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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自尽的人 一个男人进 ...

  •   一个男人进入徵的视野。此时山中已暮色四合,在遥远而曲折的山道上,出现了一个蓝白两色的点,正向木屋走来。随着山路的盘旋,那个点消失了,但显然它很快就会出现在距木屋更近的山路上。
      徵相信他就是卫士。她立即从她坐的石块上站起身,迎候这个男人。
      果然,男人又出现在更近的山路上。虽然他俩之间的距离还过于遥远,无法交谈,但已经能看出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他的步伐矫健,正向徵走来。
      徵以恭敬而拘谨的态度对终于走到近前的男人说:“您就是纯白世界的卫士吧?”
      卫士微微一笑,说:“那不过是外界以讹传讹罢了。我想我顶多是个情感世界的游离者。我并不具备捍卫自己或捍卫他人的力量。”
      徵对这个新鲜的“封号”报以莞尔一笑。
      就在她不知道要如何让交谈和谐地继续下去的时候,卫士用带着磁性的男低音问:“女士,您是到山中来探访我的吗?”
      “是的。您怎么知道?”徵傻乎乎地问。
      “在你之前,已经有不少人出于好奇来观看过我这只‘人群中的白猩猩’了。”卫士的唇边浮现一个嘲讽的冷笑。
      “要知道,拜访先生的人不都是出于好奇——仅仅是好奇不足以驱使一个人跨越万水千山来探访与请教先生您!”
      “也许吧。”
      为了让交谈不要出现冷场,徵问:“先生在这儿居住,空气与环境故然宛如仙境,可是做饭、洗衣方便吗?”
      “这儿不能生火,所以我没办法做饭,午餐与晚餐要下山到小店吃,或从那儿买快餐带到山上吃。你不是进过我的木屋看到了吗?”卫士不慌不忙地带着小孩似的恶作剧说。
      徵脸上绯红,她知道原来卫士已经躲在远处监视了她很久。
      “不过,”卫士像饶恕一个犯错的孩子似的说,“我能感受到你此来的诚意。显然,你有一些问题要问我这个‘情感世界的游离者’。”
      徵很佩服卫士的洞察力,她诚恳地表达了一番对卫士的敬仰之后,说:“据说有不止一个轻生者从庄先生处获得生存下去的勇气。”
      卫士听了哈哈大笑,说:“人不应该自杀的理由是什么?根本没有!同样,人也完全没有理由去自杀。”
      他在徵身旁的一块天然石凳上落座,用手势示意她也坐下。他的态度变得随和起来,收起了唇边那抹嘲讽的笑意。
      他说:“徵——你让我如此称呼你,对吗?”
      徵点点头。
      他接着说:“你愿意听我对你讲发生在三天前我如何‘帮助’一个轻生者去自杀的故事吗?”
      “难以置信——但我非常愿意洗耳恭听。”
      “他到我这儿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我刚从木屋午睡醒来,就被他逮个正着——我怕‘仰慕者’其实就像老鼠一样,对你也不例外。”他说着又哈哈大笑。
      “他说他由于经商失败,妻子与他离婚并获得了儿子的抚养权,感到生无可恋。他说他决定在当天日落之前从山峰上纵身跳入大海,了却此生,并让我作为他自尽的唯一见证人。你瞧,他把帽子叔叔引到我这只寄居蟹这儿来了。所以与其说他敬仰我,不如说他要给我找碴。”
      “我当即就对他说,这是办不到的。因为他如果想让我见证他的死亡,他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欣赏岛上的一线天与飘然亭。我解释说,只有他欣赏过了那世上无以伦比的美景之后才死去,他的生命方始无憾。如果他做到了,我可以在次日海上日落时冷眼旁观他悲壮的自杀仪式。他想了想,答应了我的条件。这样,我也就暂时不用去惊扰帽子叔叔了。”
      他又露出了他感到滑稽时的笑容,说:“我请他共进晚餐,他感到我的建议滑天下之大稽,竟失声大笑。很好,他从悲观绝望变成嘲讽。我说,谁规定轻生者轻生之前不可以饱餐一顿?不是有一句老话叫‘死罪敢当,饿罪不敢当’吗?他觉得我言之有理,便接受了我的邀请,与我一同下山。”
      我带着他直朝人来人往的红厝街走去。我在门庭若市的快餐店要了两份盒饭。我递给他一份,自己在店前的人行道上一蹲,津津有味地狼吞虎咽。他用吃惊而尴尬的眼神望着我,好一会儿才说:“我从来不曾蹲在路边吃过东西。”
      “一个大限将至的人还计较这些吗?”我反驳道。
      他沉默了,端起饭盒像我一样吃了起来。不过从他慢吞吞的吃相,可以推知他吃得并不香。
      在他吃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时候,我提高嗓门对他说:“老兄,我身上没钱,这两个盒饭的钱得由你来付。”
      他显然吃了一惊,说:“我钱包里的钱也并不多,要知道,我生意失败了,还离了婚,赔给前妻一大笔款子。若不是山穷水尽,我也不会来找你……”
      “知道,知道。”我连连点头道,“三十元总有吧?如果连三十元也没有,你只好留在这儿当人质,我想办法去筹备三十元。”
      我们的对话被店家听见了,他发现有人想吃霸王餐,朝我们投来虎视眈眈的目光,监视着我们。
      还好,从准备自尽者的旧钱包里,凑足了三十元,还给店家,大家无不松了一口气。但是他对我良好的印象显然大打折扣。而这正是我要的。
      到了晚上,我们躺在守墓人留下的木床上,我娓娓动听地给他讲礐石的名胜——一线天与飘然亭,仿佛他不是一个轻生者,而是一个远道而来的游客。我竭力邀请他游赏过一线天与飘然亭之后才了结此生,他却执意要安安静静地留在木屋里,太阳下山时从礐石山纵身跳进落日时的大海,让我见证他的死亡。
      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我打出“王牌”——如果他不让我陪伴着去观赏一线天与飘然亭,我就拒绝当他死亡的见证者。于是他不得不屈服了。但在他的内心,他对我的反感又加深了。
      次日早晨我们下山去吃早餐之前,有了经验教训的他不仅叮嘱我带上自己的钱包,还让我在他面前打开钱包,确认我的钱包有足够我自己吃早餐的钱。他礼貌而略带尴尬地解释道:“这顿早餐我们AA制。昨天的晚餐就当我请客,我不向你追讨那十五元。”他带着宽宏大量的表情结束了这番极其必要的声明。
      回到木屋,我斟了两杯自酿的酒,并在给他的那杯里掺了些类似《水浒传》中蒙汗药的东西。但我并不是见财起意,而是感到再和他相处大半天令人厌倦,把他带到一线天与飘然亭也毫无游兴,不如让他安安静静睡一大觉。
      眼看天色渐晚,再不叫醒他就会错过他打算壮烈赴死的时光。于是我使劲地摇动他的肩膀,他终于迷迷糊糊醒过来,睁开眼睛问的第一个问题是:“现在几点啦?”
      “下午三点四十九分。”我清清楚楚地回答道,“已经来不及到一线天与飘然亭去了。”
      “我本来就不打算去那儿。”他边说边掏出钱包,检查我是否在他入睡时盗窃他为数不多的现金。检查的结果令他十分满意。
      片刻之后,我们已经启程前往海边被他相中的那座倒霉的山峰。我们只有取道红厝街,才能准时到达目的地。
      我故意不断地催促他自杀预定时间就要到了,万万不可错过他自己选定的那个“吉时”——傍晚五点整。那时,夕阳将化作一个大火球掉进礐石海中,将西边的天空与大海化为一片火海。
      我的描述并没有引起他对于“地狱图”的向往,但他的脚步明显加快与凌乱了,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或是扶醉晚归的酒鬼,可见他的内心正在剧烈地挣扎着。我对此冷眼旁观。
      在经过摆在路边的一个螃蟹摊时,步伐凌乱的他撞倒了装螃蟹的竹筐。卖螃蟹的中年男子气势汹汹地捉住他的衣领,要他赔被他踩死的两只大螃蟹。
      我们这列“奔赴死亡的小分队”不得不因这个小小的意外而停滞下来。我没有帮我的“同伴”去跟小贩讨价还价。在他俩终于谈妥了赔偿金额时,我才“扇阴风点鬼火”,把嘴凑在小贩耳边说:“其实你可以多要些赔偿金,因为这个人一会儿之后就要跳进大海轻生,他的钱包里的钱也会跟着泡汤。”
      小贩用恐惧与惊诧的目光在我与轻生者的脸上来回扫着,他不知道在他眼前的这两个人,究竟谁才是疯子?或者统统都是疯子。他马上蹲下身,抱起竹筐,朝人多处逃去。
      我望着小贩落荒而逃的背影放声大笑,轻生者却怀着极度的愤慨与不满对我吼道:“我严肃地命令你从这一刻起不得再向任何人说我要轻生,因为这是对我的人格的取笑与侮辱!”
      我对这妙不可言的严正声明皮笑肉不笑地反问:“你认为你打算死亡本身是神圣的,泄露这个秘密就是对你的人格的严重伤害?”
      他一时间无言以对。
      已经出现了不谐的裂痕的我们一前一后,相隔约三五米向海边走去。
      大海已遥遥在望,吃过亏长了见识的轻生者以足够的警惕来防止我再出乱子。他毫不客气地说:“先生,呆会儿我们到了海边,请你不要对我以及任何其他人说哪怕一句话!”
      “连说一句话也不行?”我假装诧异而又为难地说,“那不太符合我的个性。”
      “正是这样。”轻生者毫无商榷的余地,“只有你做到这一点,才不会干扰我自杀。”
      我假装无可奈何地点头答应。
      他如同要献身于某项伟大事业般挺胸收腹地走在前面,而我则如他的影子般灰溜溜地紧跟其后。
      他也许没有估计到礐石的海上日落有如此之大的吸引力,吸引了为数不少的五湖四海的游客。就在他找不到一个适宜的“起跳点”时——每个在轻生者心目中合适的“跳台”,同时也是每一个心情愉快的旅游观光者绝妙的观赏位置。刚才还抬头挺胸的轻生者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有些垂头丧气。
      我以锐利的目光四处扫射,还真让我找到了一个“空跳台”。我铭记我对轻生者的诺言——但我没有对他承诺过我不可以打手势。于是我使用夸张的手语——我像一只小狗一样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空跳台”,然后我的右手摆出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再伸长我自己的脖子,用右手掌一抹,表示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我的手语被轻生者领会之前,已经有不止一个聪名的游客读懂了我的手语。他们以为我在与轻生者开玩笑,都发出了响亮的善意的笑声。
      轻生者面对这完全意想不到的局面,脸涨得越来越红。他终于忍不住对着我破口大骂:“你的行为如此卑劣,算什么卫士?你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他像干了一件一生中最可耻的事一样落荒而逃。
      我像往日一样生活在守墓人曾经住过的小屋。昨天我下山去买晚餐,回来时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卫士从一个角落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徵。她打开来看。
      先生:
      您好!
      您没有像常人一样苦口婆心地帮助我鼓起生的勇气,而是巧妙地将我从浮云般的打击中拉出来,还原我对生的渴望与死的敬畏。
      ——信没有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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