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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迟一步 徵走出汕头 ...

  •   徵走出汕头机场,截停了一辆“滴滴”,开往卫士留给小男孩的地址——汕头一处城郊。
      汽车如离弦的箭极速向前,车两边的风景向背后快速推移。徵怀着复杂的心情欣赏着车窗外的景色。远处是如海上波浪般起伏不定的山峦。山上密密层层生长着岩茶树。潮汕有名的单枞也许就生长于此。山脚下有被农民开垦出来的精耕细作的水稻田、菜田,也有任其荒废、杂草丛生的土地。
      寺庙瑰丽的身影如同宝石点缀在这些朴实无华的田地之中。寺庙的人字形屋脊上,有五光十色的彩色镶瓷飞龙。镶瓷是潮汕特有的一种民间艺术,就是将不同颜色的瓷片切割成不同的形状,镶嵌在水泥的表面,组成龙、瑞兽等图案。这种镶瓷艺术,大量运用于寺庙,使得这香烟缭绕的小小圣地更加光彩夺目。
      错落在山脚下与田地旁的农舍,石门框上装饰以简单却恰到好处的浮雕,木门上粘贴着怒目圆睁、手持兵器的门神,令人一见便生敬畏之心。
      据说,以前这儿的大户人家,大门外的屋檐下必定要悬挂一对石花篮,以示富贵与尊严。而石花篮由于工艺复杂,非一般能工巧匠所能胜任,所以价值连城。
      徵正出神地望着车窗外的田园风光,冷不丁一只似鸡非鸡的小动物从她的眼前蹿过,把她吓了一跳。
      “那是什么呀?”徵问。
      司机说:“那是毛鸡。用它来泡毛鸡酒,是治风湿的仙药。所以我们潮汕有句俗谚叫‘好了风湿,坏了毛鸡。’”
      汽车不知疲倦地向前飞驰,此时从远处走来一支送葬的队伍。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披麻戴孝。为首的道士穿着宽袍大袖的黑不溜秋的道士服,手执引灵的状如华盖的奇怪的东西。他身后的几个乐师,吹唢呐的吹唢呐,敲铜锣的敲铜锣,往空中抛撒白色纸钱的也兀自勤快地抛撒着。紧随其后便是那些哭得死去活来的孝子贤孙。
      徵感觉这是个不祥的预兆。她记起少女时代读过的《安娜·卡列尼娜》。在刚下火车的安娜见到有人卧轨自杀。在小说的结尾,安娜自己也卧轨了。
      但是,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呢?我还接受过高等教育呢!——徵自嘲道。
      徵在一处建筑风格上涵盖了都市的新颖和豪华以及乡村的质朴与自然的建筑群下了车。她用普通话向当地人问路,那人用蹩脚的普通话告诉她,沿着那条小巷走下去,会看见一座古观音庙,与庙紧邻的,就是她要找的房子。
      徵依言走下去,几分钟后,果然在巷子的深处看见一座屋脊上飞龙盘凤、熠熠生辉的观音庙。庙的入口蹲着两只栩栩如生的石头瑞兽——麒麟。麒麟口中含着一颗滚圆的石珠,有苹果那么大。据说,它不是雕成圆球状再塞进麒麟口中,而是在雕嘴巴的时候用嘴巴内的石料雕成的。潮汕民间石匠的高超技艺让人不能不折服。
      在观音庙的一侧,果然有一座中西合璧的两层民宅。徵怀着紧张而期待的心情敲响大门上的狮子铜门环,从里面传来一个尚未年迈的妇人悦耳的声音:“来啦——”
      门开了,一位衣着整洁的中年妇人用探寻的口气问:“小姐,你找谁?”
      徵又将那无伤大雅的谎言重复了一遍:“大姐,您好!我听说庄先生租住在此处。我是他小学时候的同桌,想来拜访他。”
      “呀!真不巧!”女房东说,“几个月前他的确住在我家,但是十几天前他退了租搬走了。他的一部分行李在离开的同时运走了,还有一个行李箱暂时寄存在我这儿,三天前他才折回来将它拿走的。如果你早几天来,就能遇见他。”
      “他没留下口信说他搬到哪里去了吗?”徵不死心地问。
      “没有。他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几乎可以说他很多时候都是沉默寡言的。”女房东说。
      徵听了如实说:“大姐,不瞒你说,我是从上海千里迢迢来到汕头找他的。虽然他已经搬走了,您是否可以让我去看一看他住过的房间?对了,我刚去了一趟日本,这点小礼物请您笑纳。”
      徵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盒抹茶和一袋年糕,塞在女房东手里。
      礼轻情意重,收下小礼物的女房东笑呵呵地把门完全打开,热情地将远客迎进庭院里。
      对于初次登门的客人,主人总是会怀着自豪的心情,引客人观赏庭院,而充满潮汕风情的庭院也的确值得主人引以为荣。
      在一堵朝南的围墙上,攀附着九龙吐珠。浓绿茂盛的叶片和锦上添花的红白花朵,像一片华美的瀑布挂在南墙。而另一堵墙,靠墙根一溜儿种着秋海棠。它们长势喜人,叶片的正面与背面呈不同的颜色,这在植物中并不多见。庭院的正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人工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可以清楚地看见红色的锦鲤游来游去。池中央有个假山石垒成的小岛,岛上生长着气味芬芳、外观清新脱俗的石菖蒲。刚开的肉穗花序呈黄绿色,开到极致的花序则呈红褐色。
      参观完这个典雅的小庭院,主人想请远客喝几杯潮汕功夫茶,徵却说:“虽然庄先生搬走了,但我想看一看他住过的房间,行吗?”
      女房东爽快地说:“这当然没问题。”
      女房东当即在前边引路,徵怀着激动的心情紧随其后。在这一刻,徵感觉自己就像是哈代的短篇小说《一个富于幻想的妇人》中的那个女人。
      她俩走进一个约十五平的阳光充足、空气流通的房间。从房间的窗口,可以看见观音庙的侧面。女房东说:“按我们当地人的观念,是不喜欢住在寺庙附近的,所以在庄先生之前,这间民宿空置了几乎快半年。当庄先生入住时,我向他挑明了这个原因,表示他可以以市价六成的价钱租住这间房间,但庄先生却爽快地付了全款。”
      女房东的话让卫士的形象在徵的心中又丰满了几分。
      徵走进半个月前卫士还居住的房间,似乎还能闻到他身上独特的气息。室内摆放着大木床、一张独腿小圆桌,紧挨着圆桌放置着一张布沙发。窗前还有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这些朴实无华却十分实用的家具都是深栗色的,墙壁涂着白色涂料,在两处墙角的扇形搁板上,摆放着枝叶下垂、婀娜多姿的绿萝。这令整个房间散发出优雅、宁静与诗意的气息。
      应该说,这个客房女性化的气息凌驾于男性化气息之上。徵决心探寻出客房中独属于卫士的男性气息。
      她朝那张看似十分舒适的布沙发走过去,坐了下来,左手随之轻轻放在独腿圆桌的桌面。她左手的无名指感到触及一处极其粗糙的东西。她扭头一看,原来是一处火烧出来的痕迹。从它的颜色判断,它形成的时间并不长。
      看到客人注意到了圆桌面的创痕,女房东笑着说:“你真细心,马上就发现了它。”
      “它是怎么产生的?与庄先生有关吗?”徵热切地问。
      “这是他搬走的前夕,他看书直至深夜,将吸了一半的烟放在烟灰缸上,可是没放好,烟滚落在桌面上。当他发现时,桌面已成了这样。为此,他还赔偿了我两百元。我本不肯收,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但他一再坚持,我也就收下了。”
      “这么说,他喜欢阅读与吸烟啰?”徵问。
      “对,没错。”女房东肯定道。
      徵希望找到更多表露卫士个性的痕迹,于是走向床边。但是卫士不是诗人,不会在不眠之夜将突然出现在脑海的诗句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在墙上,所以她在床边一无所获。
      她转而向书桌走去。桌面上有一行字——追求自我注定孤独……她如获至宝,仔细推敲起这句含义深奥的话。它不是用笔直接写到桌面上的,而是先写在纸上,纸不小心湿透了,这句话就像小时候玩“水印”似的印在了光滑的桌面上,怎么擦也擦不去。
      徵将自己的猜想告诉女房东,女房东说:“没错。庄先生有一次在练字,我给他送来一杯茶。他太专注于练字了,于是无意中推倒了茶杯。他用干抹布擦干茶水,却没注意到练字的纸湿了,将那句话‘印’在了桌上。”
      徵在心中将那句话又默默念了几遍,心想:这是他自己的观点,还是从某一本书上看到的?她记得黑塞中文版的《彼得·卡门青》的封面上就有这么一句话:人生不尽美好,追求自我注定孤独,而这就是生命的真相。
      她深思着,在房中踱来踱去。在靠近窗户的一个角落里,距地扳一尺半高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凹痕,若不是仔细观察,便会被忽略。从凹痕的形状看,应该是一根什么东西长时间地斜靠在那儿磨出来的。她伸出手指去抹那个凹痕,指尖染上了白粉末,可见这个凹痕是新的。也许卫士住在这儿之时,习惯于把什么东西斜靠在此处,因而留下来的。
      徵将疑问的目光投向女房东,还未开口,女房东就说:“庄先生总是把一支外形古怪的西乐放在这个墙角,好像叫什么‘哥萨克’。”
      “是萨克斯吧?”徵纠正道。
      “对!对!就叫萨克斯。瞧我这记性。”
      此刻“捍卫不被爱情蹂躏的世界的卫士”的形象已经逐渐清晰,不再模糊难辨——他喜欢小朋友,重视诺言与友谊,爱抽烟、看书、练字与吹奏萨克斯。
      秉承潮汕人热情好客本性的女房东认为收受了远客珍贵的日本特产,就该请客人饮潮汕功夫茶,而徵则希望在茶叙中了解更多关于卫士的情况,于是她俩在中式客厅中落座,边品茗边交谈。
      “庄先生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便是喜静。”不待徵追问,房东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他在此居住的期间,从来没有一个友人登门造访,也没看见他外出拜访谁。当然也可能是汕头对他来说人生地不熟。不过这里的邻居也从来不见他与他们主动打一声招呼。他总是若有所思似的低着头独来独往。”
      “在客房中,我特意安装了电视与音响,供住客娱乐之用。但是他从不收看电视节目,也不开音响听音乐。他的‘领地’总是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你是知道的,在城乡结合部,居民们总是特别迷信,当遇见红白事或传统节日时,就会敲锣打鼓,大操大办。每当此时,庄先生就会关闭门窗,像蜗牛的软体般缩进壳中。”
      “在晴朗的黄昏,他喜欢带着他的哥萨克——不对,是萨克斯,到田地那端的山上吹奏。当你听到他无比缠绵、哀怨的乐声,不禁会想:吹奏者心中有深如大海的忧伤吧?于是听者对其油然而生出一种同情,一种怜悯。
      由于有的人说卫士十分富有,又有的人断言他穷得叮当响,所以徵想,不如趁这个机会验证这两种极端的说法的真伪。
      女房东听了徵关于卫士生活质量的提问后,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的生活十分简朴。”
      她说,他向她学习潮汕的生腌,把生蟹、虾、蚌腌在特制的卤液中。无论早、午、晚餐,一碗白粥、一盘爆炒青菜和一盘生腌就可以搞定。
      当他的衣服穿破了或绽线时,他会向她借来针线,亲自修补。虽然针脚有些笨拙,但一个大男人能拿得起针线,实属不易。
      女房东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伸出一支手指头说:“噢——对了,他还是个无比重视诺言的人。庭院里假山上的那几株石菖蒲,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徵点头道。
      “那是他到潮州一处农村旅游,带回来给我的。”
      女房东回忆说,当庄先生告诉她,他将到某个乡村旅游时,她知道那儿盛产石菖蒲,而菖蒲不仅外形脱俗优雅,其根茎还有化痰开窍、醒神益智的功效,于是恳请他挖几株石菖蒲给她带回来。
      到了庄先生应该回来的时刻,女房东却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他的身影,不免担心:是车在路上坏了吗?还是他乘错了车,被载到了别的地方……
      焦急的等待使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屋外的夜色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打定主意天一亮就到当地派出所报警。庭院的门被“砰、砰、砰”地敲响了。女房东奔跑着去开门,但见庄先生上半身只穿着背心,白衬衫被他脱下来,包裹着四、五株石菖蒲湿漉漉的拖泥带水的根部。
      原来,下午四点庄先生就坐上了回来的巴士。可是巴士开出不久后,他突然想起自己忘了挖几株石菖蒲给女房东。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下了车,回到一条溪边,为了不伤到菖蒲扎在石缝中的根须,他小心翼翼地挖了许久,才将四五株石菖蒲毫发无损地挖出来。
      他来到车站,发现下一班车在晚上七时才开出。于是,他坐上了这班车,深夜才回来。等不及次日,女房东就在月光下将那些珍贵的石菖蒲种到假山上。
      两个陌生人之间的交谈有如山林间吹过的风:有时一阵接一阵,直吹得林梢有如含着一把口琴在吹奏;有时风停歇了,突然间陷入了令人尴尬的安静。
      在一阵令人不自在的冷场之后,女房东再次伸出左手的食指。徵明白她又回忆起一件关于卫士的值得一提的往事。她真的很感谢女房东如此热心。
      女房东说:“像他这样一个内向的人,真的让人想不到他竟有一颗悲悯弱者的热心肠。”
      据女房东的回忆,一个月前,卫士由外边回来,问女房东:“我走过肥仔粿条面店时,看见几个壮汉在围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这是怎么回事?”
      女房东说,那个被围攻的男人绰号阿衰。他过去也风光过一阵。上海复旦大学毕业后,在上海一家大公司就职。在经济不景气期间,许多大公司都裁员与减薪,他也被裁员了。他经不起打击,有些精神失常,便回到老家,与老母亲相依为命。去年他的母亲逝世,他便有上顿没下顿的,时常到店铺里吃霸王餐,遭人毒打。
      庄先生了解了情况以后,再遇见阿衰吃霸王餐,便替他结账。
      几天前庄先生退租之前,还特意将一千元放在女房东那儿,让她替阿衰付粿条面汤的钱。当时女房东开玩笑说:“你就不怕我把这一千元私吞了?”
      庄先生正色道:“不担心。因为我看得出你有一副比我更热忱的菩萨心肠。”
      告别了女房东的家,徵在这既不纯粹是农村又不纯粹是城镇的地方四处打听,大家都几乎不知道这儿曾经有过庄先生这个人,果然应验了女房东的说法——他是个喜静、不擅社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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