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简人生》山之容

5、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是一栋坐

　　这是一栋坐落于汕头小公园的三层民国风小楼。楼下是有南洋式骑楼柱的骑楼。大门是两扇左右对开的木门。门板上描绘的不是手执兵器、面目狰狞的门神，而是两个婀娜多姿、翩翩起舞的飞天。推开大门，是一座巨大的假山盆景，既有纤巧的飞瀑又有翠色欲滴的仙草奇葩。一楼是餐厅，二楼是茶馆，三楼是民宿。
　　徵此刻正坐在二楼的茶馆里心不在焉地品一杯“鸭屎香”。茶馆的摆设与氛围独具匠心，让人联想到《雷雨》中的周公馆。而“鸭屎香”这名字虽恶俗，实则茶汤香气四溢，香远益清。
　　在弥散的茶香中，徵陷入了深思——在这不足十天中，为了寻觅“卫士”，她从伊豆来到了上海，又从上海来到了汕头，而他却像是人间蒸发了。她的行径恰似杜拉斯的《直布罗陀的水手》中那个拥有超豪华游轮，在全世界各个港口寻觅在直布罗陀招聘的那个水手的女人。只不过驱使小说中的女主人公那样去做的是爱情；而驱使她这样做的是重建一个不被爱情蹂躏的世界的热望。
　　但是她身上带的钱不允许她将这种大海捞针式的寻觅长时间地继续下去。而且，当她真的找到“卫士”时，他真的能令她不大失所望吗？
　　她带着疲惫、怀疑与困惑喝完了茶，起身到三楼的民宿，想静静躺一会儿。
　　打开密码锁后，她进入了套间。昨晚入住时比较疲劳，没有留意到套间里近窗的地方有一个雕花的红木书架。素来酷爱文学的她走近书架，浏览了一下架上陈列的书：《莫泊桑短篇小说集》、《爱伦·坡小说集》、《棉被》、《刺青》……她的目光落在《百年孤独》上，陷入了回忆。
　　她上高中的时候读了《百年孤独》。她还记得书中临近大结局处有这样一个故事情节：瞎了眼的老太婆竟帮助媳妇找到了乱搁的戒指或手表。详情是这样的：年轻媳妇为了大扫除时不碍手碍脚，又怕孩子们好奇拿去玩，便将手上的戒指或手表褪下来随手一搁，等大扫除完毕，却哪里也找不到这贵重东西。就在她为此吵吵嚷嚷的时候，她的瞎了眼睛的婆婆听见了，作了一番分析——戒指或手表应该是放在一个孩子们够不着的高处，例如柜子顶端、窗台上。婆婆让媳妇到这两个地方去找，果然找到了。
　　这个情节像一道闪电击穿徵思想的夜空——为什么她不按瞎眼老婆婆的方法去寻找卫士呢？既然她不能抗拒他的生存宗旨与态度对她的强烈吸引，她就该站在他的角度猜测他离开观音庙旁的临时居所之后去向何方。她突然明白有必要回去重新拜访一团和气的女房东一番。
　　她敲响了城郊观音庙毗邻的那户小院落，女房东初见她时，露出惊诧的神色。当她弄清徵重访的来意，马上热情地把她迎进长满九龙吐珠、秋海棠和石菖蒲的小院。
　　茶过三巡，女房东说：“的确，庄先生在退租之前曾问过我这样一个问题——附近有什么去处比此地更幽静、更优美？我琢磨后对他说，那非礐石岛莫属了。我还对他说，我未出阁时就生活在礐石。我对他讲了飘然亭、一线天、龙泉洞、小教堂以及我们礐石人引以为傲的金山中学。不过他离开我这儿之后是否真的去了礐石，我就没有把握了。”
　　徵思索了一阵，又问：“庄先生之前远在上海，是如何得知您这儿有房子出租的？”
　　“他是通过房产中介得知的。你真聪明——他如果真的去了礐石，人生地不熟，他也必定会求助于当地的房产中介。”女房东提高了声音说。
　　拜别待人热忱的女房东之后，徵满怀信心地踏上礐石之旅。
　　渡轮载着她与其他游客，在湛蓝的海面上航行了十几分钟，众人便弃舟登岸。徵通过卫星导航找到了位于红厝街的礐石最大的一家房产中介——金屋银宇房产中介。她信心十足地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前台的年轻女郎礼貌地问明她的来意，又询问了几位正对着电脑显示器忙个不停的办事员，然后带着遗憾的口吻告诉徵，近日并没有一位姓庄的先生来过他们的中介寻找、租住过房屋。
　　就在徵感到大失所望，正想离开的时候，中介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活脱脱是从芥川龙之介的《山药粥》中走出来的红鼻子的五品。虽然礐石岛还未入冬，此人却因伤风感冒用一张面巾纸擦红了鼻子，鼻尖红亮得像一个小辣椒。
　　前台冲着貌似五品的人问：“你最近接待过一位姓庄的人来我们中介找房子住吗？”
　　“有哇——就在我感冒请病假之前。”“五品”说。
　　徵听到了他俩的对话，精神为之一振。
　　前台将“五品”介绍给了徵，便回到她的岗位上去了。
　　这个自称感冒初愈的人鼻尖如此红亮，真不知他在感冒期间鼻尖该红成什么样子。
　　在老板的眼皮底下，五品装出一副勤奋敬业的样子，快步走向因重感冒而阔别了数日的他亲爱的办公桌，坐下来摆出办理堆积如山的业务的样子。可是事实上他只能摆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签字笔，划来划去地消遣。尴尬中，他像小学生一样用牙齿使劲地咬笔头。
　　徵跟了过去，说：“先生，我希望向你了解他到贵中介寻找房屋的情况。”
　　五品面露难色，说：“小姐，真抱歉，我们中介管理十分严格，上班时间是不能谈论业务以外的事情的。”
　　徵连忙改口说：“先生，你中午几点下班？我在你的下班时间向你了解行吗？”
　　“不行呀！那更加不行！”五品的头摇得像泼铃鼓。
　　“为什么？”徵不解地问。
　　“我有……有……妻管严……对！就是妻管严！我每次下班后都要立即回家向老婆大人报到。”
　　“在路上边走边谈行吗？”徵尽力争取道。
　　“天哪！那会要我的命的！如果让我的老婆看见我和另一个女人走在一起，我绝对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五品不肯爽快地说出有关卫士的情况，可又不干脆利落地将她驱逐，这种态度与做法令徵摸不着头脑。她盯着五品骨碌碌乱转的圆眼睛，突然忆起小时候经常唱的一首儿歌：一只大黄狗，坐在大门口。两眼圆溜溜，想吃肉骨头。她茅塞顿开，打开钱包，抓了一张二十元纸钞，悄悄儿塞在五品放在办公桌底下的手心里。
　　如果你小时候玩过投币式电动音乐摇摆机，你就会知道，只要往你心仪的电动玩具投币口塞进两枚一元硬币，玩具就会载着小小的你前后左右晃动起来。五品在收下钱币之后的反应也是一样的。他不再借口工作纪律与妻管严，而是说：“小姐，我的确接待过一位姓庄的先生，但我不敢肯定他就是你要找的人。你有他的相片吗？”
　　“有！”徵连忙说，打开了手机的短视频给五品看。
　　五品睁大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辨认了一番，十分有把握地说：“对！我接待的就是他！”
　　徵正想兴冲冲地往下问，五品又露出愁眉苦脸的神色说：“不行！老板已经是第三次把目光往我这边扫了。小姐请你快走吧！不然我今天就会被老板炒鱿鱼的！啊！啊！想想吧——如果我失业了，老婆会怎么惩罚我？我一家老小都要去喝西北风啦！小姐，可怜可怜我，快走吧！”
　　这席话，五品是以蚊子哼哼的声音说出来的，只有徵能听得清。
　　见“玩具机”卡壳了，徵这回有了经验，不慌不忙地打开钱包，又掏出一张二十元，塞进了五品有意放在桌面底下的手心里。
　　“玩具机”在不断“投币”的状态下断断续续地提供了这么一些相当有价值的情况：在大约一周之前，庄先生到金屋银宇房产中介来寻找一套合适的出租房，是五品接待了他。恰好在一座大山脚下的一座三层小楼有一套房间待租，环境清幽，符合庄先生的胃口，于是五品就带领庄先生去实地看了那套房子，但从此就失去了与庄先生的联系。
　　在城郊的女房东处，徵就听说卫士是个拒绝使用电子产品的怪人，但此刻她还是不死心地问五品：“你有庄先生的手机号码吗？”
　　五品表情夸张地说：“这位庄先生可是个异类，别说手机，连老人机都没有。”
　　徵沉思了片刻，对五品说：“你能不能带我去看一看庄先生看过的那套房子？”
　　“你可以伪装成找房子的客户，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不过这件事如果让我的老板知道了，我可是要丢饭碗的！”
　　徵知道又得给“玩具机”投币了，便再次打开钱包，往五品手里塞了一张百元大钞。
　　不得不承认五品的工作效率相当高：十分钟之后，他俩已经乘坐电单车来到了目的地。这是一栋座落在山脚下的红砖小楼。苔绿色的木质窗棂和门户，房前屋后都生长着羽状复叶的金凤花树，砖缝里长满了排骨草。
　　两人打开了那套空屋的门，徵在每间房间里都作了停留与细致的观察，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环境幽雅，光线明亮而柔和，空气清新得像刚挤出来的鲜奶……可是为什么卫士仍不满意呢？
　　徵怀着迷惑不解的心情跟随五品下了楼。她无意间将目光扫向远方，发现这座小院落的进出口处原来有一间门房，里边坐着一位门卫。徵问五品：“我能和门卫谈谈吗？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当然可以。”五品怕她向他“进贡”了那么多真金白银后却一无所获，会反悔追讨那些钱，所以也巴不得能从门卫口中掏出什么信息。
　　五品走向正喝得醉醺醺的年过半百的门卫，开腔道：“大哥，你还记得一周前我带了一位四十来岁的先生来看房子吗？”
　　“记得！”门卫装出一点儿也没喝醉的样子声如洪钟地回答。
　　五品向徵递了个眼色，然后对老酒鬼说：“这位是庄先生的故交，到礐石来想找到他，却扑了个空。你知道那天我与他在这儿分手后他去了哪里吗？”
　　酒鬼居然没醉糊涂，他说：“你们打他的手机不就得了吗？”
　　五品说：“我们比你更早就想到这法子，可惜庄先生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电子产品对他而言比洪水猛兽还可怕，他碰都不碰一下。”
　　“这可真是个不可理喻的怪物！”酒鬼门卫骂骂咧咧地说。
　　他垂下开始秃顶的脑袋，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的抬起头，对五品和徵说：“我知道他去哪了！”
　　“快说！”
　　“快说！”
　　两人异口同声地催促道。
　　酒鬼门卫却并不急，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空的铝合金“哈尔滨啤酒”罐，唉声叹气地说：“人一不走运，连喝凉开水都会塞牙缝！我今天喝了两罐啤酒了，怎么不见‘再来一罐’？”
　　徵已经从五品身上见识了这种伎俩，她见怪不怪，往酒鬼门卫手里塞了张二十元钞票，他便心满意足，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那天先生走后，那个拒绝使用手机这好东西的怪人似乎意犹未尽地绕着小院走了两三圈，又往东西南北眺望了一番。他看见了那边山上的那座小木屋，便问我，那座小屋现在住人吗？
　　我对他说，不久之前住着一个从事某种特殊工种的人。
　　他问，是什么特殊工种？
　　我说，上班时，他的服务对象躺着，而他却坐着，偶尔也会站起来走一走。
　　他问，那些人会躺多久？
　　我说，躺到地老天荒。
　　他问，难道没有人回来过问这些老是躺着的人吗？
　　怎么没有？我说，每年清明那些孝子贤孙都会带着三牲、茶、酒来。
　　他听了哈哈大笑，说：“你说的那个人是守墓人吧？现在他去哪了？难道他加入了他所服务的人的行列？”
　　“正是！”我说。
　　“那么如今那座山间木屋空着啦？”他问。
　　我说：“如果你无视蝙蝠与幽灵鬼怪，它的确是空着。”
　　我说完了这些俏皮话之后，便看见他朝山间木屋走去。这之后的事情我便不知晓，因为我与啤酒谈起了恋爱，被它的甜言蜜语骗得昏昏沉沉。“
　　听完酒鬼门卫的讲述，徵决心要到山间的那座小木屋去看看，但五品借口他俩出来太久了，老板会不相信他俩只是去看房子，于是他告别了徵，回中介去了。
　　徵独自一人，向眼前这座完全陌生的大山走去。她的内心并没有感到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女性会感到的那种畏惧。经历了爱人的死亡之后，她对于危险与死亡似乎都麻木了，表现到外在即成为“勇敢”，而其实它与真正的勇敢是有巨大差异的。
　　与其说她走进了大山，不如说她走进了天堂。
　　山峰高耸入云，连绵不断，山势如奔，有如海上的滔天巨浪，气势宏大。山上长满不知名的参天大树，树冠密密层层，有如海底的珊瑚礁。而树干的表皮已龟裂，像是为了见证它存在于此已数个世纪。在悬空的石缝里，藏在鸟粪中的种子长成了怪松，它们由于“营养不良”，长期受到猛烈的山风的“虐待”而永远弱小、畸形，却永不放弃自己生存的权利。
　　大树底下，是野草、菌菇与虫蚁的世界。这儿到处可见一种三个倒心形连在一起的绿色野草。它开着蟑螂卵鞘那么大的俏丽的酒盏状紫红色小花。狗尾巴草也是这儿的“土著”，那么多毛茸茸的“狗尾巴”将这儿变成一个童话世界。
　　如果你生性好奇，翻开树底下的一块石头或一些落叶，就会发现这儿原来有着密密麻麻的“铁钉蚂蚁”。它们因人类鲁莽的骚扰而惊恐万状，四处逃窜。这些小昆虫戏剧化的反应也许会引起你的于心不忍，也许会换来你残酷地快感。
　　山上到处有杂草丛生、石缝开裂的古墓，也许长眠者的子孙也早已含笑九泉了吧？
　　山风吹过树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可是走在树底下，却安静得如同海底。徵一边走着，一边听见从远处传来大合唱般模糊而和谐的声音。她越往山里走，那声音就越清晰、悦耳。原来那不是大合唱，而是海浪的声音。
　　她终于走到了守墓人的木屋。它是用一根根的原木做成的。木板拼成了人字形的屋顶，半圆形的树干组成四壁，只留出门洞与窗洞。窗洞上安装着玻璃窗，门是一扇由不规则的细木条钉成的栅栏门。
　　徵礼貌地叩击门扉，但屋内毫无动静。她透过随时都摇摇欲坠的门往屋里窥视，确认木屋中没有人。她尝试性地轻轻推一推门，门竟“咿呀”一声被推开了。她好奇地走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木屋内壁如地图般的雨水迹和淡淡的苔痕。有窗户的那幅墙上，有一个很大的矩形印痕，应该是以前放衣橱留下的。在墙角，沿墙摆放着一张油漆斑驳、非常陈旧却还很牢固的木床。看来它是守墓人“掌权时代”的产物。床上铺着一张草席，摆着一个枕头，放着一床薄被。这些床上用品有着共同点：新而廉价。看得出是卫士寄居此处之后添置的。
　　新与旧就这样戏剧性地存在着——床边立着一个做工粗糙的帆布拉链衣橱。徵出于礼貌，没有拉开拉链看。不过它的旁边距地面约一米半高处，有一溜儿四枚钉子。从钉子生锈的程度看，应该也是“守墓人时代”的产物。如今它上面挂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把黑雨伞。
　　她想找到卫士在这儿做饭与洗澡的痕迹，因为如果无法解决这两大问题，是无法在任何一处天堂般的胜景中长期生活下去的。
　　她在木屋的另一端，发现了一张数十元的折叠式圆桌、两张塑料椅子和一个花花绿绿的塑料杂物架。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有牛奶粉、糖、麦片、酱油、盐与醋。但是却找不到炉子、电热水壶与大米的踪影。
　　她又将室内细看了一番，恍然大悟：在这树木遮天蔽日的大山里，当然是不允许使用明火的。
　　她正这么想着，门扉发出“吱呀”一声响，她吓了一跳，朝着门转过身来说：“庄先生，请原谅我擅自走进你的住处……”可是门外空无一人，原来刚才门是被一阵风吹开的。
　　她暗自嘲笑自己：她参加过那么多花滑大赛也没怯场过，面对卫士有什么可慌乱的？
　　她走出木屋，将门扉重新虚掩。她坐在木屋外的一块显然被屋主当成椅子的高矮、大小适中，表面光滑的石头上，耐心地等待着卫士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