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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白胫与脊背 卫士终于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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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士终于到达阿恩的坟前。徵倒在地上,气若游丝。卫士检查她的身体,并没有明显的外伤。所以可以判断,徵不是由于跌落或刀具自伤致此的。他在附近找寻,发现好些剧毒的亚希褶红菇。他再看徵,发现她的瞳孔缩小,嘴角流延,意识似乎有些模糊。可以初步判断,她是吞食了毒蘑菇,毒性发作。
卫士将一些亚稀褶红菇装进裤袋里,抱起徵,往山下最近的医院跑去,希望能挽回她的生命。
他抱着徵来到了急诊室,向医生简单说明了病人系有意吞食亚稀褶红菇中毒。医生下令立刻将病人推进手术室。
当护士将病人放在带轮的病床上时,徵用最后的力气喊道:“背好痛!”护士一看,原来病人背部衣裙上粘满了带刺的种子。但是衣服的正面早就被呕吐物弄得一塌糊涂,无法从正面解开裙子的纽扣。一位护士拿起一把锋利的剪刀,从病人背部正中将裙子剪开。
此刻,卫士出乎意料地看见了徵的脊背。这是一个比少女还要纤巧、滑腻、匀称的脊背,毫不逊色于罗丹雕刻出来的女性的脊背。一时间,他看得意乱情迷,直至病床被推进手术室,手术室的门无声闭合,他还意犹未尽地痴立在原地……
在等待手术结束的时候,卫士时而想到刚才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之下撞见的徵的脊背,禁不住心驰神往;时而又想到徵吃了那么多毒蘑菇,究竟能不能抢救回来,便又忐忑不安。
在徵生死未卜的时间里,卫士却不可思议地又一次想起久米仙人的传说——修炼得道的久米施仙术驾一朵祥云飞过一条清溪,看见在溪边洗衣的妇人的白胫,凡心一动,顿失仙术,从云端坠落。久米仙子和他一样,都是在无意间瞥见女性某一局部,凡心一动,从免俗的世界坠入世俗的世界,令多年的修炼毁于一旦。他顿时感到无比害怕:这个千百年前流传下来的故事,竟预示了他的一生。他就是久米仙子,久米仙子就是他!
手术结束之后,徵被推进重症监护室。卫士苦苦哀求了许久,才获准同意,进入重症监护室陪伴昏迷的徵。
他牵着徵的一只手,默默回忆他俩从见面的那一刻直至现在。他终于醒悟:一个女人再年轻,再无知与肤浅,也足以胜任一个男人的老师。作为男人,应该有勇气去爱一个女人,接纳她的爱或背叛,并承受爱消亡之后的空虚感,活在爱的回忆里或勇敢地迎接下一场爱情,下一位女性……在其中不断前进与成长。
这一天他实在太累了——他跑了许多条街去找她,在山林中徒手披荆斩棘,抱着她下山,把她送进医院……累垮了的他牵着她的手,把头枕在病床的床沿,酣然入睡。
他被医生叫醒,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身处何方。医生说:“你送来的病人在刚才去世了。”
卫士惊呆了,喊:“我的老师已经死了吗?就在刚才,她做了我的老师。”
医生以为他因悲伤过度而精神失常,同情地摇摇头,说:“坚强些!处理她的后事吧。”
卫士寻找徵的家属,发现她在人世间只有爷爷和他新娶的孙女辈小娇妻。老人寄来两万元,全权委托卫士办理徵的后事。卫士将两万元原封不动地寄回去,开始操办徵的后事。
守灵的夜里,卫士无数次走到冰棺旁,满怀深情地端详她恬静、圣洁的脸庞。他无数次在幻觉中又见到她完美的脊背。如果他更早些——在阿恩夭折之前撞见这脊背,也许他凡心一动,会与她谈情说爱,共度此生。同样的,如果久米在成仙之前来到溪边,见到那洗衣的美妇人的白胫,他也会中断修炼,还俗娶浣衣女为妻,后半生琴瑟和谐,白头偕老吗?那么,这世上就少了一个令人感慨的传说,多了一对柴米油盐的夫妇。怪不得人们都说,幸福的婚姻个个相似;不幸的婚姻个个不同。
他渴望在遗体火化之前,再望一眼她的脊背。可是这时灵堂里有三位道士,磨磨蹭蹭地做着法事的准备工作。如果他抡起一把椅子,对准其中一位道士的头砸去,他立刻就昏倒在地。再砸两下,便能将三位道士放倒。可是他们与他无冤无仇,又何须下此毒手?不如请他们喝酒,并在酒中下蒙汗药,不伤其毛发而只是让他们睡上一大觉。但他又不是梁山泊好汉,哪有随身带着蒙汗药的?最好还是请三位道士去吃夜宵。当他们吃得正欢时,他借口结账,偷偷溜回来。
卫士好像得了热病,已经难以辨认现实与幻觉。他打开冰棺,扛起徵的尸体就往灵堂外跑。他跑出了陵园,看见人行道上有共享电动车,便用手机刷了一辆,背上扛着已经变得僵硬的尸体。他骑了一会儿,大脑才恢复正常的思维能力。他不是仅希望再看一眼徵的脊背吗?那么他根本没必要盗尸呀!既然已经盗尸了,不如把它拿到海边,在那儿从容地最后一次欣赏她的脊背一番。
在一个十字路口急转弯时,尸体从他的肩膀飞出去,掉落在七八米外的人行道上。他停下车,拾起尸体,继续往海边开去。
凌晨的海边空无一人。他停好共享电动车,抱着硬邦邦的尸体走向大海。他突然萌生了一个新的欲望:他要与她一起沉入深不可测的海底,就像茨威格的《马来狂人》中的那位白人医生。
就在此时,他被地上冰棺的电线绊倒了,狠狠地摔了一跤,回到了现实。
原来,徵的遗体仍好好地放置在冰棺中,四周摆满了白菊花。道士们仍在慢腾腾地进行着各种准备工作,慢得如同梦游一样。
诵经道士终于姗姗来迟。原来那三位道士见到他,纷纷拿起乐器:吹唢呐的吹唢呐,吹箫的吹箫,拉二胡的拉二胡。悲惨的死别仪式突然变成一场滑稽戏。卫士听见道士高声唱道:“……我临忘川,内心苦楚……”他想到道士与徵素不相识,这苦楚从何而来?他听到这里,竟情不自禁地放声大笑,整个人笑得前俯后仰,浑身发颤。众道士见了,都面面相觑。他们用眼神交换着这样的意思:这个男人与死者之间的关系,绝非挚友那么简单。
诵经道士停止诵经,用手势示意奏乐的道士也暂停吹奏。卫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向众位道士道歉,礼貌而诚恳地请他们继续超度亡灵的法事。
卫士了解到,当做完法事,遗体会被从冰棺改盛进一具普通棺材,用汽车运往火葬场。于是他向陵园的工作人员请求,由他来完成这项工作。他古怪的请求在送出一个红包之后,得到了应允。
到了换棺的时候,工作人员断开冰棺的电源,掀开冰棺的透明棺盖,示意卫士可以行动了。卫士走上前去,但见徵如沉睡一般安详。他弯下腰,用双臂抱起遗体。一阵阴森森的冷气和一股淡淡的尸臭扑面而来。他突然想起佛教对□□本质的“不净观”修行法门中,说女子的身体是脓血之躯。他一边想,一边无限留恋地将这具僵硬的尸体放入工作人员指定的另一具棺木中。
他虽然没能如愿看见徵的脊背,却最后一次触摸到她的脊背。在这最后一次的触碰里,没有狎昵、厌恶,只有敬重、虔诚与悲戚。
后事功德圆满,卫士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拉渣,头发蓬乱,双眼无神。
他决定将礐石的湖心岛别墅出售。他最后一次回到别墅,看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他首先走进书房。这里有三个原木大书架,藏书逾千。还有一张像一片大陆那么大的酸机木书桌和数张蒙着紫蓝色丝绒的沙发椅。在一个墙角里,有一位裸体的吉普赛少女与一头小山羊共舞的青铜雕像。他的目光落在《安魂曲》这本诗集上,他的耳边又清晰地响起徵的声音:“这是俄国的安娜·阿赫玛托娃的《安魂曲》,你一定要读一读!”
“我为什么非读不可呢?”卫士故意刁难她。
“因为普希金被称为‘诗歌的太阳’,而她被称为‘诗歌的月亮’。”她并没有被难住,温柔而肯定地说。
他将《安魂曲》拿在手里,走出书房,来到餐厅。餐厅里有豪华的水晶吊灯,实木雕花大餐桌,桌上有名贵的清代青花瓷花瓶。他似乎看见了她的幻影,递给他一杯色彩鲜艳的生榨西红柿胡萝卜汁,笑容可掬地对他说:“喝下去吧,对身体健康很好的。”
他在室内每个房间转了一圈,将她卧室里放在床头柜的她与阿恩的合影连同《安魂曲》放在一起,准备带走。然后他走进了屋后的菜园。菜园的地里有包菜、土豆、地瓜……竹架上爬满了茄子、丝瓜……往日的叮咛又在耳边响起:“庄先生,茄子刚喷洒了农药,暂时不能摘来吃——要记住噢!”她是多么细心呀!
他来到他时常垂钓的湖边。他知道自己今生今世再没有钓鱼的闲情逸趣了。往日他总喜欢从泥土里挖泥鳅,将它们切成小指长短的段,作为鱼饵。徵见了总是花容失色地尖叫:“多恶心呀!”逗得他大笑不已……
他感觉累了。这几天为了操办徵的后事,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年。他在草地上的白色藤椅上坐下来。这套藤桌椅与一把撑开的大阳伞被安置在这里。在细雨如丝的日子里,他们也可以来到户外,在阳伞下看书、出神。他看见另一张椅子里有两支毛线针和刚织了几行的毛线和一个线团。这无疑是徵遗留下来的。她想织给谁,又是织成什么……此时,这些问题都成了永远无法回答的了。
不!他不能把毛线、织针也带走,那上面有她的指纹、她手指的气息。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它们将使他发狂!
他带着诗集与相片,迅速走向别墅的大门,用一把大锁将其锁上。他感到自己若不振作起来,很可能会精神失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