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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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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鬼揪出来后,整个投行大厦对余程的态度,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上午还在背后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人,下午再遇见,要么低头绕道,要么堆着满脸客气打招呼,眼神里多了敬畏,也多了心照不宣的暧昧——谁都看得出来,靳总是真的把人放在心尖上护着。
余程全程冷着脸,目不斜视,浑身写满“莫挨老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耳根从会议室出来,就没彻底凉下去过。
那句“我信他,谁质疑他,就是质疑我”,像一根细弦,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弹,撩得他心乱如麻。
“虚伪,霸道,多管闲事……”
他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里的并购模型,低声碎碎念地骂,手指敲键盘的力度都重了几分,像是要把所有不自在全发泄在代码和数据上。
可越骂,脑子里越清晰地浮现出靳骁在会议室里,站在他身边的样子。
肩宽背直,气场沉定,一句话就替他挡下了全世界的恶意。
余程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不能想,不准想,更不能动心。
他回来是为了事业,不是为了重蹈覆辙。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窗外的沪城华灯初上,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流光溢彩的霓虹,办公区的人陆陆续续下班,喧闹渐渐归于安静,最后整层楼,只剩下他和靳骁两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余程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才发现已经快十一点。
他起身想去茶水间接杯咖啡,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靳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淡淡的雪松香飘出来。
脚步不自觉顿住。
犹豫了两秒,他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白天那句别别扭扭的谢谢,总觉得说得不够痛快。
人家毕竟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他再炸毛,也不至于真的拎不清好歹。
余程抬手敲了敲门。
“进。”
靳骁的声音低沉地传出来。
他推开门进去,就看见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眉头微蹙,正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好看。
听见动静,靳骁抬眸看来,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还没走?”
余程站在门口,浑身不自在,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语气硬邦邦的:“马上就走。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今天的事,谢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
声音太僵,表情太硬,活像被逼着道歉一样。
靳骁看着他这副浑身是刺、却又强行收敛锋芒的别扭样子,低低笑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烟,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
“过来。”
余程警惕地皱眉:“干什么?”
“让你过来就过来。”靳骁语气平淡,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又不吃你。”
余程咬了咬牙,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在办公桌前停下,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浑身都写着抗拒。
“有话快说,我要回去睡觉了。”
靳骁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放在桌面上的,是一支旧钢笔。
笔身有些细微的划痕,笔帽上还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正是余程当年落在他这里,后来又被他通过特助,在机场还给了他笔帽的那一支。
余程的瞳孔猛地一缩。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你还留着?”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炸毛的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
“一直都留着。”靳骁拿起钢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帽上的牙印,目光温柔得不像话,“从你当年落在我办公室那天起,就没丢过。”
余程的呼吸一滞。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也是这样一个深夜,也是在这间办公室。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入投行的菜鸟实习生,跟着靳骁加班到凌晨,困得头一点一点,实在撑不住,就抱着笔趴在桌上打盹,醒来的时候,嘴里还咬着笔帽,留下了这圈牙印。
那时候靳骁还会无奈地笑他:“多大的人了,睡觉还咬东西。”
他那时候脾气就炸,一被调侃,立刻红着脸抢回钢笔:“要你管!”
往事历历在目。
温暖,清晰,又残忍。
因为后来的后来,就是那场大雪纷飞的夜晚,他拿着协议,冲进这间办公室,当着靳骁的面,撕得粉碎,扔了一地,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你当年,就是拿着这支笔,在协议上签字,然后又撕了它。”
靳骁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回忆。
余程的指尖猛地攥紧,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都过去了。”他别开脸,硬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半点脆弱,“提这些干什么。”
“过不去。”
靳骁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也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他比余程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目光里盛满了三年来的思念与隐忍。
“余程,这三年,我每天看着这支笔,都在等你回来。”
“等你再骂我,等你再炸毛,等你再跟我顶嘴。”
“等你……重新回到我身边。”
一句一句,低沉,认真,带着滚烫的温度,砸在余程的心尖上。
他浑身一僵,抬头撞进靳骁的眼眸里。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掌控,没有霸道,只有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在意。
余程的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想炸毛,想反驳,想嘴硬地说“谁要你等”。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刺,在这一刻,全都软了。
靳骁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微微颤抖的长睫,终于忍不住,缓缓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到他脸颊的那一刻,余程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靳骁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肌肤,带着微凉的温度,温柔得不像话。
“别再躲了,好不好?”
他低声哄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不逼你签协议,不逼你听我的话,不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我只要你留下来。”
“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余程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掉下来。
他长这么大,一直都是浑身带刺,骄傲又倔强,从来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哄着他,这样不顾一切地护着他,这样等他三年,还握着一支旧钢笔不肯丢。
眼前的人,是他恨过、逃离过、拼命想忘记的人。
可也是刻进他骨血里,怎么也抹不掉的人。
余程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哽咽,却依旧嘴硬地维持着最后一点倔强。
“……我没躲。”
“我就是,脾气差,爱炸毛,还难伺候。”
靳骁瞬间笑了,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温柔的光芒。
他伸手,轻轻把人揽进怀里。
这一次,余程没有挣扎。
“我知道。”靳骁把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满足,“我就喜欢你炸毛的样子。”
“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我的,炸毛小猫。”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办公桌上,那支带着牙印的旧钢笔静静躺着,见证着迟到了三年的温柔与和解。
窗外的夜色温柔,沪城的灯火璀璨。
余程靠在靳骁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了三年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悄悄,轻轻,抬起手,环住了靳骁的腰。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有些逃离,终究是为了归来。
有些心动,一旦开始,便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