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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一位看似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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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巍峨的城墙染上了一层暗沉的铁锈色。
队伍终于抵达了城郊。
经过连日奔波,这几百人的流民队伍早已疲惫不堪。看到那高耸的城门,不少人眼中流露出了几近狂热的渴望,仿佛只要跨过那道门槛,所有的饥饿与苦难便能终结。
队伍在距离城门百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按照事先约定,那位“刘生”带着几个壮年男子上前与守城的官兵交涉。这几天她慢慢摸清楚了这个流民队伍的情况,“刘生”其实是这里面刘氏家族的家主,是当地的乡绅,掌握着宗族的力量,因此有相当大一部分人会受他的指挥。
伏寂并没有凑那个热闹。她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盘腿坐下。
“阿寂姐姐,看我的手!”
怀里传来稚嫩的童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努力地把手指扭成复杂的形状,小脸憋得通红。
这是小六,阿花家的幺儿。这几日伏寂一直跟着阿花一家搭伙,她话虽少,但偶尔露出的几个新奇的小把戏,却意外地讨孩子喜欢。
“错了,这里要弯下去。”伏寂笑了一下,伸手轻轻纠正了小六那根僵硬的无名指。她的手指修长有力,与小六那脏兮兮软绵绵的小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只是低声交谈的人群突然炸开了锅,推搡声、喝骂声混杂在一起。伏寂动作微顿,那双始终半垂着的眸子抬起,锐利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投向前方。
可惜前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头,除了扬起的尘土,什么也看不真切。
她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伸手在小六惊起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别乱动。”
骚动持续了片刻便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压抑、沉闷的气氛,在队伍中缓缓蔓延。
没过多久,阿花和她的丈夫大牛从前面走了回来。两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大牛黑着一张脸,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阿花姐,这是怎么了?”伏寂把怀里的小六递过去,轻声问道。
“这帮子不是东西的!”大牛一屁股坐在地上,瓮声瓮气地骂道,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说是上头有令,不许咱们进去!”
阿花接过孩子,也是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呸!说什么城里也缺粮,而且怕咱们带了疫病进去。我看就是那帮子人嫌咱们晦气,不想管咱们死活!”
果然。
伏寂心中了然,并没有感到意外。
对于古代统治者而言,成规模的流民从来都是不稳定的隐患。放进去,意味着要消耗粮食、面临治安风险、甚至可能引发疫病扩散;而不放进去,顶多是城墙根下多几具饿殍,只要不闹出民变,对乌纱帽毫无影响。
这种冷酷的治理逻辑,她见得太多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坐以待毙。如果不进城,她满身的金子银子就无用武之地,更无法去打探那个追杀自己的神秘黑衣人组织,甚至连这具身体原主的身份都无从查起。
伏寂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
“哎,阿寂妹子,你别去触霉头了。”阿花有些担心地想要拉住她,“刚才俺们都差点挨了鞭子。”
“无妨,我只是去解个手,顺便瞧一眼。”伏寂随口扯了个理由,避开了阿花的手。
她压低了身形,并没有直接走向正门,而是顺着人流的边缘,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靠近城门的一侧。
城墙下,几十名披坚执锐的官兵正手持长矛,排成一列人墙,将流民死死挡在城外。城楼上,甚至还能看到已经架起的弓弩,冷森森的箭头正对着下方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
伏寂眯起眼,目光越过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落在城门旁贴着的一张告示上。
那告示墨迹未干,旁边还围着几个识字的人在指指点点。
她稍微凑近了一些,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告示上并没有写什么安民的废话,而是画着几幅画像。
通缉令?
伏寂心头一跳,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画像。
还好,并没有她。
可惜的是,她对古文字并不十分熟悉,只能勉强辨认几个“叛逃”“罪大”的字眼,想必是通缉令无疑了。
她转头望向刘生那边,发现人群早已散去,只剩守城的将领和刘家主事站在原处,为了避免引人注意,她只好贴着墙根,向着刘生那边悄悄靠近,听着微风送来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大人,这真是祸不单行。”
“是呀,才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的人物在咱们城里......,势必打乱朝廷势力不说,转眼这又是数百流民急需安置。”
“城主大人最近可还好,这个时候想必十分发愁。”
“可不是嘛,这一个月全城戒严,还是没把人挖出来,听说灵殿的大人不日便要到了。”
“灵殿——”她正听着,突觉一道身影悄悄靠近。
伏寂的身体肌肉瞬间紧绷到极致,右手借着宽大破旧的袖口遮掩,已惯性悄然摸向了腰间那柄顺来的匕首。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如刀锋般锐利,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者胆寒。
她缓缓转身。
然而,当她看清来人时,那眼中的杀意在千分之一秒内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平静。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位文弱书生模样的青年,她知道,此人是刘生的侄子,备受重用。
年轻的书生似乎也没料到伏寂的反应如此迅捷,原本想要拍她肩膀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五指微张,维持着一个有些滑稽的抓握姿势。
见到伏寂那双澄澈却又似藏着深渊的眼睛,书生愣了一瞬,随即缓缓放下手,眼中的疑虑未消,但他并无理由对一个弱女子做出过激举动,只是压低声音问道:“姑娘是哪家的?此处骚乱危险,还请尽快离开。”
伏寂低下头,声音因为长期饥饿而略显嘶哑:“我是跟着阿花姐一家的。刚才听这边有声响,就想来凑凑热闹......我这就走,这就走。”
青年听她提到阿花,神色稍缓。阿花一家他是知道的,确实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户。但他并未全信,他是个聪明人。眼前这个女子虽衣衫褴褛,但谈吐不俗,且那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绝非普通农妇可比。他担心她真的听去了董统领口中的秘辛,若是放任她离开,恐怕会给家族招来祸患。
“姑娘,”思量再三,他还是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儒雅,却又暗含锋芒,“好奇心太重,有时候是会害死人的。”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伏寂心念电转,迅速调整了姿态。她卸下了周身紧绷的防御,肩膀微微塌下,指了指远处正焦急张望的阿花一家,语气平静却又透着几分无奈:“公子多虑了。这里离得那样远,即便我有顺风耳,也听不清官爷们说了什么。我只是听阿花姐说进城受阻,心里着急,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且她此时表现出的坦荡,反倒比刻意的掩饰更能取信于人。
书生审视了她片刻,眼中的怀疑消散了些许,但探究之色更浓。两人互通了姓名,伏寂这才知道此人名叫刘平陵,是刘乡绅的亲侄子,也是这支队伍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
伏寂依旧沿用了孤女的说辞,称自己家人死于灾荒,如今孑然一身。
语罢,两人告辞,伏寂选择性忽略了身后的目光,淡定地走回小六身边,双手枕在脑后,上半身躺在草垛中,表情闲适,好像在自家庭院中晒太阳,小六也有样学样,靠在她右腹休息,一大一小两个人,看起来好不惬意。
刚才那番对话的信息量,结合她对这个世界背景的了解,拼凑出了一个并不乐观的局面。
灵殿,这个世界的庞然大物。
在前世的认知里,它类似于中世纪教廷与基因科技公司的结合体。它不仅垄断了信仰,更垄断了“生灵”这一核心资源的繁衍技术。在一个人口即国力的古代社会,控制了生灵的诞生,就等于扼住了权力的咽喉。
那个守城头领提到“朝廷势力大乱”,紧接着就说“灵殿的人会来”。这就很有意思了——灵殿的介入,究竟是来救灾的,还是来“平事”的?
旱灾、瘟疫、封城、灵殿介入……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让伏寂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所谓的“不日就能到达”,在官场语境下,可能是三天,也可能是半个月。
而眼下这些流民,大多只剩下两三日的口粮。更别提那个并没有完全隔绝的“疫病”隐患。
如果在城外干等灵殿的救援,无异于坐以待毙。
伏寂睁开眼,目光投向巍峨的城墙。城楼之上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夜色渐深,荒野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流民们为了省柴火,大多挤在一起取暖入睡。
伏寂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小六和阿花,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她必须进城。不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搞清楚那个追杀她的黑衣组织到底是什么来头——那个组织能使用灵术,且对血玉势在必得,说不定与即将到来的灵殿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