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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第二卷第二章:老县城的怀念

      【一】

      早上七点十五分,道格拉斯从睡梦中醒来。

      他的公寓小得可怜——单间,厨房和卧室之间没有隔断,卫生间挤在角落,淋浴喷头几乎对着马桶。退伍五年,他从没习惯过这种空间。在海军陆战队,他睡过帐篷,睡过运输机的货舱,睡过阿富汗的泥地,那些地方都比这里让他感到自由。

      手机响了。薇薇安的短信:"今天还要一起出去约会吗?"

      道格拉斯盯着屏幕,太阳穴突突直跳。昨晚他又失眠了,凌晨三点才睡着,现在头痛得像被锤子敲过。他打字:"今天就不了。"

      发送。然后,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那我能去找你吗?"

      他想了想。薇薇安·格雷,开阿斯顿马丁的女人,清冷得像冰雕,却总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上周她帮他修了车,没收钱。上上周她带他去了一家他付不起的餐厅,然后"忘记"带钱包。她对他有意思,朋友们都这么说过,但他不信。这样的女人,怎么会看上他?

      "可以。"他回复。

      他爬起来,穿上工作服——深蓝色连体服,胸口绣着"马丁内斯汽车服务"。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九岁,发际线后退,眼角有细纹,肩膀因为常年弯腰修车而微微前倾。他洗了把脸,没刮胡子,出门。

      洛杉矶的早晨像一台过度运转的机器。街道上挤满了人:端着咖啡赶地铁的上班族,背着滑板的青年,举着地图的游客。喇叭声,施工声,某种远处传来的警笛声。道格拉斯走在人群中,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像某种被追赶的动物。

      手机又响了。房东太太:"下个月该交租了,道格拉斯先生。请准时。"

      他关掉屏幕,没回复。薪水已经不够维持了——修车厂的生意越来越差,老板在考虑裁员,而他的退伍军人津贴因为某个官僚错误被暂停了三个月。他数过口袋里的现金:七十二美元,需要撑到下周二。

      薇薇安在楼下等他,靠在阿斯顿马丁的车门上。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道格拉斯走近,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某种清冷的、像雨后森林的味道。

      "你来了。"她说。

      "走吧。"他说,然后补充,"谢谢。"

      他们上车,汇入车流。洛杉矶的高速公路像一条堵塞的动脉,车子以每小时五英里的速度挪动。道格拉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广告牌,那些摩天大楼,那些永远在建、永远完不成的建筑项目。

      "怎么了?"薇薇安问,眼睛盯着前方,但显然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有点喘不过气。"他说,实话实说。

      "身体不舒服?要不要看医生?"

      "算了。"他摇头,"薪水不够维持。"

      薇薇安没说话。她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某种无意识的节奏。道格拉斯看着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油污,没有疤痕。和他自己的手完全不同。

      堵车持续了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道格拉斯的思绪飘回了艾奥瓦州,飘回了那个只有四千多人的小县城。

      亚当斯县。艾奥瓦州西南部,靠近密苏里州边境。他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学会了游泳、打架、偷水果派。那里的街道不宽,房子不高,人们彼此认识,彼此议论,彼此在教堂的周日礼拜后交换馅饼和流言。

      他想起那条弯弯绕绕的小溪,夏天和伙伴们在那里跳水,比赛谁能从最高的岩石上跳下去。他想起那些无名的小饭店,汉堡五毛钱一个,奶昔浓稠得像水泥。他想起史黛西夫人的水果派店,那个脾气暴躁的黑人老太太,总是用同样的台词骂他:"小兔崽子,你再偷我的桃子,我就把你做成派馅!"

      他想起第一次打架,为了一个叫珍妮的女孩,被校长父亲用皮带抽了二十下。他想起去游泳被母亲追着打,拖鞋抽在腿上的感觉。他想起那个玩伴,那个高大的男孩,说话声音像女人,手上画着"道森和"的字样——第二个名字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个"纹身"是用圆珠笔画上去的,洗几次就掉了。

      后来他参军,离开了那里。很多年没回去。那个男孩的名字,那个夏天的细节,都像褪色的照片,越来越模糊。

      "到了。"薇薇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修车厂的铁门就在眼前,锈迹斑斑,招牌上的字母掉了两个。道格拉斯下车,薇薇安从车窗探出头。

      "如果今天晚上有空,"她说,"我能去你的公寓吗?"

      道格拉斯愣了一下。他的公寓?那个连转身都困难的单间?她想去那里?

      "当然不介意,"他说,"谢谢你。"

      薇薇安笑了,那种罕见的、打破她清冷面具的笑容。"不客气,"她说,"我们是朋友嘛。"

      她开车离开,尾气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痕迹。道格拉斯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车影,感到一种模糊的、无法命名的情绪。

      然后他迟到了。七分钟。老板——一个从未服过兵役的、五十岁的胖子——在全体员工面前骂了他十分钟,用词包括"懒惰"、"无能"、"浪费我的氧气"。道格拉斯站着,听着,点头,没有反驳。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那每周四百三十美元的薪水,需要那少得可怜的、但聊胜于无的健康保险。

      下班时,他已经精疲力竭。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向那个常去的酒吧——"英国之家",钱德勒推荐的地方,虽然老板其实是利物浦人,和钱德勒的伦敦东区口音完全不同。

      【二】

      酒吧里已经有人了。

      戴维斯坐在角落的位置,穿着那件他以为很低调的、但实际上一看就很贵的羊绒衫。钱德勒在旁边,正在和老板争论某种啤酒的产地问题。马库斯·科恩和娜塔莉·怀特坐在另一张桌子,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文件——他们似乎把这里当成了移动办公室。

      "道格拉斯!"钱德勒挥手,"来,我们刚说到你!"

      道格拉斯走过去,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威士忌。老板——那个脸上有疤的利物浦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倒了双份。

      "你们说我什么?"道格拉斯问。

      "说你怎么最近总是心不在焉,"戴维斯说,用的是那种轻松的、但总是带点刺的语调,"蒂法尼说薇薇安问了她关于你的事。'道格拉斯喜欢什么?''道格拉斯讨厌什么?''道格拉斯为什么总是看起来很累?'"

      "她没问我,"道格拉斯说,喝了一大口酒,"她直接观察我。像某种……研究项目。"

      "那是关心,"钱德勒说,"女人表达关心的方式。你不懂,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

      "因为你是个木头,"戴维斯接上,"海军陆战队的训练把你的情感神经切除了。"

      道格拉斯想反驳,但酒精已经开始作用,让他感到一种温暖的、放弃抵抗的松弛。他看着酒吧里的人群,看着那些 laughing 的、talking 的、living 的普通人,感到一种遥远的、无法触及的羡慕。

      "你们知道吗,"他说,声音比 intended 的更响,"我感觉好累。"

      桌子安静下来。戴维斯放下酒杯,钱德勒停止咀嚼坚果,马库斯和娜塔莉从电脑屏幕前抬头。

      "自从我来到洛杉矶,"道格拉斯继续说,"那么多年,一直过着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修车,交租,失眠,然后再修车,再交租,再失眠。我不知道我在为什么而活。我不知道——"

      他停顿,寻找词语。

      "我好怀念,"他说,"我怀念那个小县城。我怀念那里的一切。水溪,水果派,那个骂我的黑人老太太。我甚至怀念被我爸用皮带抽的时候,至少那时候……至少那时候我知道我是谁。"

      他的声音哽咽了。他低头,看着酒杯,感到一种羞耻的、无法控制的湿润在眼眶里聚集。

      钱德勒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挪到道格拉斯旁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这个来自伦敦东区的、从未体验过"乡村生活"的年轻人,用一种笨拙的、但真诚的方式试图安慰。

      "你老家在哪儿?"他问,"从未听你说过。"

      "艾奥瓦州,"道格拉斯说,"亚当斯县。西南部,靠近密苏里。人口……大概四千多。"

      桌子上的表情变化很有趣。戴维斯挑眉,钱德勒困惑,马库斯在手机上搜索,娜塔莉——那个研究历史的——露出某种学术性的兴趣。

      "艾奥瓦州?"钱德勒重复,"那是哪里?没听说过。比怀俄明还冷门?"

      "怀俄明至少还有黄石公园,"戴维斯调侃,"艾奥瓦有什么?玉米?"

      "玉米,大豆,猪,"道格拉斯说,"还有我。还有我的童年。还有——"

      "你不会是瞎编了一个地名,"戴维斯打断他,"来做自己的老家吧?像某种……身份认同危机?"

      道格拉斯瞪着他。"怎么可能?我这是在……在坦诚地谈论我的家乡。我的根。我的——"

      "我们懂,"钱德勒说,虽然他的表情显示他并不完全懂,"你是在怀念。怀念那种……乡村烟火气息?"

      "乡村烟火气息,"道格拉斯重复,点头,"对。就是那种。你知道什么是早晨的露水吗?知道什么是晚上能听到蟋蟀叫吗?知道什么是……什么是邻居会借给你糖,因为你妈妈做饭做到一半发现不够了?"

      桌子上的英国人——戴维斯和钱德勒——面面相觑。他们的童年,如果说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都缺乏这种"乡村烟火气息"。戴维斯虽然出生于曼彻斯特,但五岁时就被外公外婆接去加拿大,在伦敦和温哥华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去了伊顿公学。钱德勒的童年是在伦敦东区的贫民窟度过,每天为生存挣扎,从未有过"邻居借糖"的奢侈。

      "我五岁时,"戴维斯突然说,"外公外婆带我去加拿大乡下住了一段时间。那里……很冷。非常冷。但是自由。没有约束,没有课程表,没有必须参加的社交活动。我可以在雪地里待到手指冻僵,没人管我。"

      他的眼神变得遥远,像某种罕见的、不设防的柔软。"我也怀念那个,"他说,"虽然和你说的地方完全不同。但那种……自由的感觉。"

      "我什么都没有,"钱德勒说,声音平静,"我出生在伦敦,但童年绝大部分时间在贫民窟。每天不是在干这,就是在干那,要么攒钱交学费,要么躲着我那个酒鬼爹。享受?不存在的。连睡觉都是奢侈,因为邻居总是在打架,或者警察总是在敲门。"

      他看着道格拉斯,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嫉妒的情绪。"虽然听不懂你在描述什么,"他说,"但是……好向往。那种……被允许只是存在的感觉。"

      马库斯·科恩合上笔记本电脑。他出生在纽约布鲁克林的犹太家庭,童年是在严格的宗教教育和社区期待中度过。他从未去过乡下,从未跳过小溪,从未被母亲用拖鞋追着打——至少不是因为游泳。

      "你是在想象吗?"他问,"某种……田园牧歌式的怀旧?现实总是更复杂的。小县城也有歧视,也有贫困,也有——"

      "当然也有,"道格拉斯承认,"史黛西夫人骂我,因为我偷她的桃子。校长抽我,因为我打架。但那些都是……都是真实的。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发生,你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还会继续。不像这里,"他环顾酒吧,环顾这个城市,"不像这里,一切都太快,太复杂,太……不确定。"

      他喝光杯里的酒,示意再来一杯。"我还想起一个玩伴,"他说,"小时候。一个男孩,很高的个子,但说话声音像女人。很温柔,很……不一样。我们经常一起玩,一起睡觉——"

      "等等,"戴维斯打断,眼睛发亮,"一起睡觉?"

      "一张床上,"道格拉斯说,"夏天,为了凉快。或者冬天,为了暖和。那时候我们七八岁,别想歪了。"

      "我没想歪,"戴维斯说,但嘴角在抽动,"只是……你们玩得那么好,甚至睡到一张床上。后来呢?"

      "后来我去参军,"道格拉斯说,"离开了。再也没见过。我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他手上有个'纹身'——其实是用圆珠笔画的,写着'道森和……',第二个字想不起来了。可能是'汤姆'?'蒂姆'?"

      他摇头,试图驱散那种模糊的、令人沮丧的记忆缺失。"总之,"他说,"那就是我的童年。我的老县城。我的……"

      他说不下去了。酒来了,他喝,感到液体灼烧喉咙,带来某种替代的、虚假的温暖。

      【三】

      门开了。

      薇薇安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箱。她穿着和早上不同的衣服——黑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皮夹克——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赶来。

      "哟,"她说,看着这一桌子的人,"各位在这喝得不错呢。能不能让我加入?"

      道格拉斯站起来,差点撞翻椅子。"你怎么来了?"

      "来满足你见一个人的梦想,"薇薇安说,把纸箱放在桌上。她看着道格拉斯,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然后,她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内侧的手腕。

      那里有一个纹身。小小的,已经有些褪色,但清晰可辨:两个名字,用一种幼稚的、手写体的风格排列。

      "道森和韦斯,"薇薇安说,"韦斯是我的小名。小时候,我是……我是另一个孩子。声音像女人,个子高,说话温柔。你不记得了,因为我后来变了。因为我不得不变。"

      道格拉斯盯着那个纹身,盯着那个名字。韦斯。韦斯利?他想起那个男孩,那个夏天的夜晚,他们躺在阁楼的地板上,看着星星,谈论将来要做什么。他说要当兵,要保护国家。那个男孩说要当律师,要保护像他一样"不一样"的人。

      "你……"他说,声音嘶哑,"你是……"

      "我是那个男孩,"薇薇安说,"也是这个女孩。我花了二十年,从韦斯变成薇薇安。从亚当斯县,到洛杉矶。从被你遗忘的玩伴,到……"她停顿,看向桌上的其他人,然后回到道格拉斯,"到那个总是出现在你修车厂、总是'忘记'带钱包、总是问蒂法尼关于你的事的人。"

      她从纸箱里取出一叠照片。古旧的,泛黄的,边角卷曲。照片上是两个小孩,站在小溪边,站在水果派店前,站在某个房子的门廊上。其中一个高大,笑容腼腆,手上隐约可见圆珠笔的痕迹。另一个较矮,更健壮,头发乱蓬蓬的,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史黛西夫人给我的,"薇薇安说,"去年我回去过亚当斯县。她还在,还在卖水果派,还是脾气暴躁。她认出了我,虽然……虽然我现在这样。她给了我这些照片,说:'你的小朋友,那个当兵的,他回来找过你。'"

      道格拉斯接过照片,手指颤抖。他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个男孩,想起他们分享的誓言: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去哪里,他们都是朋友。然后他参军,离开,在战争的漩涡中忘记了这一切。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薇薇安说,"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否接受现在的我。因为……"她第一次露出脆弱,那种清冷的、保护性的面具出现裂缝,"因为我害怕。害怕你发现我是谁,然后拒绝我。就像……就像你忘记我一样。"

      桌子上的其他人保持沉默。戴维斯看着这一幕,那种罕见的、不带调侃的专注。钱德勒的手还搭在道格拉斯的肩膀上,但现在是一种支持的、见证的姿态。马库斯和娜塔莉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属于观察者的、学术性的兴趣。

      道格拉斯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在薇薇安面前。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认识了几个月、却从未真正认识的女人。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和照片上的那个男孩一样。她的身高,她的骨架,都暗示着那个曾经高大的孩子。

      "我忘记过你,"他说,诚实得痛苦,"在阿富汗,在费卢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我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但……"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个纹身,"但我现在记起来了。韦斯。薇薇安。我的……朋友。"

      薇薇安笑了,那种打破所有面具的、真正的笑容。眼泪在她的眼角聚集,但她没有擦去。

      "朋友,"她重复,"只是朋友?"

      道格拉斯看着她,看着这个复杂的城市,看着这个让他喘不过气的生活。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冲动的、可能错误的、但此刻感觉正确的决定。

      "不只是朋友,"他说,"如果你愿意。如果我们……如果我们能重新学习彼此。从道森和韦斯,到道格拉斯和薇薇安。从老县城,到洛杉矶。"

      薇薇安点头,伸出手,握住他的。她的手干燥而温暖,有某种属于劳动者的、但精致的质感。

      "我愿意,"她说,"我已经愿意很久了。"

      酒吧里响起掌声。戴维斯带头,然后是钱德勒,然后是马库斯和娜塔莉,最后是老板——那个利物浦人,用他特有的、沙哑的嗓音喊道:"再来一轮!我请客!"

      道格拉斯和薇薇安坐下,并肩,手仍然握着。照片散落在桌上,像某种地图,标记着从过去到现在的路线。

      "史黛西夫人还好吗?"道格拉斯问,"她的桃子派还是那么好吃?"

      "还是,"薇薇安说,"她还是骂那些偷桃子的小孩。虽然……虽然那些小孩现在偷的是她的蓝莓了。"

      他们笑,喝酒,谈论亚当斯县的变化——哪些建筑还在,哪些人已经离开,哪些记忆被保留,哪些被埋葬。戴维斯偶尔插话,谈论他在加拿大乡下的短暂经历,试图找到某种共鸣。钱德勒倾听,那种罕见的、不带有竞争的专注。马库斯和娜塔莉记录,某种本能的记者和历史学家反应。

      夜深了,酒喝完了,故事讲完了。道格拉斯和薇薇安走出酒吧,站在洛杉矶的街道上,看着那些永不熄灭的灯火。

      "我的公寓很小,"道格拉斯说,"真的很小。"

      "我知道,"薇薇安说,"我去过。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蒂法尼给我的钥匙,她说:'去看看他,他需要帮助。'"

      "蒂法尼……"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关于我,关于你,关于……关于我们可能的未来。"

      道格拉斯摇头,感到一种复杂的、感激的情绪。他的朋友们,这些他在这个城市里收集的、意外的家人,一直在以他从未察觉的方式,试图帮助他。

      "去我那里吧,"薇薇安说,"今晚。不是约会,不是……不是任何有压力的东西。只是……两个老朋友,重新了解彼此。从道森和韦斯开始。"

      道格拉斯看着她,看着这个从过去走来的、又完全不同的人。他想起老县城,想起那条小溪,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然后,他想起洛杉矶,想起修车厂,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和无法支付的账单。

      两个世界。两个时间。两个人生。

      "好,"他说,"从道森和韦斯开始。"

      他们走向阿斯顿马丁,走向这个城市的深处,走向某种未知的、但不再令人恐惧的未来。

      而在酒吧里,戴维斯、钱德勒、马库斯和娜塔莉继续坐着,谈论着刚才的一幕,谈论着记忆和身份,谈论着这个复杂世界里偶然的、珍贵的重逢。

      "这就是生活,"戴维斯说,罕见地没有调侃,"奇怪,不可预测,但有时候……有时候就是对的。"

      "敬老县城,"钱德勒举杯,虽然杯子里已经空了。

      "敬老县城,"其他人回应。

      窗外,洛杉矶的灯火依旧。但在某个遥远的角落,在艾奥瓦州的某个小县城,史黛西夫人的水果派店可能已经关门,小溪在月光下静静流淌,蟋蟀在草丛中鸣叫。两个孩子的鬼魂——道森和韦斯——在某个平行的时空里,仍然躺在阁楼的地板上,看着星星,谈论着将来。

      而在这个时空里,他们的继承者——道格拉斯和薇薇安——正在重新学习彼此,重新学习信任,重新学习在这个复杂的城市里,找到属于他们的、简单的时刻。

      ---

      【第二卷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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