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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又是几天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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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几天过去,入夜,寒风渐起。
“阿寂,刘公子找你呢!”伏寂正在吃饭,听到阿花姐热情地招呼声,不由一愣,随即起身,对着缓步过来的刘平陵简单握拳示礼。
“伏姑娘,今日可有空?”伏寂点点头,他接着道:“眼下潞城未开,派下来的素粮有限、兼有郊野贫瘠,这数百人的安顿之务,十分需要各位能人的协助,听闻姑娘诸多技艺压身,又身手不凡,是否愿意加入进来?”他这一番话里有话,令伏寂暗笑不已。
想必这厮调查她好几天了,连她技艺、身手如何都清清楚楚,表面上询问她的意愿,实际上却是拿着棘手的场面做盾,压得她不能不接受。不过伏寂也需要借助刘家这条线,来连通潞城内部的情况,是以欣然应允。
二人走向刘家的位置,伏寂向刘生见礼后便跟着刘平陵坐到一边。
伏寂道:“刘公子,你指的协助是?”
刘平陵右手放置于膝上,目光遥望向远处的山林:“开垦新地。”
伏寂一惊:“如此说来,潞城是进不去了?”对于流民的安置,确有一条是新地开垦,当城中进不去、有主的土地不能动、人又不能无地乱漂浮时,划一块新地给流民们自行开荒,是一个常用的方法。只是这就意味着,少则半年,长则一年,都需要在新地劳作,待到安置妥当不再是流民之前,都轻易不得入城。
这对于此时的她来说,无疑是一个坏消息。要知道她前脚还在被人追杀,后脚身上揣着那么多银子,再加上这么一具充满了谜的身体,她实在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探索山林的。
“非也,要看潞城的贵人,能否化解当下的危机。”刘平陵神秘地一笑,之后便不再言语了。
第二日,晨光熹微,迷蒙的雾气散在空中,把水墨一样的山峦晕染到天色中。
伏寂到的时候,刘平陵正在跟人解释周边环境:“丘陇之野,多坡陀硗确,草莽翳然。此处胜在有溪涧流过,土质以黄土、沙土为主,再者虽为丘陵,但坡势较缓。总体而言,即使比不上已划分好的平原地界,但开荒耕种难度也不会太大。”
见到伏寂过来,他冲她招招手。
伏寂看着已经聚集起来的众位壮丁,走向被围在中间的刘平陵。“是以,现下当务之急是修田保水,先削坡填沟、再挖水沟,若土过黏,则掺沙土改良……”刘平陵接着说。
伏寂看他说得头头是道,心下不由有些佩服。以前只知他是一介书生,却不想原来对这工事也颇为了解。
待到一切吩咐完毕,各人有了各人的分工,众人便拿起工具行动起来,伏寂因为身手灵活且野外经历丰富,被派去清理荒坡的杂树杂草,她用斧头砍树、锄头刨根、镰刀割蓬蒿与荆棘,忙碌了几天,稍微闲下来一点,她就去找刘平陵,跟他天南地北地聊天。
刘平陵知识渊博且不吝赐教,为人和善不端酸架子,极大地丰富了她对于这个世界贫瘠的知识,伏寂简直要把他当师傅看待了。
与此同时,开垦工作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荒坡的杂树杂草都已经清理出来,堆在野地里摞成一座小山丘,原是需要等天晴无风的时候点燃烧荒的,奈何近日接连下着雨,只得按下等待。流民们看天公不作美,一时无法焚烧,正好垦田的第一步已经告一段落,便煮了一锅杂粮粥,蒸了野菜饼,开开心心地围着篝火庆祝起来。
天幕垂下一条条细雨,斜风习习,伏寂和刘平陵头戴青箬笠,身穿绿蓑衣,在脚下湿土与鞋底碰撞的“咕唧”“咕唧”声中,缓步走着。
“刘公子!伏姑娘!快过来尝尝吧!”一个壮汉拦住他们的去路,表情热情地邀约。二人于是欣然应允,坐在窝棚外,眺望淅雨下远处的山峦。伏寂摸出一囊自己酿的野果酒,倒了一杯给刘平陵:“刘公子,尝尝吧,这是我按照家乡的方式酿造的,不知合不合你口味呢。”他接过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却是回味甘甜,在嘴里闲闲地化开来。
“甚是好喝。”刘平陵笑眯了双眼,表情是由衷的佩服:“伏姑娘身怀多技,洒脱不羁,世间少有。”
伏寂对他浮夸的吹捧感到无语,于是也喝了一口酒:“刘公子,你快别打趣我了,反而是近日与你清谈,我长进不少呢。”她放下酒囊,转过头弯起眼来,笑看着刘平陵:“在我心里,刘公子已经是如师傅一般的人物了。”
刘平陵右掌并拢,伸到伏寂面前:“快别折煞我啦!我不过虚长几岁,若不嫌弃,姑娘与我称兄即可。”
伏寂从善如流:“平陵兄。那便也唤我阿寂就好啦。”
刘平陵点点头,二人相视而笑,举杯相碰,清脆的声响随着夜风散落在流民的欢呼声中。
这几日,灵殿大人将要过来的消息也已经传遍了周围,给原本因垦田而备受鼓舞的流民们又带来一剂强心针,他们坚信灵殿是来帮助处理他们的安置问题的,于是原本就充满希望的氛围又更加火热了起来。
刘平陵端着两碗热粥走了过来,递给伏寂一碗。
伏寂接过粥,并没有立刻喝,而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状似无意地提起进城的事:“平陵兄,你说,灵殿的人什么时候能到呢?”
刘平陵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少则两日,多则四日。”
伏寂搅粥的手一顿,抬头问道:“这么快,你如何得知?”
在这个通讯全靠吼的古代,政要行程乃是绝密,且充满变数。刘平陵凭什么如此笃定?
火光映照下,刘平陵压低了声音,竖起一根手指:“因为,我们的队伍里,其实藏着一位灵者。”
伏寂眼睛微微睁大。
灵者。
在这个世界,灵者与凡子有着本质的区别,生灵之间存在着某种奇特的感应磁场,除非刻意用秘法遮掩。若队伍里真有灵者,感应到同类的靠近并非难事。
只是……灵者地位尊崇,如同前世的贵族,怎会混迹在这群满身泥泞的流民之中?
没等她细想,刘平陵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却并未在这个话题上深究,而是抛出了另一个更为重磅的消息。
“那你可知,这次灵殿派了谁过来?”
伏寂摇了摇头。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谢贺亭。”
伏寂虽然对这个世界的具体人物关系尚在摸索,但这几日恶补常识时,也没少听人提起这个名字。
谢家二公子,灵殿灵侍之首的灵官,真正的云端之上的人物。
区区一个县城的旱灾与流民安置,哪怕加上疫病,也只需派个普通灵师即可,何至于劳动这样一尊大佛?
伏寂眉头紧锁,脑海中迅速将这几日获得的信息碎片重新拼凑。
难道城中有什么东西,比这几千条人命更重要?
她下意识地想到了被自己遗弃在密道石缝中的那块血玉。
黑衣人、密道、血玉……
难道……伏寂心中一动,但随即又自我否定。那块玉是在另一个地方被丢下的,而且就算那是稀世珍宝,也不至于为了抓一个死物,而封锁整座城池,甚至惊动谢贺亭这种级别的人物。
这城里,一定还有别的秘密。
她陷入了沉思,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大脑飞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周遭的风声、虫鸣声,甚至刘平陵的存在,都在这一刻被她习惯性地屏蔽在了感知之外。
这是她前世作为战术指挥时的老毛病了——深度思考时,会对外界环境丧失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几粒火星。
伏寂猛地回神,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凉意。
她竟然在刘平陵面前彻底走神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若是此刻有人偷袭,或者是刘平陵对她心怀不轨,她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种低级错误,在前世是要被教官罚跑十公里的。
她有些懊恼地抬起头,正对上刘平陵的目光。
那青年并没有趁机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火光在他的眸子里跳动,那眼神专注得有些过分,仿佛是在欣赏一本读不懂却又极有意思的古籍,没有丝毫的恶意,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与温和。
见她回过神来,刘平陵并未点破她的失态,而是温和一笑,指了指她手中已经有些凉了的粥。
“想完啦?那就快吃吧。这世道,什么天大的事,都比不上填饱肚子重要。”
伏寂怔了一下,随即掩饰性地嘿嘿一笑,端起碗大口喝了起来。
那一刻,温热的粥滑入胃中,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竟莫名地松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