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第二日黄昏 ...
-
第二日黄昏,原本寂寥的官道尽头忽然尘土飞扬。
正如刘平陵所言,一队气势恢宏的人马正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来。伏寂粗略一扫,随行护卫足有百余人,且个个步伐沉稳,显然是练家子。队伍中央簇拥着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车身以楠木为骨,裹以朱漆,车顶竟是用整块碧玉雕琢而成。
随着赤色漆毂的转动,车身四周镶嵌的鸾纹玉饰发出清越的声响,宛如青鸟啼鸣,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威仪自生。
这排场,生怕别人不知道里面坐着的是大人物。
她转头对着刘平陵低声说:“想必这马车里,坐着的就是那位谢大人了吧?”
刘平陵简短地应了一声。他一贯平稳的声音里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与平日里四平八稳的样子大有不同,伏寂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两人不再言语,目光紧紧锁住那辆缓缓驶近的马车。本想趁此机会一睹这位灵官大人的真容,但无奈马车完全对外封闭,他们又离得有一段距离,根本看不清楚。
那种感觉非常奇异,就像是一块极轻柔的冰凉绸缎,从高空缓缓落下,轻轻拂过她的头顶,进而蔓延至全身。这触感并不难受,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在这股力量笼罩的瞬间,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完全无法动弹,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等那股力量消散了很久,她都沉浸在刚才的感觉中,直到刘平陵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口,她才回过神来。
“阿寂,你怎么了?”
“弗陵兄,我刚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伏寂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却见原本朝着城门行驶的马车却掉转方向,朝着流民这边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
就见马车朝着自己这边越驶越近,一直到跟前,才听得一道如雨打磐石般悦耳地声音:“停。”于是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掀开,一个青年男子缓缓从中走出来。
伏寂望向那人俊朗的面容,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他身形挺拔,负手而立,气场沉稳又清冷。
他并未束冠,乌黑的长发大部分披散在身后,只取顶发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以银色发簪搭配白色发带固定,显得既随性又利落。他身着浅灰色交领右衽长袍,下裳是垂坠感极强的阔摆长裙,行走间如云卷云舒。
她感觉自己心跳都要漏了一拍:好一个大帅哥!
正想着,却见帅哥定定望着她,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带着探究和思索:“这位灵者,可愿意随我回灵殿?”
我是灵者?我有生灵?
伏寂听到周围一片抽气声,她循声望去,便见流民们一脸钦羡地望着她,只除了刘平陵。“阿寂——”平陵拉了拉她的衣袖,表情忧虑又复杂,似乎不太赞成。
伏寂看看谢贺亭,又看了看刘平陵。
她明白,没有人做事会没有理由。
前世军中派系复杂,斗争中不乏有上位者吸引新人当棋子,更甚者是替死鬼。
虽然谢贺亭揭出了她灵者的身份,但这并不足以解释他的行为——什么样的灵者,才能让一国灵官大人亲自上阵?
唯一的答案,很有可能就跟这具身体有关,她有种预感,原主的身份非常不普通。
难道谢贺亭认识原主!
伏寂想要仰天长叹:我怎么穿到了这么一个麻烦的人物身上?
但一切都还只是推论,她需要尽快解决当下的情况。
虽然谢贺亭看似是抛出了一个选择,但她清楚,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前世的权力倾轧她见得多了。
不过,谢贺亭所言的“灵者”之语,也实在吸引她。身在异世,反复被人追杀,又失去了异能,她急需培养新的实力,如今知道这具身体有生灵,无疑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正中她的下怀。
既然如此,她倒是可以讨价还价。
伏寂沉吟片刻,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两全之策:“大人,草民在此地人生地不熟,可否让义兄与我同行?”
伏寂双手作揖,接着右手并拢,微微侧过身,引出旁边的刘平陵。
刘平陵身为原住民,对这个世界有着相当深入的了解,为人又踏实机敏,以兄长名义带上他,在关键节点加以请教,是她如今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此外,今日刘平陵见到谢贺亭的一系列举动,与平日有异;她刚才又眼神试探过,对方并不排斥这个想法,是以她才出此发言。
谢贺亭顺着看向刘平陵,后者立马反应过来,拱手作揖:“小人刘平陵,恳请与小妹随行。”
见状,刘乡绅也眉间一喜,向前一步,躬身行礼道:“大人,小人乃是萍乡刘氏,平陵是家中小辈,平日处事踏实,此次离乡的诸多事宜,也是由他主导料理的。大人若不嫌弃,大可把他当做粗使杂役,若是能为大人解忧一二,那便是我刘家的一大幸事了。”
谢贺亭并未立刻答应,那双深邃的眼眸在伏寂和刘平陵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番,似乎在评估这对“兄妹”的价值。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在沉默了片刻后,他终于微微颔首,算是应允了这桩“买一送一”的请求。
然而,答应归答应,身份的鸿沟依旧不可逾越。
那辆奢华的楠木马车重新启动,赤色漆毂转动间,再次发出悦耳的青鸟啼鸣。伏寂和刘平陵自然是没有资格上车的,只能跟随在那百人护卫队的最后方步行。
车轮滚滚,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
伏寂抬手掩住口鼻,看着前方那辆不染纤尘的马车,心中并无怨怼,只有对这个世界等级制度的更深层认知。她侧过头,对着身旁同样吃了一嘴灰的刘平陵低声道:“弗陵兄,事出紧急,方才未曾征求你的意见便擅作主张,实在是抱歉。”
刘平陵拍了拍袖口的灰尘,温和地笑了笑:“阿寂这是哪里话。若非你那一句话,我此刻还在城外喝冷风呢。能进城已是万幸,更何况是为灵殿办事。这对于我,乃至整个刘家,都是求之不得的造化。”
他这话并非客套。在这个灵者至上的世界,能哪怕只是作为杂役进入灵殿体系,也是凡人家族莫大的荣耀。
进城之后,待遇便显出了天壤之别。
县尉早已在城中最好的酒楼备下接风宴,谢贺亭及其心腹被簇拥着离开。而伏寂和刘平陵则被一名面容平淡的灵侍领着,去了灵殿在城中设立的别院安置。
这一夜,伏寂睡得并不安稳。
直到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那名身穿玄色长袍的灵侍便已等在门外。
“伏氏,还请随我来。”
今日便是测试资质的日子。刘平陵被另一拨人叫去协助制定流民安置方案,伏寂只能独自一人,跟在灵侍身后,穿过重重回廊,走向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威的殿宇。
她学着灵侍的样子,垂眸敛目,做出顺从的姿态,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这座灵殿的主厅极为雄伟,穹顶足有两丈多高,虽在室内,却给人一种空旷辽远之感。四周的石壁上雕刻着无数形态各异的灵兽与灵株,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
殿内此刻已有不少人。
伏寂粗略扫了一眼,大约有数十名身着青色长衫的灵师,年纪大多在三十岁上下,神情肃穆。而在他们身侧,各自带着数名看起来只有五岁到十二岁不等的孩童——那是被选中的灵童。
在一群稚嫩的孩童中间,十六七岁的伏寂显得格外突兀。
灵侍并未让她停留,而是引着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大殿尽头的高台。
那里立着一块一人高的奇异石头,通体透明,内里似乎有流光转动。石头旁站着四位鹤发童颜的中年人,他们身着与谢贺亭同色系的灰色长袍,只是颜色要深邃许多,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想必这就是此处的长老了。
“尊者,伏氏已到。”
灵侍停在台阶下,双手交叠举至眉心,深深弯腰行礼。
其中一位长老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开始吧。”
伏寂深吸一口气,在灵侍的示意下,一步步迈上高台。直至走到那块巨石面前,她才发现在巨石下方放置着一个蒲团。
“坐。”灵侍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后便躬身退下。
伏寂依言盘腿坐下。看着眼前这块不知是何材质的石头,和周围那几个神色莫测的长老,她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这种仪式感过强的场景,总让她觉得有些神神叨叨。来之前她曾向刘平陵打听过,但刘平陵毕竟是个凡人,只知道大概流程,安慰她“一切听从灵侍引导即可”。
想到这里,伏寂心中一定。刘平陵办事稳妥,既然他说无事,那便应当没有性命之忧。
就在这时,刚才说话的那位长老缓缓抬起双手。
他的手指修长,在胸前快速变幻着复杂的印结。随着他的动作,一道纯净的青色光芒在他指尖凝聚,随后如离弦之箭般射向伏寂所在的高台。
“又是这个!”
伏寂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瞳孔猛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