前还不忘喊一句:"我要戴上耳机!你们小声点!"

      蒂法尼冲上前,抱住戴维斯。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带着那种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她踮起脚尖——她总是需要踮起脚尖,即使她比他高——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短暂的吻,带着威士忌和柑橘的味道,带着十年的记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真的很对不起。"戴维斯抵着她的额头说。

      "我可没说过我怪过你,"蒂法尼轻声说,手指缠绕着他的领带,"我的小骑士。"

      这个昵称让戴维斯笑了起来。那是他们刚认识时她给他起的,因为他在一次醉酒后试图"拯救"一只被困在垃圾桶里的流浪猫,结果自己摔进了喷泉里。

      "你知道吗,"蒂法尼松开他,开始整理他皱巴巴的风衣,"今天我们刚刚搬来了一个新邻居。是个很好的中国姑娘。"

      戴维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是吗?我……我们刚才在走廊里遇到了。看起来……挺友善的。"

      蒂法尼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蓝眼睛直视着他,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

      "你有见过,"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自己老婆面前夸别的女孩好看的吗?"

      "我没有夸她好看!"戴维斯急忙辩解,感到冷汗从后背渗出,"我只是说——"

      "你只是说,"蒂法尼打断他,嘴角却微微上扬,"她是个'很好的中国姑娘'。"

      戴维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她在开玩笑。他松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腰:"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唯一好看的一位。女王大人。"

      蒂法尼被他逗笑了,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让你乱说。赶紧去洗澡吧,你身上全是酒味和——"她皱了皱鼻子,"修车厂的味道?"

      "道格拉斯今天失恋了,"戴维斯解释,一边往浴室走,"我们得陪着他。"

      "又是道格拉斯,"蒂法尼摇摇头,"他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个靠谱的女人?"

      戴维斯没有回答。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八岁的脸,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夹杂着几根银丝。他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锁骨处那颗钻石项链,它在灯光下闪烁着,像是一个无声的质问。

      他想起林锦墨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近乎黑色的眼睛。然后,他摇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打开了花洒。

      热水倾泻而下,蒸汽弥漫。在水的轰鸣声中,他允许自己短暂地迷失。

      ---

      第二幕:隔壁的暗影

      与此同时,走廊的另一端,12B公寓里,林锦墨正站在窗前,俯瞰着洛杉矶的夜景。

      她的公寓还处在"灾难状态"——纸箱堆得到处都是,家具东倒西歪,只有那张从国内运来的红木书桌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窗边,上面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照着她的脸。

      手机贴在耳边,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而刻薄,即使隔着太平洋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愤怒。

      "……你怎么能问都不问我们的意见,就跑去美国读书?你甚至连意见都没问问我!真不该让你爸资助你那些钱——"

      林锦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种指责她已经听了太多次,多到现在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疲惫。

      "您如果不满意的话,"她打断母亲,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下次再说吧。"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到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着未接来电——十七个,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

      林锦墨深吸一口气,走到厨房,从纸箱里翻出一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北京大学"的校徽,是她唯一带过来的、与过去有关的东西。她烧了一壶水,从包里找出那罐从国内带来的铁观音。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散发出熟悉的香气,让她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林锦墨愣了一下。她在这里没有朋友,没有熟人,甚至连邻居都还没正式认识——除了刚才走廊里那两个奇怪的男人。

      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是其中一个——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毛衣背心的男人。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烤盘,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紧张的猫。

      林锦墨打开门。

      "嗨!"钱德勒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我是……我是住在对面的,12A。钱德勒·斯图尔特·沃辛顿。你叫我钱德勒就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举起手中的烤盘:"你是新搬来的邻居,我总得……表示一下。这是千层面,我自己烤的。送给你。"

      烤盘里的千层面看起来……很有特色。边缘有些焦黑,表面的奶酪烤得过干,裂开了一道道纹路,像是一幅抽象表现主义的画作。但林锦墨闻到了其中散发出的、真诚的香气——番茄、牛肉、迷迭香,还有一丝……焦虑?

      "谢谢你,"她接过烤盘,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钱德勒的手。那只手冰凉而潮湿,带着紧张的汗水,"看起来很……美味。"

      钱德勒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猫头鹰。

      "不客气!不客气!"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随时可以……我是说……我住在对面……12A……"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短时间内说了两次"12A",脸更红了。

      "我知道,"林锦墨微笑着,故意让声音变得柔和一些,"刚才在走廊里,你和……戴维斯先生,一起介绍的自己。"

      "戴维斯!"钱德勒像是被这个名字烫到了,"是的!戴维斯!他……他住在……也是12A……我是说,他住12A,我住……我也住12A……我们是邻居……但不是那种邻居……"

      他的语无伦次让林锦墨差点笑出声。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看着这个可怜的男人在同一句子里把自己绕进去。

      "总之,"钱德勒终于放弃了,"欢迎入住!我……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是在小跑。但刚走出两步,他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到林锦墨手里:"这是我的……我的联系方式……如果需要……我是说……"

      然后,他真的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林锦墨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上面印着"钱德勒·斯图尔特·沃辛顿,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比较文学系,助理教授"。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号码,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紧张中写下的。

      她摇摇头,将名片放进口袋,端着千层面回到屋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来自一个备注为"L"的号码。

      林锦墨的表情瞬间变了。那种面对钱德勒时的柔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的、警惕的冷峻。她走到窗边,拉上窗帘,确保外面看不到里面的灯光,然后才接起电话。

      屏幕亮起,出现一个女人的脸。四十出头,妆容精致,背景是一间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书房,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

      "发现什么了吗?"女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林锦墨坐直身体,声音平静:"放心吧,她好着呢。"

      "她?"屏幕上的女人皱起眉头,"我要你关注的是戴维斯,不是他女儿。"

      "了解一个人,"林锦墨轻声说,目光投向窗外,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对面12A的窗户,"最好的方式就是通过他的家人。夏洛特·戴维斯,十二岁,天才少女,完美女儿。她是戴维斯的软肋。"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女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的是证据。柯林斯集团的财务漏洞,蒂法尼·柯林斯的把柄,任何能让那个女人在离婚官司中一败涂地的东西。你明白吗?"

      "我明白,"林锦墨说,"但我需要时间。戴维斯不是傻子,蒂法尼更不是。他们结婚十年,不是没有原因的。"

      "你最好快点,"女人说,"我的委托人……耐心有限。"

      电话挂断,屏幕陷入黑暗。

      林锦墨坐在黑暗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她想起戴维斯刚才在走廊里的样子——那个瞬间的失神,那种努力掩饰却无处不在的慌乱。还有他的妻子,那个从电梯里走出来的、美得令人窒息的女人。

      "我们的游戏,"她轻声说,对着黑暗,对着洛杉矶的万家灯火,"才刚刚开始。"

      ---

      第三幕:修车厂的风

      第二天的洛杉矶,阳光像是要将整座城市烤化。

      道格拉斯·内森·马丁内斯站在"乔伊汽修厂"的油污地板上,感觉汗水正顺着脊背往下流。他的工装衬衫已经被浸透,紧贴着皮肤,露出下面起伏的肌肉线条。手里握着扳手,他正在对付一辆2005年的福特F-150,发动机的问题比想象中复杂。

      这里的工作十分无聊——拧螺丝,检查车机,干活,再干活。但道格拉斯不介意。比起海军陆战队里的那些日子,比起那些在伊拉克沙漠中等待伏击的夜晚,修车厂的无聊简直是一种恩赐。

      "马丁内斯!"领班的声音从办公室传来,带着一种夸张的 urgency,"快过来!有个活儿要交给你!"

      道格拉斯放下扳手,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领班是个五十多岁的意大利裔美国人,名叫萨尔,有着汽修行业特有的粗犷和精明。此刻他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道格拉斯熟悉的表情——那种"有好戏看"的兴奋。

      "去帮一位女士修车,"萨尔压低声音,尽管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并且是马上。你是咱们这手艺最好的,去那看看。"

      道格拉斯挑了挑眉。萨尔很少这么客气,更很少承认他是"手艺最好的"——尽管这是事实。

      "什么车?"

      "你自己去看吧,"萨尔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在停车场B区。快点,别让女士等急了。"

      道格拉斯抓过工具箱,走向停车场。洛杉矶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汗水瞬间又涌了出来。B区是贵宾停车区,通常停着那些付得起加急费用的豪车。他一边走一边猜测——奔驰?宝马?还是那些该死的、电路复杂得像是航天飞机的特斯拉?

      然后,他看到了那辆车。

      一辆1967年的阿斯顿·马丁DB6,银灰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流线型的设计,长长的引擎盖,短促的车尾——这是汽车史上的经典,是詹姆斯·邦德的座驾,是每一个爱车之人梦中的情人。而这辆车,此刻正静静地停在停车场的角落里,引擎盖打开,露出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

      但道格拉斯的目光很快被车旁的人吸引。

      一个女人靠在车身上,姿态慵懒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潇洒。她身材高挑,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穿着一身简单的装束——白色短袖T恤,高腰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磨损的棕色皮靴。但就是这么简单的搭配,在她身上却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时尚感。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剪成利落的短发,在颈后微微卷曲。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她立体的五官——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双……道格拉斯眯起眼睛……那双绿色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就是本店的……技师?"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弦。

      道格拉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急忙上前,伸出手:"是的,你好。道格拉斯·内森·马丁内斯。"

      女人看了看他的手——那只沾满油污、布满老茧的手——然后微微一笑,握了上来。她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定。

      "我的手有点脏——"道格拉斯想要抽回手,但女人没有放开。

      "没事的,"她说,"我叫——"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审视什么。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让道格拉斯感到一阵眩晕,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你可以叫我薇薇安,"她说,"薇薇安·格雷。"

      "格雷小姐,"道格拉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的车……"

      "引擎熄火了,"薇薇安说,身体从车身上直起来,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舞蹈般的优雅,"在圣莫尼卡大道上,突然就没动静了。我把它滑到了路边,然后叫了拖车。"

      她走近几步,道格拉斯闻到了她的香水味——不是那种甜腻的花香,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带着木质和烟草气息的味道,像是旧书店里陈年的纸张。

      "他们说你是这里最好的,"薇薇安说,眼睛直视着他,"所以我指定要你。"

      道格拉斯感到喉咙发干。他清了清嗓子,转向那辆阿斯顿·马丁,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机械上,而不是身旁这个令人分心的女人。

      "1967年的DB6,"他蹲下身,检查引擎,"经典的4.0升直列六缸。这些老家伙通常很可靠,但如果保养不当……"

      他的声音专业而平静,但内心却在翻涌。他注意到薇薇安也蹲了下来,就站在他身边,近得他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她的T恤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截腰肢——白皙,紧致,带着一种健康的力量感。

      "你懂车?"薇薇安问,声音里带着 genuine 的兴趣。

      "我曾经……"道格拉斯顿了顿,手指触碰着火花塞,"在军队里修过一些。后来……后来就一直干这行。"

      "军队,"薇薇安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滋味,"海军陆战队?"

      道格拉斯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薇薇安指了指他的手臂,那个纹身——展开翅膀的老鹰,锚和步枪——从卷起的袖口露了出来。

      "我认识这个标志,"她说,"我父亲也是海军陆战队。越南战争。"

      道格拉斯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战友。他想说些什么,但薇薇安已经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尘。

      "需要多久能修好?"她问,恢复了那种慵懒的、略带疏离的语气。

      "我……我需要检查一下,"道格拉斯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可能是化油器的问题,也可能是点火系统。这些老车……"

      "我知道,"薇薇安微笑着,那个笑容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它们有自己的脾气。就像人一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名片是厚重的棉纸质地,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薇薇安·格雷,下面是一串洛杉矶的区号。

      "修好了给我打电话,"她说,转身走向停车场的出口,"价格不是问题。我只是……想尽快拿回我的车。"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周围形成一圈光晕。

      "对了,马丁内斯先生,"她说,"你有一双很好的手。适合修车,也适合……其他事情。"

      然后,她真的走了,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渐渐远去。道格拉斯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名片,感觉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跳动。

      他低头看向那辆阿斯顿·马丁,引擎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但在他眼中,那辆车的光芒已经被另一个身影所掩盖——那个靠在车身上的、慵懒而潇洒的身影,那双绿色的眼睛,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道格拉斯!"萨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怎么样?是个大客户吧?"

      道格拉斯没有回答。他只是蹲下身,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引擎上,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

      在修车厂的另一头,马库斯·科恩正坐在他那辆老旧的丰田凯美瑞里,看着手中的文件夹。文件夹上印着"机密"的字样,里面是本尼·威斯特案的调查报告。

      他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向道格拉斯的方向。他看到了那个站在阿斯顿·马丁旁的女人,看到了道格拉斯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种混合着困惑、兴奋和一丝恐惧的表情。

      马库斯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薇薇安·格雷。阿斯顿·马丁DB6。需调查。"

      然后,他发动汽车,驶向《洛杉矶邮报》的办公楼。在他的后座上还放着另一份文件——关于柯林斯集团的财务审计报告,那是他通过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线人获得的。

      马库斯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修车厂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驶入停车场。车窗降下,露出林锦墨的脸。她看着道格拉斯蹲在那辆经典跑车旁的身影,又看了看手中的照片——那是薇薇安·格雷走进附近一家咖啡馆的背影。

      "有趣,"她轻声说,对着空气,对着这个充满秘密的城市,"越来越有趣了。"

      ---

      第四幕:报社的暗影

      《洛杉矶邮报》的办公楼位于 downtown 的一栋玻璃幕墙大厦里,外表现代而冷漠,像是一座巨大的冰雕。马库斯·科恩穿过旋转门,冷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热浪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温度,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感觉——每当他接近真相时,就会有这种感觉。

      他的办公桌在新闻部的角落,堆满了文件和咖啡杯。邻座的实习生正在疯狂地敲打着键盘,试图在 deadline 前完成一篇关于城市 homeless 危机的报道。马库斯没有打招呼,只是坐下,打开文件夹。

      本尼·威斯特。这个名字在洛杉矶的 gay 圈子里曾经是一个传奇——九十年代的变装皇后,千禧年的派对策划人,2010年代的房地产投资人。他住在奥特福德公寓的9楼,和戴维斯他们同一栋楼,但圈子不同,很少交集。

      直到一周前,FBI 突然逮捕了他。罪名是洗钱、贩毒,以及——马库斯的手指停在报告的这一页——涉嫌参与一个国际人口贩卖网络。

      "本周三第一次庭审,"马库斯喃喃自语,手指敲击着桌面,"太快了。通常这种案子要调查几个月,甚至几年。为什么突然加速?"

      他翻开另一页,那是威斯特的银行记录。大量的现金流入,来自开曼群岛的匿名账户,最终流向泰国、柬埔寨和——马库斯的眼睛眯了起来——乌克兰。

      "东欧,"他低声说,"为什么是乌克兰?"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未知号码。

      "科恩记者?"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像是从金属管道里传来,"你对威斯特案感兴趣?"

      马库斯的心跳加速,但声音保持平静:"你是谁?"

      "一个关心真相的人,"变声器说,"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威斯特会被突然逮捕,为什么庭审被加速,去查一查柯林斯集团。查一查蒂法尼·柯林斯的'慈善基金'。查一查那些从洛杉矶流向基辅的'援助款项'。"

      电话挂断,留下一串忙音。

      马库斯坐在黑暗中——办公室的灯不知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只剩下电脑屏幕的蓝光——感到一种熟悉的兴奋和恐惧。这是记者的本能,是猎犬闻到血腥味时的颤栗。

      柯林斯集团。蒂法尼·柯林斯。塞巴斯蒂安奥莱托勒威斯敏斯顿戴维斯的妻子。

      他想起昨晚在酒馆里,戴维斯接到妻子电话时那种温柔的表情。他想起他们结婚十年的故事,那个女追男的浪漫传说。他想起蒂法尼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样子——那种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美丽,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像。

      "太完美了,"马库斯喃喃自语,"完美得不真实。"

      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柯林斯集团,慈善基金,乌克兰援助。页面加载,信息涌现,像是一条条毒蛇从屏幕中爬出。

      在他的窗外,洛杉矶的夜幕正在降临。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林锦墨正站在12B的窗前,看着对面12A的灯火。她手中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信息:

      "目标已接触。计划进行中。——L"

      她微笑着,将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整理明天的行头。在衣柜的深处,挂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和戴维斯今天收到的那套,是同一个品牌,同一个系列。

      "Brioni,"她轻声说,手指抚过面料,"品味不错,戴维斯先生。"

      而在12A的公寓里,戴维斯正站在阳台上,那颗钻石项链在夜色中闪烁。他看着远处的海岸线,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在他的身后,蒂法尼正在哄夏洛特睡觉。女儿房间里传来轻柔的摇篮曲,是蒂法尼自己编的调子,歌词是关于一个骑士和他的公主。

      戴维斯摸了摸胸前的暖宝宝,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蒂法尼单膝跪地,说:"我不想再跟你交往了,我想和你结婚。"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现在,他看着对面12B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想起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感到一种危险的、令人眩晕的吸引力。

      "我们的日子,"他轻声说,对着夜色,对着这座充满秘密的城市,"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远处,好莱坞的标志在山顶上闪烁着,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的玩笑。

      ---

      【第二章完】

      ---

      下章预告:《我们的日子》第三章——《秘密与谎言》。马库斯的调查逐渐深入,发现了柯林斯集团令人震惊的秘密;道格拉斯与薇薇安的关系迅速升温,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女人与林锦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戴维斯,在结婚十周年纪念日的余温中,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抗拒新邻居的诱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