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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 ...


  •   第二卷第一章:戒烟记

      【一】

      凌晨两点十七分,戴维斯蹑手蹑脚地走进卫生间。

      他赤着脚,地毯的绒毛摩擦着脚底,像某种无声的警报。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倾听卧室方向的动静。蒂法尼的呼吸声平稳而深沉,带着那种真正入睡后的节奏。夏洛特的房间在走廊另一端,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她应该已经睡着了,毕竟明天是期中考试的第一天。

      戴维斯轻轻关上卫生间的门,转动锁舌。咔哒一声,在寂静中像一声枪响。他僵住,等待,确认没有惊醒任何人。

      他不敢开灯。月光从磨砂玻璃窗透进来,在瓷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灰蓝色的光斑,足够他辨认物体的轮廓。他环顾四周:马桶、洗手台、浴缸、淋浴间的玻璃门。一切如常,空无一人。

      他从睡衣口袋里缓缓掏出一包万宝路。红色外壳,白色字母,在月光下像某种禁忌的图腾。这是他在回家的路上买的,日落大道尽头的那间小商铺,店主是个不会讲英语的韩国老头,收钱、递烟、从不抬头看顾客的脸。

      戴维斯用牙齿撕开包装,取出一支香烟。过滤嘴的触感熟悉而陌生,像重逢一个旧情人。他已经戒了七年——从夏洛特出生那年算起。蒂法尼当时说,要么戒烟,要么睡客房,他选择了前者。七年来,他从未复吸,直到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道格拉斯在修车厂的午休时间递给他一支烟。"试试,"那个海军陆战队老兵说,"新配方,据说焦油含量降低了。"他试了,然后买了自己的第一包,然后第二包,然后第三包。现在,他藏在车库工具箱里的存货已经累积到十七条,足够支撑一个秘密的、 parallel 的生活。

      但秘密总是难以维持。蒂法尼的鼻子太灵了,夏洛特的抱怨太直接了。上周的家庭会议上,蒂法尼宣布:"从今天开始,家里禁止吸食任何香烟。我自己也不抽了。我们就看看,谁能坚持到底。"

      她说得轻松,仿佛这只是一场游戏。但戴维斯知道,这是战争。蒂法尼的戒烟是战略性的,是表演性的,是为了树立榜样。而她的榜样作用,恰恰让戴维斯的秘密吸烟变得更加困难,更加刺激,更加必要。

      夏洛特执行了没收政策。她搜查了戴维斯的书房,找到了他藏在《战争与和平》精装本里的打火机;她检查了车库,发现了那十七条万宝路,全部倒入马桶冲走。她甚至发明了一种"嗅探游戏",随机抽查父亲的衣物和呼吸,像某种小型的、家庭内部的缉毒犬。

      戴维斯因此不满过,抗议过,试图谈判过。"这是我的生活,"他说,"我的选择,我的身体。"

      "也是我们的空气,"夏洛特回应,十二岁的逻辑无可辩驳,"我们的肺,我们的家。"

      于是,戒是戒不掉的,只能偷偷抽。戴维斯学会了新的技能:在口袋里藏火柴而不是打火机,因为打火机的声响太大;在卫生间锁门而不是关上门,因为蒂法尼从不质疑"隐私需求";在吸烟后嚼薄荷糖、用漱口水、洗手洗脸,消除一切痕迹。

      但痕迹总是存在。烟味附着在头发上,在手指上,在呼吸的深处。蒂法尼知道,她只是选择何时揭穿。

      戴维斯靠在洗手台上,用火柴点燃香烟。磷火微闪,硫磺的气味短暂地掩盖了烟草的期待。他点燃,深吸,感受烟雾进入肺部的灼热,感受尼古丁冲击神经中枢的眩晕。这是他的时刻,他的秘密,他的小小反叛。

      他吐出烟雾,看着它在月光中消散。七年的戒断让他的耐受度下降,这支烟的效果过于强烈,带来轻微的恶心和加倍的满足。他想起了道格拉斯,想起了那个在阿富汗失去两根手指、在费卢贾失去最好的朋友、现在每天抽两包烟的老兵。"烟是唯一的合法毒品,"道格拉斯曾经说,"它不会背叛你,不会离开你,不会在你最不需要的时候掉链子。"

      戴维斯当时笑了。现在,他理解了。

      他吸到第三口,突然,灯亮了。

      不是卫生间的灯,是卧室的方向。脚步声,轻柔而迅速,像某种捕食者接近猎物。蒂法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那种半梦半醒的、黏糊的语调:"老公?老公,你在干嘛?"

      戴维斯的心跳加速。他看着手中的香烟,看着燃烧的火星,看着镜子里自己惊慌失措的脸。三十八岁,眼角有了细纹,发际线在后退,此刻像个被抓包的中学生。

      "我在上厕所,"他回应,试图让声音平稳,"马上出来。"

      "为什么不开灯?"蒂法尼问,脚步声停在门外。

      "月光够亮了。不想吵醒你们。"

      门把手转动,卡住。锁舌发挥了作用。

      "干嘛把门锁着?"蒂法尼的声音清醒了一些,带着一丝怀疑。

      "隐私,"戴维斯说,"真的,我马上——"

      "有一股味道,"蒂法尼打断他,"你是不是抽烟呢?"

      戴维斯的大脑飞速运转。否认,承认,转移话题,假装晕倒——所有选项都在零点几秒内被评估和放弃。他选择了最本能的反应:毁灭证据。

      他把香烟按进马桶,冲水。水流旋转,带走燃烧的烟草,带走红色的火星,带走他的罪证。他看着最后一缕烟雾被吸入排水管,然后转身,面对门。

      门开了。蒂法尼用钥匙打开的——他们每间房的钥匙都存放在厨房抽屉里,以防紧急情况。她穿着那件香槟色的真丝睡袍,是去年结婚纪念日戴维斯送的,此刻松松地系着腰带,露出锁骨的轮廓。

      她走进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的眼睛在明亮的灯光下微微眯起,适应光线变化。她的鼻子轻轻抽动,像某种精致的、正在工作的仪器。

      "你看了,"戴维斯说,走上前,试图用身体语言遮挡马桶的方向,"我都跟你说了,我没抽。"

      蒂法尼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再移回他的脸。

      "你嘴里有烟味,"她说,声音平静,不是指责,只是陈述。

      "我戒那玩意都戒那么多年了,"戴维斯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总得信任下我吧?"

      蒂法尼突然上前,凑近他的耳边。她的呼吸温热,带着某种柑橘类护肤品的清香,和一丝——戴维斯惊恐地意识到——一丝烟草的气息。她也在偷偷抽?还是只是白天的残留?

      "你应该看看你手上那是什么,"她轻声说,像某种亲密的、分享秘密的语调。

      戴维斯低头。他的右手,刚才拿烟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微微发黄,是尼古丁长期沉积的痕迹。而在他的睡衣口袋里,那包万宝路的红色外壳,正露出一个边角,像某种无法忽视的、自我暴露的愚蠢。

      "都跟你说多少遍了,"蒂法尼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带着那种妻子对丈夫的、疲惫的耐心,"这东西你得戒呢。"

      戴维斯不想听她搁那哆嗦。他移开视线,看向镜子,看向镜子里他们两人的倒影——一个心虚的丈夫,一个洞察一切的妻子,像某种古老的、永恒的戏剧场景。

      "你自己不也抽吗?"他嘀咕道,声音比 intended 的更响,"还好意思说我。"

      蒂法尼被他这句话搞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释放的笑。她的肩膀抖动,眼睛弯起,睡袍的领口随着呼吸起伏。

      "好好好好好,"她说,连说五个"好"字,像某种咒语,"我和你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戴维斯反问,抓住这个反击的机会,"你上周三,下午四点,在阳台。我看见了。你抽的是那种细长的,女士烟,薄荷味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蒂法尼的笑停止了。她的表情变化迅速,从 amusement 到 surprise 到某种被揭穿的恼怒,最后定格在一种坦然的、放弃伪装的平静。

      "好吧,"她说,"我们是一对骗子。一对偷偷抽烟的、互相欺骗的、糟糕的父母。满意了?"

      戴维斯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万宝路,在灯光下展示,像某种投降的白旗。蒂法尼看着它,然后伸手,取出一支。

      "给我,"她说,"既然都被发现了,不如一起抽完这一包。然后,明天开始,真的戒。一起戒。"

      戴维斯看着她,看着这个他娶了十二年的女人。她的眼角也有细纹,她的发际线也在后退,她的真丝睡袍上沾着一点牙膏的痕迹。但她此刻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 unguarded,如此——

      "好,"他说,"一起抽完。然后一起戒。"

      他们并肩坐在浴缸边缘,像两个逃课的中学生。戴维斯用火柴点燃两支烟,递给她一支。他们沉默地吸着,烟雾在明亮的灯光中升腾,像某种共同的、秘密的仪式。

      "道格拉斯给你的?"蒂法尼问,打破沉默。

      "嗯。一个月前。"

      "我就知道是他。那个大烟鬼。"

      "他也不容易,"戴维斯说,"战争创伤,失眠,疼痛——"

      "我知道,"蒂法尼打断他,"我知道他不容易。但这不代表他要拉你下水。"

      她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看着它消散。"我抽是因为压力,"她说,"柯林斯集团的事情,父亲的死,弗朗西斯的审判——我需要某种东西,某种只属于我的、不需要解释的东西。"

      "我也是,"戴维斯承认,"工作压力,家族压力,做'威斯敏斯顿先生'的压力——"

      "你不需要做威斯敏斯顿先生,"蒂法尼说,"在这里,在这个家里,你只是戴维斯。我的丈夫。夏洛特的父亲。"

      戴维斯看着她,看着月光和灯光在她脸上交织的阴影。他想说更多,想解释更多,想承诺更多。但此刻,语言显得多余。他们只是坐着,抽烟,共享这个被禁止的、短暂的、真实的时刻。

      烟抽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来自卧室,而是来自走廊——夏洛特的房间方向。

      戴维斯和蒂法尼同时僵住。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把香烟按进马桶,冲水,开窗,用手扇动空气。动作熟练而默契,像某种长期合作的、秘密的舞蹈。

      门被推开。夏洛特站在门口,穿着印有小熊图案的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半睁半闭。

      "我闻到烟味了,"她说,声音带着睡意和确定,"你们又在抽。"

      "没有,"戴维斯和蒂法尼同时说,然后对视,苦笑。

      "撒谎,"夏洛特说,走进来,坐在他们中间,"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只是在装睡。你们以为我搜查了车库,其实我还检查了妈妈的化妆包。你们以为——"

      "好了好了,"蒂法尼说,搂住女儿,"小侦探,你赢了。我们认罪。我们是一对糟糕的、偷偷抽烟的父母。你想怎么惩罚我们?"

      夏洛特思考了一下,这种思考的姿态让她看起来像个 miniature 的法官。"罚你们,"她说,"带我去迪士尼乐园。下周,翘课一天。"

      "期中考试——"戴维斯开始。

      "考完试之后,"夏洛特修正,"但必须是工作日,人少。而且,你们全程不能看手机,不能接电话,不能处理'家族事务'。"

      戴维斯和蒂法尼再次对视。这是一个交易,一个勒索,一个来自十二岁女儿的、精明的谈判。但他们接受了。

      "成交,"戴维斯说。

      "成交,"蒂法尼说。

      夏洛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现在,"她说,"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们也睡吧。别再抽了。真的。"

      她走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下一道缝隙,像某种监视的暗示。

      戴维斯和蒂法尼坐在原地,空气中还残留着烟草的气息,但已经稀薄,可以被否认。

      "她长大了,"蒂法尼说。

      "太快了,"戴维斯回应。

      他们站起身,关掉灯,走回卧室。在黑暗中,戴维斯握住蒂法尼的手,感受到她的温度和力量。

      "明天开始戒?"他问。

      "明天开始戒,"她确认。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承诺,这只是仪式。真正的戒烟,像真正的改变一样,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失败,更多的重新开始。

      而此刻,在这个被月光浸透的卧室里,他们只是躺下,并肩,呼吸,等待睡眠的到来。

      ---

      【二】

      一周后,迪士尼乐园。

      戴维斯穿着印有米老鼠图案的T恤——夏洛特强迫他买的——站在"太空山"的排队队伍中。蒂法尼在旁边,戴着同样的米老鼠耳朵发箍,正在用手机偷拍他的窘态。

      "说好不看手机的,"戴维斯提醒。

      "我在拍照,"蒂法尼辩解,"不是处理事务。这是记录家庭时光。"

      "那也是手机。"

      "你想要我停止吗?"

      戴维斯看着她的眼睛,那种灰蓝色的、带着狡黠的光芒。他想起一周前的卫生间,想起那支被共享的香烟,想起他们共同的、秘密的软弱。

      "不,"他说,"继续拍。但记得,要拍得好看。"

      夏洛特从队伍前面跑回来,手里拿着三张快速通行证。"搞定了!"她说,"我们可以跳过这个队伍,直接去玩'加勒比海盗'!"

      "太空山呢?"戴维斯问。

      "等会儿再来,"夏洛特说,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快点,通行证有时间限制的!"

      他们奔跑,穿过人群,穿过童话城堡的阴影,穿过那种刻意的、人造的欢乐氛围。戴维斯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不是来自运动,而是来自某种久违的、简单的兴奋。

      在"加勒比海盗"的船上,在黑暗和音乐和虚假的海盗之间,蒂法尼握住了他的手。夏洛特坐在他们前面,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 animatronic 的人物,没有注意到父母的亲密。

      "谢谢你,"蒂法尼轻声说,"来这里。做这些。"

      "我答应过的,"戴维斯回应。

      "我知道。但你也答应过戒烟。"

      戴维斯笑了,那种承认失败的、坦然的笑。"我们在努力,"他说,"这就是重要的。努力。"

      蒂法尼靠在他的肩膀上,短暂地,然后坐直,因为船正在爬坡,准备最后的俯冲。

      他们尖叫,笑,被水花溅湿。在阳光下晾干,吃昂贵的、不好吃的主题公园食物,排队,等待,享受彼此的陪伴。

      下午三点,在"小小世界"的出口处,戴维斯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塞拉斯提亚的号码。

      "不接,"夏洛特说,抢先说道,"你答应过的。"

      戴维斯看着屏幕,看着那个代表家族、责任、复杂世界的名字。然后,他按下静音键,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接,"他说,"今天,我只是戴维斯。只是你们的丈夫和父亲。"

      蒂法尼笑了,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夏洛特跳起来,抱住他的脖子,像某种小型的、热情的攻击。

      "我爱你,爸爸,"她说,"即使你又偷偷抽烟了。"

      "我没有——"戴维斯开始,然后停止,承认,"好吧。我爱你们。即使你们都是小侦探。"

      他们继续走,手牵手,三个人的剪影在加州的阳光下拉长。在这个人造的、完美的、童话般的世界里,他们找到了某种真实的、简单的、属于自己的时刻。

      而在远处,在真实世界的某个角落,塞拉斯提亚·提奥普纳·戴维斯正在处理另一场危机,另一场属于家族的风暴。但此刻,在这个被米老鼠守护的乐园里,戴维斯只是戴维斯,蒂法尼只是蒂法尼,夏洛特只是夏洛特。

      这就是他们选择的生活。不是作为棋子,不是作为继承人,不是作为任何标签的承载者。只是作为自己,作为家人,作为在这个复杂世界里试图保持简单的、普通的人。

      戒烟会失败,会重新开始,会再次失败。秘密会被发现,会被原谅,会变成新的秘密。但此刻,在这个被阳光和笑声填充的下午,他们只是存在,只是快乐,只是在一起。

      这就是冲破屋顶之后的生活。不是完美的,不是永恒的,但是真实的。

      ---

      【第二卷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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