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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被允许留下来的女人 徵安详地坐 ...

  •   徵安详地坐在石“凳”上,她面前的石“桌”上摆放着卫士留给她驱散黑暗之用的应急灯。斑驳的树影落在石桌、地面和她的身体上。
      天色以一种越来越快的速度在向晦暗投降。这儿是大山,它的黑暗不似繁华都市高楼大厦的一个套间:黑暗被切成豆腐干大小的一块,只要按一下电灯开关,光明就会来临,在一刹那间将黑暗击毙。这大山中的黑暗是广袤的,无边无际的。除非明天早晨的晨光,任何超自然的力量都休想打败它。
      虽然这种越来越强烈的黑暗让她感到不安乃至害怕,但是她不想此刻就打开应急灯。她想延迟开灯的时间,最好将这个时刻延缓到卫士回来之后,那样他就不敢笑话她胆小如鼠了。
      但是她的身体跌进了地狱般的黑暗中,她的心跳迅速而强烈得似乎要从胸口跳出来。在她几乎要被汪洋般的黑夜吓死的时候,她果断地打开了应急灯。啊!它发出了多么令人欣慰的光明啊!她又看清了自己搁在桌面的手,看清了“桌椅”的轮廓和身旁的小木屋。
      但是越来越多的蛾子朝光灿灿的应急灯飞来了!它们有着赤小豆那么细长的浅棕色身子,还有一对水滴状的半透明的翅膀。这些恋光的小昆虫义无反顾地撞向应急灯,死在了灯下的桌面上。可是死去的夜蛾并没有给后来者以警示,它们前赴后继地飞来,视死如归地撞向明亮而火烫的灯罩,无声无息而又无怨无悔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但不是所有被灯光吸引而来的夜蛾都选择“飞蛾扑火”,至少有数只蛾子,从她衣服的领口、袖口钻进了她的身体表面。它们的爬行使她感到奇痒难忍。她把手伸进领口抓挠,还真让她抓住了两三只蛾子。它们的翅膀仿佛不是长出来而是粘上去的。这番轻轻地揉搓,它们的翅膀都掉下来了,只剩肉嘟嘟的身子在她的掌心扭动。她连忙把这令人恶心的昆虫身体扔掉。但又有新的飞蛾爬进她的领口……
      她记得小时候在乡下,祖奶奶到了夜里便会点煤油灯,也是引来了不计其数的夜蛾。那时她总在纳闷这些如千军万马的夜蛾的“大军”白昼“驻扎”在何处。可是她没有向谁去提问,也就没有哪位大人为她解答这个问题。
      祖奶奶用这样一个百试不爽的办法来除夜蛾——她将一个脸盆盛了三分之一的清水,把点亮的煤油灯放在脸盆里,就像湖中小岛一样。然后熄灭屋内的其它灯,只让那盏水盆里的灯亮着。于是,数以百计的夜蛾受到了诱惑,朝着灯光飞来,炽伤后掉落在水盆中死去。
      当屋中各种的灯重新亮起了之后,祖奶奶带她去看那个放着煤油灯的脸盆,但见夜蛾的尸体多得像假山石一样耸出了水面。当时还是个小女孩的徵既感到凯旋的快乐,又感到死亡的惨烈与恐惧。但她没有流露出不安的样子,担心招来祖奶奶的取笑。
      目前如果让应急灯继续亮下去,就会继续不断地引来夜蛾。那么那些以夜蛾为食物的蝙蝠也会被吸引到来。如果其中有吸血蝙蝠后果将不堪设想。
      为了阻止夜蛾,她只有关上应急灯了。她将手伸到应急灯的开关键处,果断地一按——周围的世界一下子跌进了地狱般的黑暗。她忽然想到:在这座树木茂盛的大山里有没有蛇呢?如果在黑暗中被毒蛇咬一口,不就呜呼哀哉了吗?这想法比其它任何想法都更让她头皮发紧。求生的本能让她爬上了石“桌”,屈膝坐在桌子中央,并打开了应急灯。
      她感到左腿很痒,用掌心一拍,看见掌心有一小摊血和一只被打扁了的蚊子。不一会儿,她的脖子、手臂等处一一受到山蚊的叮咬,奇痒难忍。她受不了这种痒,用带指甲的手不停地抓挠,直至把蚊子叮咬处抓破了皮,抓出了血。她感到疼痛至少比痒更容易承受些。
      显然蚊子把徵当成了人肉大餐,皮肤表层已经无法做到将被叮咬处准确无误地报告给大脑,因此她尽管觉得浑身痒得难受,却不知道要挠何处。
      应急灯能驱散黑暗,大放光明的范围是很小的,半径几乎只有一米多。这就像孙悟空要腾云驾雾去觅食,在唐僧身边用金箍棒就地画了个圆圈,使妖魔鬼怪不能走进圆圈伤害唐僧一样,山林的黑暗不能闯进这个充满光明的圆圈恐吓她。但是在这不大的圆圈之外,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那儿有树、乱石、野草,还有坟茔。不然,要守墓人做什么呢?她想到了《聊斋》,不知每座荒草丛生的乱坟中是否居住着一个满怀幽怨的鬼魂?她们除了化身美艳的妙龄女子迷惑到山上来的英俊书生,也会化身英俊书生迷惑女子么?
      她告诫自己相由心生,但心思却无法从古墓、亡魂与狐仙等物抽身离去。
      卫士下山去买快餐无疑已经相当久了。是不是因为她说他既然不是主人,就没有逐客的权利这些话,让卫士心生怒火,于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他不是主人,就可以无限期地离开小木屋。等她在木屋中独自吓得半死,落荒而逃之后,他才洋洋自得地回来,继续盘踞木屋?
      这种可能性不仅存在,而且是很大的。不然,他早就该回来了。那么她该怎么办呢?如今可行的办法只剩一个:趁着应急灯的干电池还没有用完,拿着它照着下山,把应急灯放在酒鬼门卫处,托他还给卫士,然后打一辆“滴滴”回小客栈,明天一早乘渡轮离开礐石,回到她所熟悉的世界中去,结束这场“寻找纯白世界卫士”的热病。
      就在她正下决心动身的时候,从两个小时前卫士下山的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传来了卫士带着磁性的男低音的呼喊声:“我回来了!让您久等了吧?”
      他来到木屋前,看见屈膝坐在石桌,旁边亮着应急灯的徵,惊愕地问:“你怎么啦?”
      “我怕被蛇咬。你怎么去了大半天?”
      “我买了盒饭之后,想到你一定受不了山里蚊子的叮咬,而且应急灯的干电池快用完了,我便到一家杂货店去买。可是店里的蚊香不巧卖完了,老板正好去进货,我便在店里等。买到了电池与蚊香,我马不停蹄地回来了。”
      对于卫士的鬼话连篇,徵不知道该相信还是怀疑。
      徵从石桌上跳了下来,让卫士给应急灯换上新的干电池,灯光果然明亮了起来。卫士将两份快餐一人一份摆放好。徵打开自己的那份快餐,尝了几口,发现包菜丝没有炒熟,五花肉有些变质,茄子的油下得太少,米饭里甚至有黑色的米龟。但是在这饥肠辘辘之际,这些缺陷都瑕不掩瑜,饭菜可口到了吮手指的程度。
      饭后,卫士再次慎重地说:“我用应急灯照明,送你下山,把你送回客栈吧?”
      “我不想离开此地。我愿意跟随庄先生学习生存的哲学。”徵淡淡地说。
      “我没有这一类哲学,我充其量只是个情感世界的游离者。你会失望的。”卫士坦诚地说。
      “这就够了——学会让自己的心灵如何从情感世界中毫发无损地游离出来。我需要的正是这个。请先生别再驱逐我吧!”徵无比诚恳地请求道。
      “我不勉强你。”卫士说完走进木屋。当他从木屋里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草席。
      “我把木屋与木床、枕头、薄被留给你,我只要这张草席,铺在木屋附近的平地上睡。这大山里据我所知虽没有猛兽,小青蛇、蝙蝠还是有的。如果你受到它们的袭扰,就叫我,我会帮你驱赶它们的。”
      这番朴实的话让徵感动得几乎落泪,但她羞于流露自己内心的情感,努力克制就要盈眶的泪水,佯装轻松地说:“谢谢你,你想得真周到。”
      卫士将吃过的空饭盒装成一袋,打算次日买快餐时顺带将它们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就不会将垃圾随手乱扔在大山中,破坏大自然的洁净、卫士与优美了。徵暗暗佩服他高度的自觉性。
      徵和衣躺在守墓人躺过的床上。这张连清漆也没涂的木床硬邦邦的,似乎天生不是为了供人躺在上面,怡然入梦,而仅仅是为了将人顶得腰酸背痛,彻夜难眠。
      室内充满了皎洁的月光。单靠从窗户射进来的月光是无法达到这种明亮的程度。她好奇地举目四望,发现木屋的屋顶原来有一个巨大的天窗。天窗安装着玻璃,以防雨天雨水淋湿室内。银色的月华正是由那巨大的天窗照进来的。
      她又打量了一遍今天擅自闯进木屋时看到的每件简陋的家具与生活用品,她不能不佩服卫士在物质生活方面的知足常乐。
      她的目光无意中发现阴暗潮湿的墙角生长着一些野草。这些小巧玲珑的叶片呈肾形,半径在一厘米至三厘米之间,正面天生有光泽,此刻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是灿若星辰。它们的学名叫天胡妥,可入药,在民间有一个美丽动人的名字叫“花边灯盏”。
      徵从没想到自己在某一天会借宿在一间地面长着野草的房间。她记起从前读过的《水浒传》中,林冲于风雪夜借宿山神庙。那山神庙内的地面,应该也是杂草丛生,像她寄宿的守墓人的小屋一般无二吧?
      虽然独居于山中木屋,徵却无一丝牵挂与不安,因为她的父母、未婚夫皆已离世,如今留在人世上的亲人唯有爷爷了。爷爷是位功成名就的大律师,自从他娶了一位可以当他孙女的风流寡妇之后,就有意疏远她了。她不图谋爷爷的钱财,所以也就听任这种局面发展下去。当然,这其间有一个幕后策划者。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三岛由纪夫的《纯白的夜》。如果她是有夫之妇,那么今夜她的行止必然成为她一生洗也洗不去的污点。因此,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孤身一人故然可悲可叹,也有其潇洒自由之处。
      天马行空地想了这么久,徵掏出手机一看,时间已是子夜一点。(这只手机的电用完之后,将像一艘搁浅在沙滩上的船吧?)她正想尝试入睡,却听见从远处传来萨克斯空灵、抒情的乐声。这无疑是卫士以为她睡着了,躲到远处吹奏他心爱的萨克斯。
      徵突然有种冲动——她将用尽余生来聆听与欣赏这缠绵悱恻的铜管乐器,作它无穷魅力的见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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