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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如磬石 卫士对于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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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士对于剖析徵的内心世界,似乎有种超能力,就像生物学家解剖一只青蛙,对于青蛙后腿神经的搏动,看得一清二楚。
当他夜里在空旷的山谷中吹奏萨克斯时,他能十分有把握地说,她就躲在不远处,带着让他厌恶的陶醉,倾听他的演奏。尽管他没有于皎洁的月光下发现她的发梢、裙裾,但他能肯定他的推断一定没错。
她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从安徒生童话或格林童话中给他讲的故事中模糊的印象:公主们夜里通过秘密的路径去参加神秘的舞会,纵情跳了彻夜的舞。当天色破晓才由秘密路径回到宫殿的闺房中。此时她们精疲力尽,舞鞋也磨穿了。这是他所接触到的最早的奸诈□□的形象。
后来,他看见母亲与锋叔叔不知羞耻地在海边戏水,又一同进了作为更衣室的小木屋。两面三刀的□□形象不再纯在于遥不可及的书中,而是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他无法忍受徵作为一个深深陶醉的听众而存在。他将子夜空谷的吹奏改在黄昏的海边。
吃过作为晚餐的快餐后,他就带上他的萨克斯,向海边走去。在这儿,惊涛骇浪不时扑向岸边的岩石,撞得粉碎。在这气势磅礴的巨浪中,海鸥像无畏的斗士般张开又窄又长的双翅,在海面与低空中搏击,发出抗议般的尖叫。太阳西沉,西边的天幕与海面构成了一座失火的天堂。这壮丽的自然景观足以让他遗忘徵的存在给他带来的不快。他抱起萨克斯,像抱起最疼爱的小女儿,忘乎所以地吹着。
面海的大山中的冬天是寒风刺骨的,幸亏温热的羊奶、鸡蛋与美味的快餐帮助他们度过了冬季。“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夜里,的确有越来越清晰的虫鸣为这两个避世的人倾情演奏。
一天吃早餐时,徵装作不经意地说:“我看见那些状似朱槿的蓝花又开了。我想用长柄夹子摘一些来美化小木屋,你觉得怎么样?”
“这些不足挂齿的小事,你自己做决定吧。”卫士冷漠地说,“在这里没有谁是主人。”
卫士看见八仙桌上球形玻璃花缸中,静静地亭亭玉立着一大束蓝色鲜花,它们有着青花瓷般的独特蓝色光泽。木屋里唯有他一人,透过门窗也见不到徵的身影。他想,不如借这个机会,近距离欣赏一下这些不知名的花卉。
正在他用手指如同触摸一个婴儿的脸蛋一样,小心翼翼地触摸花瓣时,徵提着羊奶桶跨进了木屋。他此时已无法掩饰自己对这些鲜花的兴趣,于是他干脆朝花束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打量它们,用鼻孔嗅吸它们若有若无的香味。他放肆地品评道:“挺漂亮,就是有点蔫了。”徵瞬间红了脸,因为她疑心这句话是在隐射她。
卫士抛下这句话之后,就提起水桶打泉水去了。在用桶接从泉眼里流出来的泉水时,他保持一个不变的姿势,但他的大脑并没有安静下来。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多年以前从书上看过的一个日本故事:一个修炼成功得道的人名叫久米仙人。他腾云驾雾经过一道小河时,看见一个女子裸露的雪白的胫部。他凡心一动,顿失仙术,从云端栽了下来。
他嘲讽地想:久米这也能叫悟道之人?随便一个妇人的脚后跟,就能逗引得他春心萌动。换作是他,别说看见妇人的胫,就是身体任何一处,他也能泰然处之,视若无睹。这才叫经受得起女色的诱惑。因此,他对于久米仙子更多的是嘲笑、鄙视与不以为然。
在日常生活中,他的确更胜久米一筹:他总是用冷若冰霜、镇定自若的目光与徵怯生生的、含情脉脉的目光相视。每天夜里,尽管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女人就躺在屏风的另一侧,相距不到十米,他却能气定神闲地入睡,而她也从未进入他的梦境来骚扰他。清晨,他看见她带着黑眼圈为他准备早餐,他便半嘲讽半叹息地想:世间多情女子为何要这般自讨苦吃?
徵痛苦地发现,她很招卫士的讨厌。
一天清晨卫士除去屏风后,看见徵的沙发床之上,枕头之下有一个灰色的东西。他趁她挤羊奶的时候拉出来一看,果然是黑塞的《悉达多》。一想到他曾看过并相当欣赏的书,却被一个女人塞在枕头底下,捧在手中,用鼻息一回回地去温暖,他就不能不感到一股无以言表的恶心与愤怒。
怒火中烧的卫生本想一把捉起《悉达多》,朝窗外扔去,可又一想:这样做只会令徵偷偷摸摸地把书捡回来,藏在一个更加隐蔽的地方,以更加神秘的方式去阅读。不!他要当着她的面将书销毁!于是他故意将书放在一个最显眼的地方——八仙桌上。
黄昏来临,卫士将书装在衣袋里,带上萨克斯,来到海边。他知道,徵就像忠犬一样令人讨厌地跟在他身后,并且鬼鬼祟祟地躲藏在海边礁石的后面。
现在,他要给她表演一场“极刑”。他想到这,心中感到一阵快意。他毫不犹豫地掏出书,将封面与封底撕下来,抛进咆哮的大海中,然后粗暴地将书撕成三四块,将手臂一扬,把它们扔进大海那贪得无厌的阔嘴中。此时他所感受到的,就像一个严肃固执的老国王,发现自己宠爱有加的小公主竟被一个年轻、英俊、默默无闻的骑士玷污了,于是下令将公主施以极刑。
第二天吃过早餐后,徵装模作样地寻找着,并且壮起胆子问他:“你看见我的书了吗?”
“什么书?”卫士问。
“《悉达多》。”她竟“厚颜无耻”地说。
“首先,”卫士更正道,“那是我的书,是我用钱托酒鬼门卫买的。其次,昨天傍晚在海边,我不是当着你的面将它撕烂了抛进海里吗?”
他已觉察到她跟踪他,这令她满脸通红,但她还是将满腔的委屈表露出来。“在你的心目中,我难道真的是那样不详与不洁的化身吗?”
“是的。而且我记得你说过,只要我不离开此地,我的任何表现与条件你都能接受。”
这句话好像一支毒箭准确地射入猎物的要害。她温顺而屈辱地低下头,将千言万语化为沉默不语。
《悉达多》事件就这样以卫士的大获全胜收场。
在家务方面,他们发挥男性与女性各自的特长,来更好地分担家务劳动。除了贴身衣物,两人的衣服都是由徵洗,而提水、浇灌则是卫士的份内活。
像叠衣服这样的轻松活儿,理所当然地归徵干。有一天卫士正在看《荒原狼》,看到一处精彩的地方,把书翻过来放在膝上,细细回味其妙处。他的目光穿过木屋的门,正好看见徵在折叠晾干的衣服。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先把衣服抹平,像孩子叠纸飞机一样一丝不苟地将衣服叠成一个小方块,是她的便放在一侧,是他的则放在另一侧,井然有序。
可是不难看出,她在叠他的衣物时,有无尽的爱意从她的内心流向她的指尖,又从她的指尖落到他的衣服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正在给丈夫叠衣服呢!
她曾对他讲过她与舞伴之间的生死恋。她毫不保留地说,在他刚去世的那些日子里,她丝毫也不怀疑自己将爱他一辈子,思念他一辈子,为他守一辈子的空闺。可是女人是多么善变啊!爱人撒手人寰还不到两年,她已移情别恋,另觅新欢。由她身上,卫士很自然地想到另一个□□的典型——他自己的母亲。当父亲被鲨鱼咬去双腿时,母亲哭得死去活来,信誓旦旦要照顾父亲一辈子,绝不对父亲之外的男人动心。可是在她三十岁的生日那天,他和父亲却目睹她和锋叔叔快乐地戏水,成双成对地走进漆成墨绿色的小木屋……她的背叛不仅使父亲悲痛欲绝,还使锋叔叔选择了以那样一种惨不忍睹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啊!这就是口口声声说要一生只爱一个人的女人!她们的满口胡言能让谁相信?
他怀着无比厌恶的心情看完徵叠好所有的衣服。他的目光回到书中刚才中断的地方,但阅读的愉悦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那一刻之后,卫士无论什么时候,走到哪里,在做什么事情,都觉得徵那双柔若无骨、□□无耻的手就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摸。她的小手所过之处,留下了一个□□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这种越来越强烈的不洁感使他在再一次见到她叠衣服时,用相当粗暴和坚决的态度对她说:“从今天起,我的衣服由我自己洗、自己晾、自己叠。你再也不要碰它们了!”
听到这话,她露出多么委屈而痛苦的神色啊!但是那句“你可以把我留下来的唯一的条件是——你不能够爱上我!”却像一道神奇的符咒似的,令她即时强忍住眼泪,缄口不言。
当胃口欠佳的时候,她也不敢不吃光快餐。因为那样的话,卫士会向她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仿佛在说:“看来你还是得回到山下的花花世界中,享受山珍海味啊!”
早晨在她将香喷喷的燕麦羊奶煮熟了倒进大独耳杯放到八仙桌上时,当她将温度适中的兑了开水的泉水装入桶中提到帐篷里去时,她做完她所做的事情之后,都会像犯错的女奴一样远远地躲到一边去。
她是个敏感的人,可是在这儿,哪怕她承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敢放声大哭。因为她怕卫士看见她哭红的眼睛会说:“留下来本非我的意愿。既然这造成了你的痛苦,那么我就当机立断地离开吧!”而这绝对不是吓唬小孩子的话。
他们到酒鬼门卫的“庙”里煮羊奶的时候,门卫告诉他们,今年第一号台风将袭击礐石,好意地提醒他们多储备食物和饮用水。门卫像这样神清气爽、思路清晰的时刻还真不多见。他俩谢过了门卫的好意。
他们在木屋门前两株大树之间拉了一根十分坚韧的钢塑晾衣绳,用衣夹子将洗干净的衣服夹在绳上晾晒。自从卫士拒绝她碰他的衣服之后,她出于畏惧与羞耻,再没碰过他的衣服。
可是今天下午,山上的风越来越猛烈,似乎在告诉人们:台风的先头部队已经来了。晾在绳上的衣服,像中箭的大雁在风中作着垂死挣扎,眼看就要被刮到山谷里去。徵已经将自己的衣服收进屋里去。卫士的灰黑色长裤化身为一对翅膀,绕着绳子上下翻飞。徵想:再不把它收进屋里,它们就要被狂风刮得无影无踪了。他又恰好不在这儿,我自作主张地将它们收进屋,量他不会怪罪我吧。
徵在犹豫不决地将卫士的衣服收进屋时,发现卫士那条深灰色长裤的纽扣没有了。没了这枚纽扣,是无法将裤子穿在身上的。也就是说,这枚纽扣是在上次卫士穿它之后,到刚才她将它从绳上取下来之前的这段时间弄丢的。她冒着自己弱不禁风的身体被猛烈无情的山风吹落山谷的危险,来到晾衣绳边仔仔细细地寻找了一番,却一无所获。
她本想用随便一枚大小合适的纽扣缝在那脱落的地方,可又一想:新纽扣与原来的纽扣若颜色、形状不一样,再不修边幅的男人也会发觉,只会惹来他的“最后通牒”。左思右想,她打定主意说是自己收衣服时不慎扯断的。
卫士回来时,屋外的山风又更放肆了。原来他到红厝街买快餐和面包、饼干、盒装牛奶等干粮去了,预防台风袭击礐石之际,有一两天不便下山。
吃过午餐后,卫士像一个家庭中的男主人一样拿起工具和木板、钉子等,加固了门窗,还把羊与鸡暂时移进木屋里。虽然他与她没有一丁点儿亲密的表示,她却莫名的感到风雨同舟的感觉。也许他干的这一切给了她一种安全感吧。
当他们满有把握地严阵以待这场台风,而手上都没有活儿需要干时,徵鼓起勇气说:“庄先生,在刚才你回来之前,风很大,我怕风把衣服吹走了,所以帮你收了衣服,放在你床上。在特殊天气里帮你收衣服,你不会怪罪我吧?”
“不会。”卫士不在意地说。
“我还得告诉你,在收衣服的时候,我手忙脚乱中把你那件深灰色长裤的纽扣扯掉了。等台风过去后,我下山去买针线与纽扣,帮你缝好,行吗?”徵忐忑不安地说。
卫士却显然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他随口说道:“有劳你了。”
台风过后,下山的小路上堆满了被风吹断的枝桠,卫士拿着小斧子在前面披荆斩棘,终于打通了道路。
徵来到红厝街的一家日杂店,对店主说:“我想买针线包,你的店里有吗?”
店主是个多嘴多舌而又热心肠的中年妇女。她望着徵年轻漂亮的模样,问:“你是给自己置办嫁妆的准新娘吧?我店里没有这东西。但你朝前再走一百米,就有一家专门出售婚庆用品的商店。”
徵谢过了店主,朝她指点的方向走去,果然找到了那家店。店里从“麒麟至此”的红纸到漆成红色的小板凳、尿壶,一应俱全。徵说要买针线包,店员动作麻利地拿出一个包菜那么大的竹篮,打开盖子,里边整整齐齐摆着针盒、剪刀、布尺和十二色线。
她以新娘子般的兴奋与娇羞买下了这个针线包。
回到半山的木屋,她马上坐在石桌旁给卫士缝纽扣。天忽然下起雨来。木屋中的卫士听见雨声,说:“你进屋里缝吧,别淋湿了!”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表示关心的话,竟令她受宠若惊,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