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简人生》山之容

7、斯文的逐客令 徵感到有些

　　徵感到有些口渴，才记起从大清早在一家夫妻经营的小客栈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两根油条之后，就没有任何补给。她略感拘束地说：“庄先生，能给我一杯白开水吗？”
　　卫士走近杂物架，拎起保温瓶的独耳掂量了一下分量，拔开塞子，将保温瓶倒置，说：“开水喝完了。”他想了想，又说：“这儿的山泉水特别干净，如果只是为了解渴，我已经习惯了直接饮用山泉水，只有想喝茶的时候，我才会用到滚烫的白开水。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喝白开水，不然你因此而拉肚子，对你对我都很麻烦。”
　　徵接受了卫士的建议，说：“但是白开水喝光了呀！”
　　“在这儿，请你不要把自己当成客人，因为我也不是主人——我是一个偶然驻足，暂居这里的过路人。也许到了明天，我就会遭到驱逐。如果你想喝杯热水或热茶，你就先用墙角的那个水桶到山里接半桶山泉水吧——桶的容量太大了，足有十升，我担心你提不动。你将山泉水提回来，我再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徵走到墙角，拎起了空水桶，走到了木屋的门口，停了下来，转头问卫士：“庄先生，您还没告诉我从这儿到泉眼的路怎么走呢！”
　　卫士笑了笑说：“这两者之间本没有路，但这些天硬是被我的脚踩出了一条羊肠小道。”他举起手臂，指着门外山林中一条依稀可辨的“路”，说：“你沿着这些落叶被踩实了的痕迹朝前走，然后，泉水的叮咚声就会‘告诉’你泉眼的地点。”
　　徵提着没有一点儿分量的空桶走在了卫士“开辟”的路上，往山林的深处走去。她的心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反而感受到了无穷的静谧与快乐。
　　说这儿是静谧的，只是说这儿完全没有滚滚红尘中的喧嚣，但这儿充满着各种无损静谧的天籁之音：远处是模糊的海涛声，头顶上是风刮过树冠的“哗哗”声，还有小鸟啁啾声。她竖起耳朵朝前走着，以免错过泉水的叮咚声。
　　但她的眼睛还是被林地上的美景分散了注意力。每株参天古木的根部都长满了三个倒心形叶片的野草、狗尾巴草和排骨草，带状的小草更是无处不在。一只颜色碧绿的小蚂蚱从她前路的左边杂草丛跳入右边杂草丛。这只小昆虫的动作有些迟缓，不像盛夏里那么麻利，但还是给巨大的山林增添了一丝灵动。想到这，徵的唇边绽开了一个无声的笑。
　　果然，从山林深处传来了清亮悦耳的泉水流动的音乐声，让她不由得记起小时候在《唐诗三百首》中学过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徵循着泉水的歌声，很轻易地在黑色、光滑的岩石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个清冽的泉眼。泉眼处安装着一个削成30°角的竹筒。从刀削处看出它是新的，应该是卫士在这儿住下之后安装上去，便于接水的吧。
　　徵想，要接一桶水得走这么长的山路，既然来了，就接满一桶提回去吧。没想到卫士估计得很准确。当水桶接满水时，手无缚鸡之力的她竟连提都提不动。她只好倒去辛辛苦苦接的半桶水，提着余下的半桶往回走。
　　回去时手里沉甸甸的，她不再有闲暇观赏山林中的胜景，不过她的大脑并没有安静下来。她想：如果人一天的基本生理需求需要用整天的时间与全部的体力去换取，也许人反而容易感到满足、幸福与快乐吧。
　　越接近小木屋，徵就越感到困惑：她已经把小木屋里里外外看过了，既没有电炉，也没有煤炉或石油气炉的踪影，卫士难道要用魔术将这半桶生水烧开吗？
　　卫士早已洞察徵心中的疑惑，他说：“你把提来的水倒一半在屋里的大水缸里，记得要把木盖子盖严实，才不会使灰尘掉进水缸，弄脏了水。那些水是供我饮用、洗碗、洗澡的。你把剩余的泉水倒进保温瓶里，带到山下的酒鬼门房那儿，让他用电炉帮你把水烧开。我相信今天早晨你和房产中介的职员找过他了，你才能如此顺利地找到我。我猜得没错吧？”
　　他说着露出一个淘气的表情。徵不想否认，诚实地点点头。
　　“那么你下山去吧，用不着我指路了。”卫士说。
　　徵将四分之一桶的山泉水倒进水缸，又将剩余的水倒进保温瓶，终于忍不住问：“那酒鬼门房看起来不像是个热心肠的人，他怎么会愿意不时为你烧水？”
　　卫士听了哈哈大笑，说：“你对人的观察力很强，他的确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呀！我和他有言在先，他帮我烧三壶开水，我就送他一罐哈尔滨啤酒。”
　　徵手拿保温瓶走近酒鬼门卫，不待她开口，酒鬼门卫就明白她的来意。他仿佛看见又有一罐哈啤归他所有，眉开眼笑地打招呼：“嫂子，来烧开水呀！”
　　“我不是庄先生的太太，”徵满脸严肃地更正道，“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来访者。”
　　“好吧，你是什么对我都一样。”酒鬼门卫一脸无所谓地说。
　　酒鬼门卫用的是公家的电水壶，片刻便将一大壶水都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嘴对嘴倒进了徵带来的保温瓶里。他拉开抽屉看了看一块做记号的硬纸板，说：“嫂子，告诉那怪人明天得带三罐哈啤给我——和刚才的这一瓶开水算在一起，我已经给你们烧了九瓶水。”
　　“我已经声明过，我不是任何人的嫂子。”徵冷冰冰地纠正道。
　　“好吧，好吧……”酒鬼门卫显然有些醉了，他撒起酒疯道，“你是不是什么人的嫂子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我要的只是事先讲定的哈啤！”
　　徵与卫士终于在木屋外被当成桌椅的两小一大块光滑的黑岩石上坐下来。卫士解释道，他们是鸠占雀巢，这些东西不久之前都是守墓人的。
　　“桌面”上摆放着保温瓶、茶叶罐和茶具。徵端起独耳杯，终于啜饮到一口回味无穷的茗茶，这是她所从未感受过的。
　　卫士用真诚而又冷漠的目光注视着徵，和缓地问道：“女士风尘仆仆来到此处，绝非为了品尝一杯山泉茶吧？”
　　徵放下茶杯，说：“庄先生，请称呼我‘徵’吧——大家都这样叫我。”
　　“可以。徵。”卫士友好中仍带着敬而远之的意味。
　　“是的。在我看了关于您的那些短视频之后，我很佩服先生对人生透彻的理解以及清凉无染的处世作风。”
　　“你过奖了。当你想讨好世人，让世人赞美你时，你往往只会从世人那儿得到辛辣的嘲讽与无情的唾弃；我能得到这样的‘美誉’，恰恰是因为我遗忘了他们。”
　　我们抛开世人不提吧。”徵说，“我想问先生一个问题——人如何在死亡来临之前过一种平静愉悦的生活？”
　　卫士脱口而出：“你搞错了！死亡就根植在生存之中。它不是在生命走到尽头时才突然降临。生与死，就像扑克牌的正反两面。每天活着的人都会翻一次牌，只不过他很幸运，翻到的是正面。”
　　徵对这样的回答非常满意，她又问：“庄先生，请问爱情对于人生究竟有没有意义？”
　　卫士再次不假思索地说：“爱人就像镜子，相爱就像照镜子，能映照出你灵魂中浑然不觉的东西。所以深深的相爱能让人变得成熟。”
　　徵大胆地追问：“既然如此，先生为什么自称’捍卫不被爱情蹂躏的世界的勇士‘？”
　　卫士听了放声大笑道：“爱情故然催人成熟，也令人变得不幸。”
　　当徵饮光一杯茶，想续开水时，卫士说：“你的问题既然得到了解答，是否应该趁着天色尚早，赶紧下山去。在这座大山里，再过个把钟头，光线便会像撤退的军队一样以令人猝不及防的速度暗下来。那时再下山，稍不在意便会摔倒受伤。”
　　徵当然明白这是斯文的逐客令。她也不是容易对付的。她轻松自在地答道：“庄先生告诉过我别把自己当客人，因为你也并非这里的主人。那么我想，庄先生该不会以主人的身份驱赶我吧？”
　　卫士听了冷冷一笑，不发一言。从他的脸上，既看不出恼怒，也看不出心烦。他站起身，走进木屋，取出放在床头枕边的一本书，又脱下身上的白衬衫，将衬衫挂在木板壁上的一根早已生锈的钉子上。然后他手里端着书，跨过旁边长着摇曳多姿的排骨草的木门坎，在门外树荫下一张摇摇欲坠的旧藤椅上坐下来阅读，完全把徵视为透明人，不加搭理。
　　就在他赤裸着修长、肌肉健壮、匀称的上半身，动作敏捷地跨过门坎时，他的形象令她联想到《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中的守林人。但是她的想象力到此戛然而止，没有往下滑。
　　望着他坐在远处专注而安静地看书的侧影，徵禁不住好奇地猜想：他读的是什么书呢？他对爱情如此排斥，是不可能读川端康成的《雪国》、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这类爱情小说的；他在言语中所表露的人生观，也使得他不会去读黑塞的《彼得·卡门青》或毛姆的《刀锋》。那么他读的该是吉田兼好的《徒然草》或涨潮的《幽梦影》一类的书吧？
　　而他的书又是从何而来的呢？他不大可能带着一叠沉甸甸的书在人海中浮沉，在荆途中奔波，观音庙旁的女房东也没提到过他随身带书。那么这本书不是新近在红厝街的书店买的，就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吧？
　　卫士所言不虚，一个多小时后，天色果然明显地暗了下来，就像到处垂挂着遮光的帘子，又像是光在此时成了山林的不速之客，被其驱逐了。
　　卫士也留意到了光线的变化。他将书放归原处，穿上挂在钉子上的衬衫，对一直坐在石“凳”上的徵说：“山上不能使用明火做饭，我下山去买两份快餐——既然我没有驱逐你的权力而你又不想走。”
　　徵并不因这样的话感到意外，她打开钱包，掏出十五元递给卫士说：“这是我的那份快餐的钱。我不能因为自己坚持留下了而使你破费。我们AA制吧。”
　　卫士爽快地接过了钱，又折回木屋，重新跨过门坎时手里拿着一盏应急灯。他将灯放在石“桌”上，说：“如果呆会儿我还没回来，而天色暗了，如果你感到害怕，就打开这盏灯。”他示范着打开了灯，灯光明亮，出乎徵的意料——她刚才看见这盏灯时把它想象成一根大蜡烛了。当卫士关上灯的时候，她打趣地问道：“这盏灯每充一次电得还给酒鬼门卫多少哈啤？”
　　“它是装干电池的。我上红厝街就能买到干电池。”卫士说完，就朝山下头也不回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