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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清醒,但没有怨恨 对于徵而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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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徵而言,到阿恩的坟茔前默默地悼念一番,已成为每日的必修课。
在她病重时,为了集中精力照顾她,卫士已将母山羊和鸡卖掉、送人,菜园也任其荒废。如今她病情好转,可是两人谁也没兴趣“重操旧业”。
早餐过后,卫士去提水,徵便到酒鬼门卫的“庙”里烧水。若是逢周日,便上一趟商业街,买这一周里承诺给酒鬼门卫的哈啤,送到“庙”里。洗衣服现在又成了她的专职。除了卫士的内衣由他自己洗,两个人的衣物都由徵来洗。
做完这些,徵便怀着半麻木、半悲痛的心情,带着一束一路上采来的花,来到阿恩坟前。她站立在坟前,有时对阿恩的在天之灵低声絮语,有时只是出神发呆。但她站累了仍舍不得走,她便席地而坐,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
回到木屋,如果时间尚早,她便下山到另一条商业街的另一家快餐店买快餐。因为她也害怕从前那家快餐店的“育儿老师”提起阿恩。即使她不提起,徵也会一望见她的脸就想起阿恩活着时的情景。如果时间已近晌午,卫士多半已买来快餐,两人便在空气清新的木屋外石桌旁坐下来,共进午餐。
礐石的雨季到来了。山上的雨尤其滂沱。当下雨的日子里,卫士便劝徵不要去上坟。但是徵说:“我可以撑着伞去。如果我不去,雨天里阿恩会感到过于寂寞,说不定还会害怕。所以我怎么可以不去呢?”
卫士找不到阻止她的理由,只好任由她去。他买来了一些木材,在庭院里忙碌起来。起初徵未加注意,几天后才发现卫士制作的是一个简易的亭子,亭子里还有一张椅子。他把这个“望子亭”固定在阿恩坟前。这样即使在大雨滂沱的日子里,也能坐在坟前而不被淋湿。
徵总是那么忧伤,像一朵黄昏逼近时打焉的鲜花,提不起高兴劲儿。卫士琢磨着做什么事可以让她高兴起来。他想起在阿恩出生之前,徵非常喜欢偷偷欣赏他吹奏萨克斯,甚至在深夜里冒着滚落山谷的危险,去到他吹奏的地方,躲了起来,如痴如醉地欣赏。
有一次,她躲的地方恰好是他返回木屋的必经之路。他不好意思从她面前走过,于是他中断了吹奏,停了片刻又吹了几个音符,再度停止,以此暗示他要停止吹奏回木屋去了。徵终于领会其中的用意,自个儿迅速溜回木屋。卫士想:她以前那么喜欢听他吹奏萨克斯,现在应该也没有改变吧?
下午两时多,徵刚才午睡中醒来,情绪比较放松。卫士拿起萨克斯,对她说:“我吹一支曲子给你听吧。”徵点点头。
卫士竭尽全力地吹了一支舒缓的乡村乐曲。一曲完毕,他问:“吹得怎么样?喜欢吗?”
“非常动听。”徵十分礼貌地说,“但是……”
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卫士大方地说:“有什么话你尽管说,不要有所顾虑。”
徵这才说:“请你还是别吹了吧,不然我就听不清阿恩来自天堂的低语啦。”
“你又有幻听了吗?”卫士吃惊而担忧地问。
“你放心好了,我并没有幻听。我只是把风声与鸟语当作是阿恩对我说的悄悄话。”
卫士明白了:徵喜欢宁静更胜于喜欢听他吹奏。他自嘲地想:过去她必须偷偷摸摸地躲着听他吹奏;如今他专为她而演奏,却被她婉转地拒绝了。这是多么讽刺性的转变呀!他内心感到无比的感慨。
清晨,卫士醒来走出木屋,看见山路上有五六个戴安全帽、背着工具的工人正朝木屋走来。卫士站定了迎接这几个人。
为首的工人走到卫士面前,问:“你住在守墓人留下了的这座木屋里吗?”
“是的,我和我的一位朋友住在这儿。”卫士坦率地说。其实这一幕在卫士的脑海里已出现过无数次。
“我们是礐石园林部门的人,今天上山来是要拆除这座违章建筑。你们住在这里是一种违法行为,因此你们必须立即无条件地搬走。”为首的工人说完,向卫士出示他的工作证。
卫士问:“能否给我们一个小时的时间搬离?”
工长点点头,让他管辖的几个工人在屋外的石椅上坐下歇息。
卫士走进木屋,发现徵已经醒来。他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对她说:“林业部门派人来拆除木屋。他们给我们一个小时的时间撤离。请你不要担忧。我们先在岛上随便选一家民宿住下,以后何去何从我们再做打算。”
徵并没表现出太大的惊恐,她说:“我们只带走我们的证件和衣服吧。”
“我也是这么想。我们动手吧。”卫士说。
十五分钟后,两人已整理好要带走的东西,各自打了一个小包裹。家具、床上用品、锅碗瓢盆都留下来。
他俩迈出小木屋,卫士向工长说:“我们走了,你们可以开始拆除工作了。”
工长似乎对他们如此迅速的动作感到意外,但他没说什么,把手一挥,示意工人们开工。
走在下山的小路上,徵有好几次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毕竟阿恩是在这儿诞生,并度过他短暂而快乐的一生。
不足半天功夫,他俩便在一处向海的地方找到一所名为“海螺”的民宿。当他俩走向“海螺”时,房东夫妇早已笑容可掬地走出大门迎接。
这座房子的栋梁、柱子皆为木质坚韧的圆木,四壁为由中间劈开的圆木组成。室内的家具皆为藤质。绿萝、常春藤、文竹栽种在打了细孔的大海螺里。海螺的种类、颜色、形状、大小各异,一看而知房东夫妇为了收集这些虽不名贵但很漂亮的海螺耗费了许多心机。
打开窗户或走出门外,就可以看见大海。在这里暂住下来之后,三餐讲定由老板娘提供,卫士与徵日子过得极其逍遥自在。黎明,他们共同观赏海上日出,黄昏共同感受渔歌唱晚的诗意。
这里的风景、居住条件、饮食皆无可挑剔,唯有一个大煞风景之处。
一天夜里徵醒过来去上厕所。她与卫士各住着一间单人房,卫生间是整座屋子共用的。她打开房门走向卫生间,脚下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鞋子把什么甲虫踩烂了的声音。她打开客厅的灯一看,地板上有七八只蟑螂四处逃窜。在她走过的地方,有一只被踩得稀巴烂的蟑螂。徵吓得差点发出尖叫,但想到若在三更半夜,因为踩烂一只蟑螂和看见七八只活蟑螂而大呼小叫,影响他人的睡眠,岂不失礼?于是她强忍着作呕的感觉,上完卫生间又回到卧室。
“海螺”充其量只是一个落脚点。卫士与她每天都在考虑一个问题:他们将何去何从。卫士坦言自己曾是AI高手,有丰厚的积蓄,可以带她到地球上任何一个国家旅游。
最后,他们决定到日内瓦湖畔旅居半年。同时,他们先去瑞士的苏黎世大学医院求医,因为这所医院在精神疾病的基础研究和临床应用方面表现出色。时至今日,全球精神病医生在治疗精神疾病时使用抗抑郁药、心理治疗、电刺激疗法及□□等手段,无一不与瑞士渊源深厚。
他俩在苏黎世大学医院时,医生表示,徵目前的精神状态良好及稳定,应继续保持这种状态。卫士用德语问医生,应该阻止病人重新回到礐石吗?医生的回答是肯定的。理由是那儿并非徵的家乡,却是她的儿子夭折的地方。重临故地会给她带来巨大的精神刺激。
他们在苏黎世停留了三天,通过网络在日内瓦湖找到一处带家具出租的小屋,租金还算合理。于是,他们便在有着深蓝色的湖水、沿岸的葡萄园和阿尔卑斯山的人间天堂住了下来。
在日内瓦湖畔的旅居生活,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舒泰。早晨,他俩会划着小船到湖心垂钓,不过如果钓到受保护的鱼——白鲑,卫士会自觉地将其放回湖中。
他俩会在阳光不是那么强烈的时候去爬阿尔卑斯山。徵常常想:这儿的哪座山峰,曾经是彼得·卡门青奋力攀登,采摘美丽的野花献给心上人的?
下午,他们一般会留在阳台上一边观赏日内瓦湖的美景,一边喝茶。尽管房东夫妇也在这同一时刻喝下午茶,但他们并不会以打扰人的热情来邀他们共饮。日内瓦人虽待人和蔼,但很有边界感。
暮色降临,他们便在阳台上仰望天空闪烁的星星,或是在灯光下读诗。卫士习惯于欣赏泼德莱尔的诗,徵则习惯于品读狄金森那些没有题目,只有序号的独树一帜的诗。
到如今,徵突然看清了卫士的真面目:他只是个异想天开,不敢恋爱的弱者,却披着智者的外衣,迷惑了她这么久。但是她对这条“可怜虫”只有怜悯,没有丝毫的怨恨。
在这世界上,如今令她魂牵梦绕的只有阿恩。尽管苏黎世大学医院的精神病医生建议她不要重返礐石,以免触景伤情,但是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不敌对阿恩强烈的思念之情,重返那个大海中的岛屿,去到她朝朝暮暮思念着的小小的坟茔之前,洒一腔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