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简人生》山之容

13、爱的愚行 第一缕晨曦

　　第一缕晨曦照亮了小木屋，徵动作娴熟地用保温瓶里的开水调制了两大杯燕麦片牛奶。
　　卫士一边啜饮早餐，一边说：“那是我今生见过的最美丽的花朵，可惜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徵已经是第二次听见卫士提及这种身份神秘的花朵了。她的好奇心被挑动起来。“它究竟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的？”
　　“盛开的花朵形状很像朱槿，颜色是华丽的孔雀蓝。我到过不少名山大川，却从没见过有如彭巴杜夫人的蓝色长袍般的妖艳花朵，仿佛天地神灵将女人的高贵、娇美都注入了那小小的花卉中。”
　　很少听见卫士用这么多的语言来赞美某种身外之物，徵也无比渴望能欣赏一眼这花中的彭巴杜夫人。
　　卫士的腿已完全复原，他又恢复了每天上午提山泉水将三个大水缸灌满的工作。徵提出要去割草喂山羊，便背着竹筐拿着镰刀出发了。其实她此行真正的目的是寻找卫士盛赞的花儿。
　　十多天来，徵的足迹几乎遍布了这座大山的每一个角落，可是都见不到那种蓝色妖姬般的花朵。她怀疑它只不过是卫士的幻觉。她抱着这样的想法，不知不觉迷了路，就像误入了桃花源——就在她眼前的山峰上，垂挂着一大片花的“壁毯”。每一朵花都如卫士所描述的：状如朱槿，色呈孔雀蓝，展示出彭巴杜夫人般的盖世魅力。
　　但是在她的立足点与那座山峰之间，有一道一线天般的深涧。她想，如果她是猴子就好了，可以轻而易举地攀着树枝跳过去，想采摘多少花儿就采摘多少。可是她此刻只能望花兴叹。
　　她默默铭记这些奇花异卉生长的地点，背着满筐青草满载而归，只字不提她今天的奇遇。
　　浇灌、施肥的时候，喂鸡、喂羊的时候，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摘到那些花儿。老天似乎垂怜这个因爱情而冲昏了头脑的女人：她想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中学的时候，她曾到一位同窗好友家玩。她家有一前一后两个花园。她奶奶在后花园里种了两株木瓜树。到了木瓜成熟的时候，老人家便在竹竿一端缚一把刀子，伸到树上切断木瓜的柄，木瓜便滚落在地上。
　　如今，她何不上网查一查有没有类似带夹子的竹竿的东西卖呢？
　　她跟卫士打了个招呼，说她要下山一趟买点东西，便直奔酒鬼门卫的“土地庙”。酒鬼门卫听了徵的“奇葩需要”，又好奇又担心地问：“你买长柄夹子干什么？想在老庄打瞌睡的时候把他的脑袋夹断？”
　　看来门卫的哈啤喝多了，即使在清醒的时候脑袋也不灵光。徵忍俊不禁道：“长柄夹子还有这种功能的话，两国交战的时候，都用长柄夹子得了！”
　　不过为了怕门卫说漏嘴，她只说是为了夹要曝晒的东西放在屋顶上。徵顺利地网购了一把两米长的长柄夹子，而酒鬼门卫也顺利地得到一罐哈啤，实现今天的第一回醉。
　　徵交待过货到后她会到门卫的“土地庙”拿，不必向卫士声张，所以三天后，徵如愿以偿地背着空竹篓，握着长矛似的长柄夹子，来到了那片蓝色的悬垂“花床”前面。她选中了一朵最大、最娇艳的欧洲贵妇长袍般的鲜花，用长柄夹子用力一夹，花儿脱离了花枝，坠入万丈深渊。多么可惜呀！她就这样失去了花中的翘楚。不过这失败的尽力也给足了她经验。她把夹子探向第二朵花的花枝，轻轻一夹，令花枝将断未断，然后夹住连接花朵的一边，一扯，花儿就落入了她的竹篓中。她如法炮制，半个多小时就摘了满满一竹篓的奇花异卉。
　　她回到木屋的时候，正好卫士不在。她拿出一个两天前在红厝街艺术家饰店买的球形大玻璃花缸，灌了三分之一的泉水，用剪刀将带叶的鲜花一枝枝删繁就简后插入缸中。
　　一大缸鲜花插好了，她调整了一下，让它们显得更协调，更悦目。她退后几步欣赏自己的杰作，觉得无可挑剔，满意极了。后来，她又模拟天降甘霖，将一些水珠洒在花瓣与叶片上，让它们看起来就像刚才雨天的户外采摘来的一样。
　　她坐在方桌旁的一把廉价的塑料椅子上等待卫士归来。她想：他踏进木屋的第一眼，就看见一大缸她所喜爱的鲜花，他的内心该有多么惊喜呀！能带给他惊喜，不就能带给她幸福吗？她如今已经成了绕着他转动的星辰。
　　她突然记起在《吕蓓卡》中，作者这样说过：无论什么花，都是绽放在枝头比插入瓶中更为美丽、自然。唯独玫瑰是个例外，插入瓶中的红玫瑰显得更其高贵、神秘。那么这些插入缸中的蓝色妖姬是否不及它们在悬崖峭壁上那么美艳动人呢？哎，剪都剪了，还后悔些什么？
　　不过，当卫士发现这些不可能自动出现在小木屋里的鲜花之后，她将如何解释对他的一句无心之言她竟如此重视？她的这种表现，最愚笨的人也看得出她对他有着浓烈而特殊的情感，且欲盖弥彰……啊，为什么卫士出去了这么久还不见回来？难道在他身上又出现了意外？难道这些妖冶的鲜花会招来厄运？
　　歪歪扭扭、弱不禁风的门扉被“吱呀”一声推开了。卫士手中提着两份快餐走进屋。原来他买快餐去了。
　　他一眼就看到他在悬崖上看到的美丽绝伦的花儿。他并没有露出徵所期待的微笑。相反，他紧锁起眉头，责备道：“我真不知道该说你勇敢还是冒失！”
　　难道她绞尽脑汁，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花朵带给她的就是这样一些冷酷无情的责备吗？
　　这几天夜里，安放屏风的“仪式”举行之后，卫士都会带上他的萨克斯，到那个乐音能产生回音的空谷，在宁静而明亮的月色中吹奏，自我陶醉于动听的管乐声中。
　　每回徵都会像忠犬一样准确而迅速地找到卫士，在不太接近他的地方藏匿起来，静静地听着，沉醉与那胜似天籁的乐曲中。
　　她会不时地伸长脖子，偷窥卫士。虽然已入冬，但强健的卫士一点儿也不觉得寒冷。他肌肉结实的胸膛像钢铸的一样，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
　　她想，如果被卫士知道她夜里偷偷欣赏他于月下吹奏萨克斯，那么她在他心中无疑将成为包法利夫人式的□□。她还清楚地记得在她的少女时代，她怀着满腔热情拜读《包法利夫人》。当她读到包法利夫人在归途中拾到一个有字母缩写的丝绒烟盒时，她情不自禁而又不着边际的遐思。为了表达对罗道尔夫执迷不悟的爱，她于黑暗尚未散去的黎明，趟过小河去到罗道尔夫的庄园，带着青草的气息投进情人的怀抱……她对包法利夫人是那么的同情。而今，又有谁来同情一个爱上自我标榜为“情感世界的游离者”的男人的女人？她又如何不让她对自己产生鄙视呢？
　　其实就在昨天夜里，卫士将曲子吹了一半，他调换了一下身体的角度，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不远处夜风吹起一角白色裙裾。在这人迹罕至，只有在清明才会有上山扫墓的人的大山的深夜里，除了徵，还能是谁呢？
　　最近，他越来越感觉到她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异性之爱。他承认她是个有教养、容貌姣好的女性，但是童年的亲身经历使他痛下决心一辈子都不染指男欢女爱。至今他对她一直都只有人与人之间的友善与尊重，但看来她那方面已沦陷了。他此刻用犀利的目光盯着那与它的主人一样激动得无法静止下来的白裙，萌生了离开礐石的念头。
　　他佯装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带着萨克斯回到木屋。躺在木床上盯着天窗时，他想：出于做人的责任，他应该警告她，在他离开之后，她作为一个女性单独留在这座大山之中是极为不安全的，危险可能来自多个方面：人的、禽兽的、地形的……在他离开之后，她最好也马上离开，以策安全。
　　打定主意之后，卫士便仔细地留意每一个可以谈及此事的机会。
　　第二天早晨，徵抱着盛山羊奶的桶，似乎打算到酒鬼门卫那儿煮的模样。卫士捉住这个机会问：“咦，桶的提手坏了吗？”
　　“是桶耳断裂了，金属提手断了出来。呆会儿我就下山去买一个新桶。”徵说。
　　“是到红厝街去吗？”卫士明知故问。
　　“是的。”
　　卫士犹豫了片刻，说：“我想你不必去买水桶了，因为我想把羊卖掉。”
　　“为什么？”徵大为惊讶地问，“它的日产奶量很高呀！”
　　“我想离开此地，所以想把山羊卖了。”卫士不容置疑地回答道。
　　她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卫士话里头的意思，她痛苦而绝望地松开双手伸向天空，凄厉地大声质问：“这究竟是为什么？”牛奶桶落到了地上，裂开一条缝，白色的奶液流向四周。
　　她在卫士面前双膝下跪，声泪俱下地说：“我只求你依然留下来，什么条件我都愿意接受！”
　　卫士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强烈，这么痛苦。他觉得他应该对此事重新作一番周全的考虑。
　　这一整天，两人就在一言不发的状态下度过。
　　到了夜里例行“入睡仪式”的时候，卫士出其不意地说：“我去吹萨克斯，今晚请你别跟着我。”
　　徵的脸一红，尴尬地低声回答道：“好的。”
　　不知是担心徵不守诺言，还是想更换一个新环境，他带着萨克斯来到月光下波浪此起彼伏的海边，迎着惊涛骇浪吹起了萨克斯。面对这壮阔的自然景观，他的内心却异常冷静。
　　他静静地思索着：告别礐石这座有着美丽的山光水色的人间天堂，去寻找到另一个能够与之匹敌的海岛可能性不大。再者，有徵在他身旁，不是成为他与众多对他存在着某种幻想的女性之间的天然屏障吗？拒绝与摆脱一个女人的纠缠，总比逃避无数个女人的纠缠更容易些。再者，她的存在不是对他的考验吗？他不正可以通过她，证实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情感世界里的游离者吗？只不过他的想法太过于自私了。但跪地流泪恳求留下来的人可不是他。
　　这天夜里徵躺在沙发床上，睡意全无。她努力地想从这苍茫的世界中，看清自己的前路——她无法回到花滑赛场上，因为重觅一个舞伴对她而言都是对从前的舞伴、她的未婚夫的背叛。在冰场上，她每移动一步，都会像施了魔法的人鱼公主走动一步一样，感到撕裂式的疼痛。在茫茫人海中，她只剩爷爷一个亲人。但是自从爷爷娶了一个年龄可以作他孙女的妻子，他俩就视她为眼中钉，时刻提防着她从他们手里瓜分财产。回到伊豆去，又会怎么样？三岛医生不是邀请她在对卫士失望之后，可以回到伊豆，回到他的身边吗？毫无疑问，三岛有着英俊的相貌、受人尊敬的职业、稳定且丰厚的收入、温文尔雅的气质，是许多少女的梦中情人。但是她对他并没有爱情，离开他也没有感到烈火焚身般的思念。不爱他而成为他的伴侣，是对他的人格与她自己的人格最大的欺骗与侮辱。
　　但毫无疑问的是，在卫士离开这座大山之后，在此地多停留一分钟，对她都是极不安全的。看来她只有打点行李，先回小客栈小住数日，请“五品”为她另觅一处房子了。
　　主意打定之后，鸡已啼了第二落。睡意袭来，她恍恍惚惚地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看见画着红楼二尤的屏风还展开着，但卫士已醒来，就坐在八仙桌旁。她像犯人在法庭上见到即将诵读审判书的法官一般，紧张与害怕得瞬间面无人色。
　　他并不想用“等待”这把钝刀来折磨她，他见她下了床，便干脆利落地说：“你可以把我留下来的唯一的条件是——你不能够爱上我。”
　　她像被国王赦免死罪的女囚犯一样，眼中闪过一道生机，转而又陷入极度的难堪中。她不知道在这世界上有哪个女人遭受过她此刻如此这般的侮辱？
　　卫士宣读了他的“赦罪诏书”，就像往日一样提着桶到泉边取水去了。当徵从这份没有任何一个单恋中的女人能够平静接受的侮辱中清醒过来，她来不及梳妆，就长发蓬乱地跑进羊圈，抱住那头以为她要来挤奶的母山羊，动情地哭诉着。她用山羊无法听懂的人类的语言泣不成声地说：“……我觉得人性多么冷酷，有时竟不如一头畜生温和宽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