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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故事的人 三十几对男 ...

  •   三十几对男女舞伴在冰场上展示了他们最高水平的花滑,现在赛场进入半小时的休息时间,评委们热烈地讨论着,以便选出最具公信力的冠军。
      聚集参赛选手的这个区域灯光暂时熄灭,选手们彼此看不清对方,但能听到自己以及舞伴、其他选手因心情紧张而加快加粗的呼吸声,甚至是心跳声。
      徵也和其他参赛者一样激动地站立着,等待比赛结果。忽然,有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声音小声说:“徵,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如果这场比赛我们获得了冠军,你就嫁给我,好吗?”
      舞伴的话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小声嗔怪道:“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从我成为你的舞伴的那一天,我就在内心深处用最真挚的情感孕育这个最深沉的愿望,一如一只蚌孕育一颗珍珠。”
      “小声点。”徵提醒因激动而说得越来越响亮的舞伴。
      他的声音果然又减低到呢喃的状态,但他情深款款的“纠缠”并没有停止。
      往事像电影画面一幕幕掠过徵的心头。
      在她与如今的舞伴合作之前,与她合作的是一位健壮如牛,灵活似猴的少男。他不知何时迷上了吃水煮鱼和水煮牛肉。如果说在他家附近的水煮鱼店和水煮牛肉店要找到他有多容易,那么在安装墙镜的练功厅里找到他就有多难。
      在一次规格不大的花滑比赛上,当他把徵像一个沙袋一样高高举起时,他的额头渗出了不堪重负的汗珠。他努力了一下,还是无可奈何地一松手,让徵像一段没有感觉的木头一样落向冰面。
      这不仅是赛场上一个可耻的失败,更是一段贻笑大方的笑料。当徵又羞又痛地从冰面上爬起来的时候,她就下定决心要更换一个舞伴。
      在教练的帮助下,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那天她穿着排练服装推开练功厅的门时,看见一个面壁而立的男性的背影。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在那一刻,两人心中都瞬间明白了什么是一见钟情。
      他俩练习了几个托举的动作,确定在气力与技巧上,两人都能配合得恰到好处,于是两人便明确了作为舞伴的关系,他俩的舞蹈生涯也从此开启了全新的篇章。
      回首这五年走过的路:每次练习,每回表演,每场比赛,在每个四周抛跳、艾克塞尔跳、提刀燕式旋转和蹲距姿势旋转中,难道他们的肢体动作没有一次次磨合,终于达到滴水不漏、如行云流水的默契?难道他们的灵魂没有像被清风吹做一处的两朵云絮一样,化二为一?她早已经是他灵魂的终生伴侣,她如何能够拒绝他赠与她“妻子”的名份?
      想到这里,她在黑暗中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衣角,说:“好的,如果我们夺得了冠军,我就接受你的求婚。”
      她的耳边传来他兴奋不已的一句话:“一言为定!”
      赛场上的灯再次亮起,表示主办方已经决定了获奖者及其名次。所有的参赛选手都来到主席台前面,列队而立。主席将一张稿纸拿在手中,庄重而响亮地宣读着:“此次比赛的冠军是15号选手……”
      全场的观众都沸腾起来,掌声雷动。许多人情不自禁地起立、鼓掌。一对对获二、三等奖及名落孙山的选手来到徵和她的舞伴面前,为他俩祝贺。他们的眼中射出妒忌的毒箭。
      他们以王者的身份收获了无数荣誉与祝福之后,徵刚想到化妆室换上平装,感到自己右手的无名指被套上了一个冰冰凉的圆环。她抬起手一看,原来是个金光灿灿的金戒指。
      “你会履行你的诺言,对吗?”舞伴成风满怀期待地说。
      “是的——我们都将以自己的后半生来履行我们对彼此的承诺。”徵噙着幸福的泪水激动地说。
      换上了便装之后,他们打算打滴回家。由于他们各自住的地方离比赛场馆并不顺路,为了不太晚回到家,他俩打算分别打车。
      成风的车先到。在他钻进车的那一刻,徵发现车顶的指示灯一亮一灭,数次亮灭之后竟完全熄灭了,就像一个挣扎求存的灵魂终于令人惋惜地消亡了。这不祥的预兆只有徵留意到了,她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借口可以合情合理地让已经上车的成风下车来,另坐一辆滴滴。她急切而又结结巴巴地说:“你坐另……另一辆车……怎么样……”
      “小姐,”司机不耐烦地说,“在这三更半夜,叫一辆车不容易。而且我的车有什么不好?”
      徵一时语塞。就在此时,成风搭乘的车已绝尘而去。
      徵坐上另一辆“滴滴”回到家,不安的心情不仅没有减退,反而加深了。那眨了几下永久熄灭的车顶灯,像是暗示着一条生命意外地结束了。
      徵想,他平安回到家一定会像往日一样给她打手机。也许他经历了一场大赛和一场决定他一生幸福的求婚,紧张的情绪在获得圆满的结局之后会化作□□上的疲惫,那么他洗了一个热水澡之后,就会打她的微信。当她在手机里听见他熟悉的、含情脉脉的声音,她就可以彻底摆脱那迷信的不祥的预感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她把手机带进浴室,放在一个干燥的高处。洗过澡之后,她把手机带到床上,一心一意地等待手机的铃声响起。
      不知何时,一只肥头肥脑的苍蝇飞进了卧室。她见了不顺眼,几次站起来挥舞着手想把它赶出窗外。可是每当她有所行动时,大苍蝇就狡猾地停在天花板上。这只昆虫显然知道人是不可能够得着天花板的。可是当徵打消了把它赶出去的念头,它便离开天花板,示威似的在她眼前飞来飞去。
      这只可恶的大苍蝇让徵想起狄更生的一首诗:
      我死的时候——听见一只苍蝇嗡嗡响——
      房间里宁静无声
      就像暴风雨起伏之间——
      天空中宁静无声——
      ……
      一只苍蝇插进来——
      带着沮丧的——飘忽、颠踬的嗡嗡声——
      飞在光亮——和我之间
      突然间想起狄更生这首描写弥留之际的诗,让徵心中的不祥之感再度加深。可是她不想打他的手机,因为她担心他会笑话她的痴情与迷信。她固执地等待着他主动打来电话。
      她以为如果接不到他的电话,她将彻夜醒着毫无睡意,但其实大赛中的全力以赴,接受求婚的激动不已和一场水温适中的沐浴对身心的放松,都给她的酣然入睡提供了必要条件。在不知不觉中,她闭上了眼皮,身体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着,就像航行在时起时伏的大海上的船只。
      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惊醒了徵。她迷迷糊糊地想:他终于打来电话了。她的手在枕边胡乱摸索,终于找到了手机。手机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我是交警,就在刚才,中山路发生了一起汽车追尾的交通意外。你是徵女士吗?是成风的什么人?”
      “对,我就是徵。”她完全被惊醒了,说,“我是他的女……未婚妻。”
      “你能告诉我他的父母的手机号码吗?”交警问。
      “可以。”徵报出了成风双亲的手机号码,想象两位老人在这更深人静之际获悉自己的独生子遭遇车祸,该有多慌乱。
      交警又说:“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你到中心医院急救室吧。”便挂断了。
      慌乱得手足无措的徵花了相当于往常三、四倍的时间,才穿好了衣服。她叫了一辆“滴滴”,赶往中心医院。
      来到医院,负责此项急救行动的医生告诉她,由于病人伤势过重,无法抢救,只是暂时延续他的生命,让他能和亲人们见最后一面。徵得知此言,泪如雨下。成风的父母也赶到了医院。三个人哭哭啼啼地走进了重症监护室。
      成风费力地睁开双眼,依次与白发苍苍的父母亲吻别。当徵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说:“戴着吗……”徵一时没听清楚,她将耳朵挪到他的唇边,他又竭尽全力地说了一遍:“戴着吗……”
      这回徵听清了,举起戴金戒指的右手给他看。他如愿以偿,精疲力尽地闭上了双眼。
      大家依然站着,等着,饮泣着……护士走上前来,说:“他走了。”大家顿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徵是首先意识到该处理后事的人。她对她的准公婆说:“爸妈,就在今晚,你们的儿子向我求婚并获得了我的同意。所以就让我以未亡人的身份操办他的后事吧!”
      准婆婆答应了,准公公却说:“你才二十几岁,就当我儿子的未亡人,这也太委屈你了吧?”
      “我一点都不感到委屈,反而为能好好送他最后一程而满心欣慰。”徵诚心诚意地说。
      两位老人见徵心意已定,也就不再阻拦。
      给殡仪馆打去电话之后,他们迅速派来了两位干练的入殓师,许多事情都可以交给他们去做。不过,徵还要挑选作为遗照的相片,选择定制什么纸扎、买合作材质的骨灰盒……也够她忙得晕头转向。
      他们在陵园为逝者举行送别仪式。昨天还在冰场上翩翩起舞、玉树临风的年轻人,如今已静悄悄地躺在厅堂正中的冰棺里。四周是白色的菊花的海洋,冰棺的尾部陈设着一张香案,案上点燃两根白蜡烛和一个插线香的香炉。由香炉中红色的香柄看,已经焚了不下百注香。两位“白头人送黑头人”的老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绝望地饮泣着。徵时而起身,来到冰棺旁怀着深情与撕心裂肺的悲痛端详死者,似乎还不能够确认他已经停止呼吸这个事实。
      陵园里一位年轻的女工作人员——真佩服她有到这里来上班的勇气,走向徵,说:“还有什么要对他说的话就赶紧说吧。他快听不见了。”
      在当地有这样一种习俗,认为刚去世的人虽然心脏停止了跳动,听觉却还存在,所以此时死者的亲朋可以捉住这个机会,把要对死者说的话都说出来,免留遗憾。
      徵闻言点了四根线香,绕冰棺缓缓走了一圈,边走边倾诉心中的爱与从此紧闭心扉的决心。这样的表白,是多么让人心酸呀!
      工作人员将纸的别墅、汽车、仆役等一一搬进灵堂,将它变成杂货店般的杂乱无章。四位穿着深棕色宽袍大服的诵经道士也鱼贯进入灵堂。他们一边用高亢苍凉的喉咙诵经,一边演奏着手中的中乐。一时间,唢呐、铜锣、扬琴、二胡等中乐齐鸣,响彻云霄。在这热闹、嘈杂的乐曲中,经师的经文与其说是对逝者的招灵、抚慰与超度,不如说是对生者心灵上鲜血淋漓的创口撒上药粉令其麻痹。
      诵经毕,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将“别墅”、“汽车”装在小推车上,运往焚化室。这个不知焚烧过多少为死者而烧的焚化室由于长年的烟熏火燎,像地狱般黑洞洞的,煞是吓人。
      徵搀扶着准公公婆婆,站在焚化室近旁,亲眼目睹将这些“人间的富贵”送给逝者的过程。一位工作人员点燃一小根蜡烛,作为引子,抛向“别墅”、“汽车”。这些东西的外观虽可以以假乱真,但它们都只有一层纸质的空壳,一经点燃,便迅速地燃烧起来。不一会儿,便只剩竹篾或细木条的框架,让人不由得感慨人间的富贵也如它般顿成过眼云烟。
      焚化纸扎完毕,尸体由冰棺改盛在一具一次性棺材里,并被搬上陵园的一辆专车。棺材就放在车厢内两行座椅的中间,徵与一对老人也上了车,陪同死者去往郊外的火葬场。
      在经历了喧闹吵杂的中乐吹奏与高声诵经,对着火光冲天的焚化室放声大哭之后,此刻车上的宁静似乎别有深意——是为了让至亲骨肉更好地咀嚼生离死别这枚人世间最苦涩的果子。
      在飞驰的灵车上,两位老人一前一后地坐在一起,但他俩的手紧紧相握。为了保持牵着彼此的手不放开,一个背紧贴着椅背,一个躬着上半身。他们一边无言地流泪,一边不时用泪眼深情注视着棺木。
      徵也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那简陋得让人心酸的一次性棺木。她实在想不到,这个静静躺着再也醒不来的人在前天晚上的赛场上,还以四周跳征服评委和观众。他在空中迅速转体并平稳落冰,令观众为之哗然。而当他稳当而轻而易举地将她托举,他的技术、体能和腿部及手臂的力量同时得以爆发。可是现在,他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也没有,甚至连皱一皱眉毛、嚅动一下嘴角的力气也没有。而且在几小时之后,这个简易、寒酸的一次性棺木将包裹着他的遗体,投入熊熊大火,化为灰烬。人世的无常,在此不是表现得淋漓尽致吗?想到此,她在悲痛的同时又感到挥之不去的惶然。
      三人在焚化炉边目睹遗体投入炉中的一瞬。在火舌的舔食下,尸体像一张扑克牌一样扭曲、变形,燃起无数的火苗……还不到片刻,完整的尸体不见了,化为一堆灰烬。
      在归途中,徵提出要亲手捧着盛“丈夫”骨灰的红木骨灰盒的愿望。两位老人同意了。徵坐在车上,将骨灰盒像一个婴儿一样放在自己的膝上。她对着盒子默默地倾诉着自己此刻的悲痛以及将会绵延一生的思念和忠贞。她想到,在《红与黑》中,那位贵族大千金也是无畏地将被砍下来的于连的脑袋抱在自己怀中。是啊——为了爱情,一个柔弱的女性能够变得多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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