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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伊豆医生 三岛医生像 ...

  •   三岛医生像往日一样,到一间小店买了一包香烟,踏上一条通往温泉疗养院的山径。
      其实通往疗养院的山道有两条,它们一条陡峭,像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循这条路上山,虽快,但没有足够的气力,走到目的地非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不可。另一条路就平缓多了,因此路途也长了足足两倍。这条路犹如动辄娇喘微微的弱女子,或是有气无力的老人,走着它上山,如果不赶时间则可,赶时间的话非误了正事不可。
      三岛每天都选择那条陡直的山路到达疗养院,倒不是他起得迟,怕上班迟到,而是他年轻,身上有用不完的力气与精力。可就在他叼着一根烟边抽边爬山的时候,看见另一条平缓的“之”字形山道上,有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正缓步前行。
      她穿着中国女子特有的旗袍——高高的竖领,斜向腋下的衣襟,两边高高的开叉直至大腿,装饰着“琵琶”布纽。在纯白的底色上,绘着一朵朵婀娜多姿的蓝色牡丹花。她的脚上穿着既与身上的旗袍相称,又适于走山路的绣花北京布鞋。
      三岛医生估计这独自登山的年轻女子是新到伊豆温泉疗养院调养的中国人,一方面是看她的装扮,一方面是他的同事小林医生告诉过他,有一位来自中国的女性是他新接手的病人。不过,下个月小林医生就要赴德国深造,他负责的病人会改由哪位医生接管呢?三岛有种说不清是预感还是愿望的微妙的东西——这位来自大洋彼岸的古典美人将会成为他的病人。
      三岛医生完成了早晨对病人的巡视之后,回到医生办公室,打开了窗户,不时将目光由病情资料册抬起来,投向树木婆娑、黄、白菊花处处盛开的医院小广场。广场上,有不少前来疗养的本国和外国病人在悠闲地散步或静坐。在第若干次抬头搜索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寻找在山脚下邂逅的那个穿旗袍的美丽女子。如果疗养院是她的目的地,她选择的虽然是一条路途更长的山路,但此时也该到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无论到了哪里——食堂、病房还是温泉澡堂,他都会在第一时间怀着希望举头寻觅,但事实总是让他一次次地落空。这个活生生的丽人,为什么竟像他小时候读过的《聊斋》中的狐仙一样,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想,这样看来,她也许不是这儿的病人,疗养院也并非她的目的地。她那天所走的山路在半山腰处分成两条岔道,一条通往疗养院,还有一条通往一个小山村。她会不会是上那座宁静的小山村去了呢?她是去干什么的呢?他想起有时夜里从那小山村的方向隐约传来三味线略带艰涩的乐音。那位年轻貌美的女子会不会是来小山村向某位年老色衰,回乡务农的昔日艺妓学习三味线的呢?但一位日本艺妓又为什么穿着中国女子的旗袍来学习日本的国粹呢?他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度过了数日,整个人因此而怅然若失。
      又过了数天,三岛渐渐接受了旗袍女子不会再次出现的事实,对她的牵挂与思念也渐渐化作过眼云烟。他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与愉悦,精力充沛地工作着。
      在一个雨后初霁的秋日,树冠上的雨滴儿像断了线的珠子,断断续续地落在地上。花坛里的黄、白两色的秋菊花瓣上点缀着水晶般的雨珠儿,像美人梨花带雨的脸,我见犹怜。
      在小广场上一边吸烟一边踱步的三岛医生享受着这不被外界打扰的宁静时光。他抬起头时,看见不远处高高的树下站着一个撑中国油纸伞的女子。从她的背影,他认出她正是十来天前在山脚下遇见的那个旗袍女子。多么讽刺呀:当他苦苦追寻时,她藏得无影无踪,却又在一个他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的场合下出现在他眼前,像一朵花一样尽情绽放。
      此刻,他仅能欣赏到她的背影。她黑色的秀发是多么浓密丰盈呀!她将长发盘成一个带着古典韵味的中式螺髻。风将她两鬓的青丝吹散了,那如槿花长长的花蕊般细长而又柔软的鬓发在清风中舞动着,美妙得不可言说。
      她似乎背后长着眼睛,看见有异性从她背后情意绵绵地遥望她似的——就好像她真的是从《聊斋》中走出来的一只狐仙,她款款地转过身来,正好与三岛遥遥相对。此时她做出了一个令三岛大感意外的反应:主动对他点点头,并微微地露齿而笑。
      他慌忙回报以同样的礼节。但她骨子里由内而外散发的那股冷若冰霜的气质令他不敢造次。
      这一天迟些时候,小林医生在办公室遇见他,对他说,赴德深造启程的日子已屈指可数,他负责的病人除了一位来自中国的女病人外,在尊重病人意愿的前提下,都替他们找到了新的主治医生。唯有徵——那位中国女病人的名字,迟迟未为她找到合适的新医生。其中的原因比较复杂,其一是她的个性比较内向,难以沟通;其二是她一句日文也不会讲。小林和她交谈时,需要全程通过智能手机帮助。后来,小林医生得知三岛有一半的中国血统,讲中文很流利,将这种情况向徵一说,她果然同意让三岛当她的新主治医生。
      三岛听到了这里,明白了她在菊花绽放的林苑中对他嫣然一笑的原因。
      徵的病情并不严重与复杂。她经过温泉浴的治疗,康复已不再遥不可及。三岛对以中药治疗精神类疾病怀有浓厚的兴趣。他在不违反温泉疗养院院规的前提下,用酸枣仁与五味子治疗她的失眠,用玫瑰花水治疗她的郁闷。
      有一天在疗养院图书馆附近,他与徵不期而遇,他友好地用中文问:“徵,你是来借书的吗?”
      “是啊,三岛医生。”她彬彬有礼地答道。
      “借什么书?”
      “中文版的《雪国》。”
      “如果是日文的《雪国》图书馆里肯定有,可是中文版的就说不定了。”
      “是呀,我也有些担心。”徵微蹙眉头说。
      “我建议你借日文版的《雪国》,我来教你读,如何?”
      “这会不会给三岛医生添很多麻烦呀?我这么笨!”徵客气地说。
      但是借书的事还是这么定了下来。她顺利地在规模并不大,藏书量也不太多的疗养院附属小图书馆里如愿以偿地借到了日文版的《雪国》,因为它毕竟是川端康成最具感染力的作品之一。
      在完成当天不多的工作任务之后,三岛医生便向植物园走去。徵往往在树下的石凳上阅读《雪国》。她读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查字典。
      三岛走过去,友好地说:“需要我朗读给你听吗?”
      徵莞尔一笑说:“那再好不过。”
      他俩肩并肩坐在石凳上,三岛用日语朗读小说中的句子,徵跟着读一遍,他再把它翻译成中文。时间在这种愉悦身心的朗读中不知不觉地流逝。某次三岛抬起头时,看见树上的一片落花的花瓣落在徵的长发间。他伸手将其取下来,给她看后随手扔在地上。
      他在心底暗暗惊叹徵的冰雪聪明——好多词他只带读了五六遍,她便能记在心头并加以运用。当她的“老师”是一件轻松而愉快的事情。
      有时他俩在秋风飒飒、落絮纷飞中读《雪国》的情景,会使他联想到他少年时曾读过的《红楼梦》中黛玉与宝玉共读《西厢记》的情景,又或者是屈臣雄的《起风了》。
      有一天三岛庄重地向徵提了一个问题:“你是否喜欢猫?”
      “喜欢!小时候我也养过猫。”徵不假思索地回答。
      “猫给你留下的印象是什么?”三岛又问。
      “可爱、温柔、好奇、神秘。”徵想了想说。
      “你的看法竟与我惊人的一致。”三岛说,“我想邀请你去参观我的‘猫舍’,你会接受吗?”
      徵完全相信三岛医生的人品,也不问猫舍在哪里,就跟随他踏上前往猫舍的路。
      他俩一前一后地走在山间的羊肠小道上,约摸走了十五分钟,三岛停了下来,指着路旁的一个歪歪斜斜的荆门,说:“猫舍就在里面。”
      三岛打开了荆门,门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仿佛在说这动作碰痛了它的“身子”。他俩走进一个勉强称得上是庭院的小块露天平地,平地的四周长满杂草与不知名的植物,它们为了争夺阳光雨露,旁逸斜出地生长着,显现出一种野蛮与顽强的生命力。
      徵适应了眼前这些杂乱无章、竞相生长的草木之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木条钉成的约三立方米大的木笼。笼中的猫儿发现了异类,纷纷发出尖细的叫声。
      三岛动作熟练地将猫粮投入笼中的塑料食盆,可见他悉心饲养这些猫已非一朝一夕的事。他指着那只体型最大的狸花猫说:“它的我收留的第一只流浪猫。”
      “是吗?”徵很感兴趣地问。
      “是呀!三、四个月前,我下了班,走在回家的山路上,有一只猫发出凄惨的叫声却隐匿了自己的形体。它跟随我将近十几分钟,终于鼓起勇气从隐身的草丛中探出身子,出现在我的眼前。这只狸花猫骨瘦如柴,毛发污秽,后腿有伤,走路一瘸一拐,一只耳朵撕裂了,伤口有凝固的血迹,肚子却明显的膨胀着。”
      “我立即明白,这是一只即将生产的母猫,也许是因为太饿了,跑去偷吃山上人家养的狗的狗粮,被狗咬伤的。总之我觉得它十分可怜,诱捕了它之后,便把它带回了我租住的地方。我的房东夫妇都是菩萨心肠的人,但老汉有失眠的顽疾,夜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将他吵醒,并眼睁睁地醒到天亮。老婆子有皮肤过敏症,家中饲养猫猫狗狗等小动物,都会令她的过敏症复发,红肿发痒,难以忍受。”
      “没办法,我只能让人制作了这个木笼子,将‘产妇’安顿在这儿。令人欣慰的是,两周后,狸花猫产下了三只小猫,一只是小狸花猫,两只是小橘猫。都很健康活泼。不是吗?”
      徵点点头,蹲下来逗那些活泼可爱,如同绒球的小猫。
      就在此时,三岛医生提出了一个出乎徵意料之外的请求:“你愿意和我共同照顾这些小猫吗?”
      这句话的含义当然不是它字面上的意思。徵不直截了当地拒绝,而是迂回地问:“当它们再大些,母猫和它的儿子会生出小猫吗?”
      “如果它们一直都一起生活在同一个猫舍中,这种情况可以说是一定会出现的。这在动物学上称之为‘近交’或‘亲缘□□’。”
      “你不觉得太恶心吗?”徵作出一个想呕吐的姿势说。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可是她是个擅于思考的理智型的女孩,而不是感情用事的。他认真地说:“我也想过让它们绝育。”
      “恕我直言,这些猫咪为了温饱和不受其他动物攻击,它们得付出巨大的代价——失去自由与接受绝育手术。我明白你这么做是出于仁爱与无奈,但是一切的情感一旦过了份,便会化作精神上的负担。我奉劝你还是‘释放’了这些可爱的‘囚徒’吧!”
      三岛的内心因这席发自肺腑的话而深受触动。他如石雕似的静立了片刻,果断地打开笼门,让四只猫咪都跑出笼外。这些小猫也许担心饲养及囚禁它们的人改变注意,都飞快地跑进杂草丛中,消失了踪影。但是片刻之后,它们又尝试性地“喵喵”叫着从隐身处爬出来,回到猫粮碗那儿津津有味地吃着。
      “你以后还会来关心这些流浪猫吗?”徵忽然为这些小动物的温饱与存亡担起心来。
      “会的。我一有空就会带着猫粮过来。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从此再也不会用我的食物去换取这些流浪的小猫的行动自由与生育自由了。”三岛庄重严肃地说。
      “这个笼子你要如何处置——拆开丢弃吗?”徵指着木笼问。
      “不。我在它上面盖上木板并压紧,下雨天可以供小猫避雨。”
      徵在心中暗暗感叹他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生命想得真周到。
      半月之后,徵对三岛医生说:“《雪国》读完了,一时之间不知道接下来要读什么书,请您推荐一下吧。”
      “明天我想邀请你到另一座山上去,等回来之后我再给你推荐川端康成的其它作品吧。”
      他并没有说明到另一座山上去干什么,那山又距此地多远,多高,但是出于对他的人品一贯的信任,她问也没问就答应了下来。
      疗养院不同于医院,对病人的行动几乎不加限制,说白了更像是配备医生的大型旅馆。所以次日徵不必办理任何手续,就走出了疗养院,在门外静候三岛医生的到来。
      三岛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出现在徵面前。他手里提着一个稍大的不透明的袋子。徵想:也许他想带她去山上野餐,袋中装的是面包、饮料与水果吧;又或许他想带她去拜访隐居在山上的友人,袋中装的是一些高雅的礼物吧。
      她随着他下了山,向一座长满枫树的大山爬去。伊豆的枫树与别处不同:春季枫叶是粉白色的;到了炎炎盛夏,枫叶的中间出现绿色的斑点,继而因曝晒而脱落;到了秋高气爽的金秋时节,又长出了新叶。如今,这座大山漫山遍野都是粉白的枫树叶,宛如童话世界般别有一番韵味。
      越往高处爬,徵看见了越多的坟茔。三岛医生放慢了脚步,似在寻觅,又似在等待落后了的友伴。他终于在一座小小的坟墓前停下了脚步。他从袋子里取出剪刀和扫把,动手将坟墓四周蓬乱的杂草齐根剪断,又用扫把把它们扫成一堆,装进随身带来的垃圾袋,准备下山时抛到垃圾回收点。然后,他拿出一瓶清水,弄湿了一块抹布,用它擦去墓碑上的尘土。
      清洁工作告一段落之后,他从袋中取出四包萨摩芋年糕,对徵说:“今天是我的母亲的忌日,而萨摩芋年糕是她生前最喜欢的食物,所以我用它们来祭奠母亲。”
      徵被三岛医生的孝心感动了,说:“希望我的同行没有妨碍到你对母亲哀思的抒发。”
      “不会。”
      三岛说完,面朝坟茔毕恭毕敬地下跪,低垂着头长久地沉默着。徵望着他那一动不动的背影,觉得它多么像一只蹲坐着的猎豹——独立、神秘而又充满尊严与力量。
      良久,他才像被神明赋予生命的石像一样缓缓站立并转过身来,严肃而深情地说:“就在刚刚,我告诉我的母亲的亡灵,我把令我倾心的姑娘带来了,我将向她求婚,让她见证这个神圣而幸福的时刻。”
      徵惊呆了。但她迅速恢复了理智:不!她不能因为一时的感动而接受这个虽令她敬佩却没有爱情的异国男子。她在这儿只是为了养病而稍作停留,她从未想过要在这片异域的土壤上生根发芽。
      为了不让他继续误会下去,徵开口道:“三岛医生,看来我们之间存在着一些误会。我将您视为良师、益友与解除疾苦的医生,除此无它。”
      她干脆利落的拒绝像一把利刃扎向他的心脏,但他还是凭着男子汉的自尊维持着冷静。他正想说什么来表明自己能经得住这样的打击,请她不要于心不忍的时候,徵又启齿:“我对三岛医生您没有一种爱的疯狂与冲动——过去没有,将来也没有。所以我认为不如对你直说,长痛不如短痛。”
      “诚然——长痛不如短痛。”三岛克制着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点着头说。
      “对不起,你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把我带到你母亲的坟前,提出如此神圣的请求,却被我拒绝了,让你和你母亲在天之灵都大大地失望了。”徵怀着深深的歉意说。
      三岛医生已恢复了常态,努力装出愉快而亲切的样子说:“你多虑了。往年忌日,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来;今年有你相伴,我的心境开朗多了。”
      “那就好。”徵感到内心的歉意似乎浅淡了些。她哪里知道他的心此刻其实正在流血,正在哀泣!
      在下山的路上,徵衷心祝福来年他母亲的忌日,他能找到心心相印的姑娘,并把她带到坟前。
      这天夜里,秋雨在檐前窗外淅淅沥沥地下了整宿。徵失眠了,却没有起身喝酸枣仁五味子浆。她终于下了启程回国的决心。三岛医生难道不是英俊、性感而博学的吗?奈何她的心从来没有从失去成风的痛苦的回忆中解脱出来。她的心依然只属于那个如今只剩下一捧灰烬的男人,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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