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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庄道士 卫士想起了 ...

  •   卫士想起了什么,又返回湖心岛别墅,打开刚才上锁的门,走了进去。他来到自己的卧室,拿起那支放在墙角的金光闪闪的萨克斯。
      他来到湖畔,开始专注地吹奏昨天夜里失眠时创作的曲子——《安魂曲》。哀婉的乐韵瞬间充满了天地。如果徵的芳魂飘去未远,也许还能听见这支动人的曲子,死而无憾。一曲完毕,他将陪伴了他多年的萨克斯抛入湖中。他决心离开那个他拒绝徵进入的免俗的世界,从此进入一个世俗的世界。
      他骤然记起在陵园进行后事时,一个老道士骂骂咧咧地说,陵园里跑了两三个道士,害得他夜夜得加班。他还断言,“主任在不让我歇口气,我就要从他的雇员变成他的主顾了。”道士们听了他的这句俏皮话,都开怀大笑,将灵堂的气氛搞得不伦不类。
      卫士来到陵园,对遇见的第一个穿道袍的人说:“我想找你们陵园的主任,行吗?”
      “请问先生家里死了什么人呀?”那位道士单刀直入地问。
      “不是的,我听说贵陵园正缺道士,想来应聘。”卫士连忙解释道。
      “我私下里告诉老兄一句——陵园道士这碗饭可不是好吃的哟。请随我来吧。”道士说。
      他俩走上一道筑在池上的回廊,池中错落有致地点缀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假山,假山的沃土中生长着随风摇曳的芭蕉。这景色虽美,但天色暗下来之后,这儿必定变得鬼影幢幢,若是胆子小一点的人绝对不敢独来独往。
      道士说:“我们主任上班时常喝那么几口酒,在办公桌上呼呼大睡。当然,他也有清醒的时候,比如接了一单大生意:一个富人死了,要做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等一会儿就看老兄你的造化啦——看他是醒是睡。”
      两人来到主任的办公室。这是一座雕梁画栋的水榭。若不是空气中隐隐飘来香烛的气味,远远传来中乐与诵经的声音,人们也许会以为自己来到了江南某户大户人家的别院。
      道士毕恭毕敬地敲了敲门,门里传来主任神清气爽的一声:“进来吧。”道士回头递给卫士一个眼色,意思是“算你运气好。”
      卫士来到主任跟前,告知了自己的想法。虽然此刻陵园里的确闹“道士荒”,但是主任认为有必要抬高自己与陵园的身份与地位。他装腔作势地说:“你知道吗——陵园道士是世界上最为崇高的职业。”
      卫士内心暗自好笑,但表面上却谦恭地点了点头。
      主任认为有必要道破为何陵园道士的地位如此之崇高,他无比自豪地说:“道士是人世间最接近中国人的玉皇大帝所管辖的那个天国的人;也是最接近有牛头马面把守的由阎王爷统治的那个地狱的人……”
      就在主任即兴发表着长篇大论的时候,一位属下鼠头鼠脑地钻进来,细声细气地禀告:“主任,洪老道士因为贪吃未煮熟的鱼,现在拉肚子拉得腿都软了。一个半小时后西三厅的法事就要开始了,找不到诵经和吹唢呐的道士,怎么办?”
      主任说:“都怪洪老道嘴太馋了。”
      属下轻声细语道:“也得怪厨师没把鱼完全煮熟。”
      主任说:“这怎么能怪厨师呢?你哪一回看见冰棺里的人坐起来吃鱼啦?”
      属下顿时语塞,唯唯诺诺地点头,表示对领导英明见解的钦佩。
      主任突然把目光投向卫士,吓得卫士连连摆手说:“我只是想从学徒做起,师满之后才……”
      主任不等他说完,大手一挥说:“你会吹唢呐吗?”
      “不会,但我吹过十多年的萨克斯。”卫士如实说。
      “很好。”主任转向属下说,“拿一支唢呐来,现在就教他吹。”
      卫士凭着吹奏乐器的天赋,竟在半小时之内就基本学会了吹唢呐。
      主任又命人拿来带乐谱的经文,让卫士照着经文唱。卫士清越的诵经声让主任大为惊奇。
      不过,卫士对自己顶替洪老道士去法事上“表演”依然缺乏信心。那个下属灵机一动,说:“庄先生不是已经能吹一段乐曲和唱一段经文了吗?不如就在法事上不断重复吹奏这段乐曲,颂读这段经文?”
      “可是被死者家属发现了咋办?”卫士不无担心地说。
      主任听了哈哈大笑说:“我在陵园工作了快半个世纪,从一名剪烛花的小童做到主任,我还从来没有发现那些悲痛欲绝或者伪装成悲痛欲绝的家属朋友挑诵经道士的刺儿!”
      主任又正色道:“庄先生,如果你能粉墨登场,使这场法事功德圆满,你就会被陵园正式录用。你将成为从事这个世界上最崇高的工作的人!”
      卫士在主任又是鼓励又是哄骗之下,脚不粘地地跟随下属走了。
      由于工作需要,所有的道士都必需在陵园里住宿。道士们都自嘲为“内宿生”。他还记得自己头一遭在后半夜被人叫醒,独自穿过大半个陵园,到灵堂上去的情形。
      那时本来有另一位道士与他作伴同行,但他忽然内急。另外那位道士问:“要我等你吗?”
      “不用。”他有些害羞地说。
      于是他的同伴先行一步。等到他从卫生间出来,同伴早已不见了踪影。他放眼望去,陵园的正殿黑魆魆的一片。草地上的几座石灯笼,就像跪在地上自知罪恶深重的囚徒。从远处的侧殿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庄道士顿觉毛骨悚然。他打开手电筒为自己壮胆,深一脚浅一脚朝作法事的灵堂走去。
      日子久了,即使在静夜被叫醒,他也敢于独自穿越陵园,每一步都走得气定神闲,去到陈放着遗体,烛焰在风中不断闪烁,香烟缭绕的灵堂。
      当了不多几日的道士,庄道士便明白什么叫“天下乌鸦一般黑”。在某场法事中,他吹了好一阵子的唢呐,中间离开灵堂去小解,回来时看见死者的一个孝子贤孙将一个红包塞进道长(管理他们这五六位道士的小头目)。他当即明白自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一幕。果然,片刻之后道长挨个儿给每个道士一张淡红色的钞票。来到庄道士跟前时,道长毫不客气地说:“这一百元你收还是不收——不受的话你只好另谋高就了。”
      庄道士识相地默默收下钱。他看见道长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
      这份工作中最能包容人的地方便是诵错了经文也没人发现,忘记了经文时就把记得的经文颠来倒去地不断重复。当然,这样做的前提是当时只有一个道士在独唱与独奏。如若遇到隆重而大型的法会,七八位道士齐声高唱,某个人的一点点差错一下子便显现出来,无处遁形。这与“滥竽充数”正好相反。
      某日庄道士要到当晚七时才有一场法事。他“入乡随俗”,去到道士们进餐的食堂,那儿摆满了供给死者的“五牲”与粿品。他挑了一条鱼和一块五花肉,就着香喷喷的白米饭吃了起来。祭完五脏庙之后,他反剪着双手在陵园里信步闲庭。这时,他听到从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女人的哭声。在陵园里听见哭声,是最寻常不过的。不过,他还是好奇地循声走去。
      这一走令他颇为惊讶,原来哭的并非未亡人,而是“地狱之花”。两个月前陵园招聘了一位化妆师,因为老化妆师干了整整七十年,要告老还乡。所以主任应允他,只要培养出一个能接替他的新手,他就可以回老家享清福。由于这个女徒弟容貌出众,陵园里的人便给她取了一个恰如其分的绰号——地狱之花。
      如今,哭得死去活来的便是这朵娇羞盛放的“地狱之花”。庄道士走上前问:“怎么了?师傅不在了,忘记怎么化妆了吗?”
      地狱之花抽抽噎噎地说:“不是忘记了,是师傅不在身旁,没人壮胆,我不敢碰死人。”
      庄道士听了微微一笑道:“我给你壮胆。这样可以了吧?”
      “我还是不敢!”地狱之花不好意思地说。
      “这样吧,你告诉我怎么做,由我来给死人化妆。”庄道士说。
      地狱之花不放心地说:“这样行吗?”
      庄道士说:“这有什么不行的?”
      在地狱之花的指点下,他用温水和中性肥皂清洁死者的面部,再用75%的酒精消毒。然后,他用地狱之花递过来的遗体专用化妆品——肤色粉底和遮瑕膏调整肤色:遮盖瘀斑及褪色区域,通过高光与阴影使面部恢复自然均匀的肤色。用阴影粉修饰颊骨、鼻梁,增强立体感。又用高光粉提亮T区、颧骨区域。他给唇部涂上口红,恢复唇色,用眼线笔勾画出自然的眼线。由于死者的双眼没有完全闭合,道士用地狱之花递过来的脱脂棉轻擦眼球,终于使其闭合。
      完成了死者的妆容后,庄道士与地狱之花都松了一口气。他们走出灵堂,来到草坪上。
      庄道士说:“我看你不适合当入殓化妆师。你应该去婚庆店给新人化妆。”
      “可不是。我为了这份工作已经吓出了神经衰弱。但是我和我妈妈都靠我这份工作糊口,我不敢辞职啊!”地狱之花烦恼地说。
      庄道士摸了摸口袋,袋中装着这几天收到的红包,约有八、九百块钱。他把钱全掏了出来,塞给地狱之花道:“这钱你在辞职后、找到新工作的这些天里买盒饭吃。”
      “这怎么可以?”地狱之花感激地说。再三推辞之后,她还是接受了庄道士的好意。不过,她担心地问:“陵园里人手短缺,你说主任会同意我辞职吗?”
      “别担心。陵园里还有两位化妆师,工作太忙时,我也可以粉墨登场救救急。”
      地狱之花听了转悲为喜。
      庄道士时而吹唢呐,时而诵经,经过足足四个小时的折腾,终于挨到法事完毕,功德圆满。道长发给每个道士一个红包,挺着大腹便便的身子走出了灵堂。庄道士也紧随其后离开了灵堂。他听见自己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计”,便望员工食堂走去。在别的方面,主任对待属下也许不免过于吝啬,但在大鱼大肉的供应上,他绝对十分慷慨。这些鸡、鸭、鹅、猪肉和粿品,都是家属出钱买来祭拜死者的。法事完毕之后,家属几乎都是碰都不碰这些五牲、三牲,就离开了。于是这些食物便被送往陵园的员工食堂,供员工们免费地大快朵颐。
      食堂的负责人为了偷懒,采取“自助餐”的模式——将乌鱼、猪头、全鹅、全鸡等分类叠放在柜台上,来进餐的人每人端一个金属餐盘,自己取合自己胃口的食物,到用餐区坐下享用。
      庄道士取了一条乌鱼,扯了一对鹅翅,还切了四分之一只烤乳猪,便在用餐区的一个位子坐下来。他还没坐定,桌下便传来“喵呜,喵呜”的几声猫叫。他低头一看,又是上回那只馋猫。他抠了一大块乌鱼肉,偷偷放在桌底下喂它。照理说,陵园里养的那十来头捕鼠的猫有着吃不完的鱼头、鱼骨,但这只猫却坚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生活理念,每次都来找庄道士大开方便之门,让它吃上肥美的乌鱼肉。
      祭完五脏庙,回到“内宿生宿舍”,庄道士躺了下来,感觉自己累得几乎散了架。他一下子就睡得像只死猪。
      他又梦见了久米仙子——修行得道的久米仙子驾着祥云飞过溪边,看见一个来洗衣的妇道人家的白胫。他凡心一动,顿失仙术,从云端栽了下来……
      庄道士惊醒过来,一抹额头,出了大汗。他还清楚地记得,梦中的久米仙子从浅溪中拖泥带水地爬出来,指着他辛辣地讽刺道:“如今看来,你之于我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全文完——
      202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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