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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生命的终点站 有天下午, ...

  •   有天下午,房东夫妇对他们发出邀请,请他们当晚参加他们金婚年的家宴。房东夫妇解释说,尽管他们有四个儿女,但都在远方工作、生活,无法赶回来。
      卫士与徵愉快地接受了邀请。他们为这对老夫妻准备了小小的礼物:一个景泰蓝手镯、一个青花瓷小花瓶和一樽陈酿。
      家宴开始了,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穿上一件宽松的粉灰色碎花长裙,九十来岁的老先生穿上一套在衣箱底压了半个世纪的燕尾服。
      在饮酒与交谈中,老妇人说出了一个小秘密:每天晚上睡觉时,他俩都要手牵着手才能放心地入睡。当徵问为什么要这么做时,老妇人如实地说:“因为担心有一个人在睡梦中离世,太过孤独。”
      美酒、佳肴、亲切的交谈将金婚年庆祝家宴推向高潮又导向尾声。夜色已深,大家礼貌地互道晚安入睡。
      就在这天夜里,牵着丈夫的手的老太太幸福而安详的走了。
      两天之内,房东老太太的儿女孙子们,从瑞士各地齐聚日内瓦湖的老家。葬礼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早晨举行。由于老太太是新教徒,由一位牧师主持葬礼。在霏霏细雨中,在教堂墓地的萋萋芳草地上,牧师致辞缅怀逝者曾经是上帝虔诚的信徒,是丈夫忠贞的妻子,是儿女慈爱的母亲,是邻居友善的友人……站在细雨中,老太太的儿女、女婿、媳妇和孙子、孙女都眼眶通红,低头哽咽。但最为悲痛的还是房东。老先生扑在两个儿子怀里,无声地啜泣着。卫士与徵也应邀参加了葬礼,表达感谢数月来老太太极尽地主之谊的雅意。
      葬礼的次日,老房东找卫士和徵座谈。他说,他已经老迈了,又经受了丧妻之痛。他明白自己无法一个人在妻子生前一直生活的这座房子里生活。他的儿女们的意见是让他跟随二儿子生活,因为他在苏黎世有一座大别墅,其余的儿女按月交给他赡养费。因此,日内瓦湖畔的这座老房子将空出来。他准备将其出卖,而不再出租。他问卫士与徵想不想买下它,他可以按市价九成的价格卖给他们,并说可以给他们三天的时间考虑。
      其实,房东老太太的仙逝对卫士的触动相当大。他突然间明白,人即便痛苦也要去爱,即便艰辛也要组建家庭——这就是人对自己的一生负有的责任。
      房东告辞离开了,留给他们一个苍老、孤单的背影。就在两三天前,他和妻子还欢天喜地地庆祝金婚年。人生的悲欢离合是多么出人意料,令人感慨万千!
      自房东走后,卫士就保持着一动不动的静坐的姿态。徵站起来走向落地灯,打算把灯打开,但是他阻止道:“别开灯吧!天空的星星多么美丽!我曾经在哪一本诗里,看到不知是哪一位诗人的诗——当群星掉落大海,我驮着你跳入水中,去捞那满湖的星星。此情此景让我不由得想起这首诗。”
      “你也想驮着谁去捞星星吗?你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浪漫过。”徵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意外。当然,她明白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但就像打球一样,必需由对方把球打过来,我方才能接球。她此刻正等着接球。
      果然,卫士满怀深情与希望地说:“我打算买下这所虽有些年份却十分坚固、舒适的房子,让我们在这里白头偕老吧!”
      她避开他炽热的目光,说:“假如在一年前阿恩还活着的时候,听到这样的话我不知会多么欣喜若狂,会多么感激涕零地接受你的请求。但是现在,对不起——我的心已随阿恩的夭折而冻僵,再也无法复苏。”
      卫士理智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些什么。他站起身走过去打开了落地灯。灯光瞬间充满了起居室,改变了这儿的氛围——温馨,却不适于谈情说爱。
      吃西式早餐时,徵对卫士说:“我昨天夜里梦见阿恩了。他在梦中哭着对我说,他独个儿留在礐石很可怕,夜晚一到,就有狸猫和蝙蝠来欺负他。”
      卫士想反驳她充满主观色彩的梦幻,又怕引起她精神病人的执拗,便小心翼翼地说:“苏黎世大学医院的医生并不赞同你回到礐石去,因为担心你触景生情。我想,阿恩清白无罪的灵魂早已升入天堂,有天使日夜守护,不致于被黑夜、狸猫与蝙蝠所恫吓与伤害。”
      “你是要我对阿恩置之不理吗?”徵不满地说,“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会回到礐石,守候在阿恩长眠的地方,与他孤独、幼小的灵魂作伴!”
      卫士见她态度如此坚决,想到自己曾在她病重时对天发过誓,要照顾她一辈子,便坚定不移地说:“如果你想回礐石,我就陪你回去!”
      翌日,他们回复老房东,他们将回到千里之外的故国。房东在表示遗憾的同时,也表达了对他们的决定的理解与尊重。
      这天下午,房东的儿女们就要把老父亲接走了。他们对卫士与徵说,不必急着动身。离开时记得将大门与院门上锁就可以了。
      房东在这几天里仿佛一下子衰老了二十年。他在二儿子的搀扶下跨过院门时,不小心在门坎上绊了一跤,差点跌倒,幸亏被儿子扶住了。望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卫士与徵感到无比凄凉。
      卫士与徵从日内瓦湖回到礐石,买下了那座湖心岛别墅,在那儿安顿下来。
      徵白天读佛经,看书和烹饪;卫士除了在别墅四周的空地种植,还迷上了制作植物标本。他有一大本植物标本,收集了单叶、羽状复叶、掌状复叶等岛上各种植物的叶片。
      他俩无话不谈,就是避开爱情这个话题。他们像亲人一样生活。徵向卫士推荐一本书——玛格丽特·杜拉斯的《直布罗陀的水手》,他俩都被女主人公执着的、荡气回肠的爱情所感动,可就是不评论这种爱情。
      当他们中有一个人生病了,另一个人会陪他(她)去看医生,会为对方熬药,会无微不至地照顾病人直至康复,会真心实意地为他(她)的康复高兴。
      徵不时会被夜间的恶梦惊醒。卫士总是像兄长一样第一时间来到她身边。从此,她放心地敞开门睡觉,才不会在她作恶梦时他被拒之门外。
      卫士走进菜园,从齐腰高的茄子茎秆上摘下两三个今年刚成熟的紫得发亮的茄子。他回到厨房,把它们做成一盘猪油炒茄子。这是徵最喜爱的菜。
      “徵,开饭啦——”卫士喊,可是没有任何回应。卫士四处找了找,原来徵不在家。
      卫士与徵都很排斥手机,所以他俩都没有使用手机。如果有手机的话,他打她的微信就可以知道她在哪儿。
      他想,她很可能到附近的藏香茶庄去了。茶庄的老板娘未出嫁之前也是舞蹈演员,与徵有共同话题。徵每回买茶都上他们的茶庄,就算不买茶,只要从茶庄经过,老板娘也会挽留她喝几杯茶再走。
      对外人,他俩总是以兄妹相称,这样减少了很多流言蜚语。卫士朝藏香茶庄走去,心想,老板娘又要取笑他们这对兄妹手足情如此之深了。
      没想到到藏香茶庄却扑了个空,老板娘说徵今天根本没来过。
      他告别了老板娘,又上他俩总是买菜的那家菜市场去找。她常光临的摊档都说今天没有见过她。
      他绕道到她经常去进香的观音庙。由于她常将供佛的水果、斋饼送给庙里带发修行的老妇人,所以老妇人待她非常亲切与敬重。当卫士问她,今天可看见徵来进过香,老妇人说:“她没有来过。”
      此时已是午后一时,卫士想,如果徵外出办什么事的话,此时一定已回到家,在等他回去开饭吧。不如别瞎跑,赶紧回家去,看她在不在家中。想到这里,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家里跑。
      回到家,他发现家中如同他出发时一样静悄悄的。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她失踪了!
      他突然想起,今天是阿恩三周年忌日。她不是曾多次说过,只要一息尚存,她就会陪伴在孩子身边吗?那么,现在她十有八九去到阿恩坟前了。
      他马不停蹄地朝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大山跑去。来到山脚下,他看见酒鬼门卫正手拿一瓶酒,醉意朦胧地就着身边一小碟盐花生下酒。
      卫士问:“你今天看见过徵吗?”
      酒鬼门卫想了想,说:“似乎见过,又似乎没有。你是知道的,我只要三杯酒下肚,世界便变成模糊不清的样子,一切都似是而非……”
      “好啦,我不跟你啰嗦。”卫士说着朝山上跑去。由于心急如焚,他跑错了路。当他发觉时,已走了很长的冤枉路。
      他原地站住,希望通过周围的景物判断阿恩的坟墓距此处的方向和距离。他在这座大山中生活了几年,要做到这一点还是能够的。
      他很快便确定了正确的方向。只是从这里到目的地之间,没有任何天然或人工的路途,而他又手无寸铁,只能以双臂在密林中开辟出一条道路,或者从丛林间像穿山甲一样硬钻过去。他的脸、手臂因此被尖利的树枝末端划出一道道长短、深浅不一的血口。他忍着疼痛,咬紧牙关,向阿恩的坟迅速靠近。
      他远远地望见阿恩的坟前有一堆浅紫色的东西。他想起来了:徵今天早上吃早餐时,恰好是穿一件浅紫色的薄丝绒连衣裙。他更加奋力地朝那抹浅紫色奔跑。一路狂奔使他时而跌倒,时而撞在树干上,但伤痕累累并不能令他的脚步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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