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简人生》山之容

12、深深地爱上 守墓人的小

　　守墓人的小屋如今被这样陈设：有窗户的那面墙摆放着守墓人留下的结实而粗笨的大木床，每天夜里卫士躺在那上面睡眠。床尾靠墙摆着装卫士的衣服的帆布衣橱。与这堵墙相对的另一堵墙，白天摆放着一张橙色的沙发床，到了夜里，徵将它拉开来，成为一张可睡眠的单人床。沙发床的末端也放着一个帆布衣橱，装着徵的服装。
　　在第三堵墙边，也就是与门相对的那堵墙，一溜儿放着四方木饭桌、两个大水缸、杂物柜。夜里，他们会把搁在一个角落里的屏风展开来，隔在木床与沙发床中间。屏风上画着红楼二尤。
　　不过为了表示对彼此的尊重，他们一天24小时都穿着外衣，睡觉时也穿着整齐的外衣入睡。
　　这天早晨醒来，徵听见滴滴答答的雨声，以为宿雨未停。当她步出小木屋，才发现雨早就停了，是树冠上积存的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碰在低处的叶片上发出的悦耳的轻响。阳光已经普照山林，预示着一个明媚的初冬之日又将开始。
　　她先抱着昨天割的成捆的绿草来到羊圈喂羊。母山羊的眼睛水汪汪的，似乎在用眼神表达着对主人的一片深情。尽管徵知道自己很傻，还是忍不住对母山羊絮絮叨叨地说：“美丽的小母亲，吃吧！吃吧！你吃饱后我就要给你挤奶啦！”
　　她笑着告别了母山羊，又拿起倒扣的大竹筐。筐里的母鸡、公鸡和小鸡争先恐后地跑出来。她在两个大碗中放进了剩饭、米和菜叶碎片，大小鸡都拼命将自己的喙伸进碗里，仿佛动作慢一秒钟，食物就会被同伴吃光或骤然消失似的。
　　徵对着那只雄赳赳的大公鸡说：“我昨天看见你从围栏的破洞里钻进菜园偷吃。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今天就让庄先生把洞补好，看你还怎么偷吃！”
　　喂完动物后，她拿着一张小凳子，手中提着一个干净的小桶和两条毛巾，来到羊圈挤奶。她先用冷的湿毛巾清洁母山羊的腹部，再用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揉搓与按摩它的□□。她在山羊的屁股后面坐下来，将小桶放在它的腹下，用熟练的、有节奏的动作挤奶。这枯燥重复的动作让她进入了冥想。
　　曾几何时，她发觉自己不再为前男友伤心了。她将那段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封存在一个名为“过去”的抽屉里。
　　卫士又照了一次X光，医生告诉他们，骨已经准确地接上了。不过仍需继续敷药。最好每星期给病人吃两次老母鸡炖碎骨补。
　　徵带着从红厝街买来的开膛洗净剁碎的老母鸡和碎骨补，来到酒鬼门卫。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交换哈啤的机会。他没醉时倒是挺精明。按他的说法，炖老母鸡需要用石油气炉（尽管石油气是公家出的钱），若被领导发现，也许这个“肥缺”就会失去。因此每次炖老母鸡的代价是实付两罐哈啤而不是记账。徵一口答应。
　　此时，徵正无聊地坐在石油气炉边，高压锅渐渐散发出鸡与草药独特的香味。她用懒洋洋的目光打量酒鬼门卫的“小庙”。他真的不会比庙里的泥菩萨更忙。那么人们为什么要造这么一座“庙”供奉他这位“神”呢？这儿如此僻静，连小偷见了估计也会绕道走。他所起的作用与其说表现在事实上，不如说表现在心理上。他“守卫”的小院离满是坟墓的大山极为邻近，守墓人不知去向（也许谢世，也许病休)之后，就只有他一个大活人终日镇守在小院出入口。他的嗓门如雷，随便一吼，就能使四方鬼魂闻风丧胆。所以他能终日醉醺醺的却不被炒鱿鱼，也就不足为奇了。
　　石油气炉灶上的蓝色火花状如一朵葵花，她看看手表，估计再炖二十分钟就可以关火。她对着蓝色的火舌出了神。她禁不住拷问自己的良心：曾经不是对自己说过“心病”一医好就离开此地吗？如今心病已“不治而愈”，却被什么东西强烈地吸引她留下来。
　　她将两罐哈啤交给眉开眼笑的酒鬼门卫，将锅里的鸡汤倒入一个食罐里，把高压锅洗干净——不然门卫是绝对不会屈尊去干这些“婆娘们干的活”，那么等到下次炖鸡汤时，打开锅盖，锅里已严重发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烈怪味。
　　卫士拖着刚好的腿在木屋里一边走来走去，一边嘟囔：“《悉达多》到哪里去了？”
　　《悉达多》是目前卫士正在读的书，徵记得它是灰黑色封面的。徵也加入寻书的行列，四处张望。她看见杂物橱的橱顶露出巴掌大的一块灰黑色，不禁兴奋地喊：“我找到了！”
　　如今徵的心就像向日葵，卫士成了她的太阳，她的心思与行为，都追随着他。只要能做出投合他心意的事情，不论大小，她都感到由衷的高兴。
　　她发现了《悉达多》，立刻登上靠近杂物橱的一张绿色塑料椅去把书拿下来。这张绿椅子昨天她在擦拭的时候，对卫士说：“呀！它的一条腿软了！千万不能踩上去拿什么东西。摔下来弄不好会摔断骨头的，至少也会扭伤筋骨。”
　　如今她找到了《悉达多》，竟高兴得忘记了昨天说过的话。但已经太迟了——当她记起椅腿软了之时，她已经踩上了椅子！卫士朝着她冲过来，伸出双臂将她的双膝抱在怀里，其动作之准确像一道闪电，其敏捷像一头猎豹。
　　一种火辣滚烫的感觉烧遍了徵的全身。当她回到地面上，脸依旧通红通红的。
　　她必需马上寻找一个借口离开木屋，不然她内心的秘密将在他面前暴露无遗。她说：“我要到菜园里浇水和施肥了。”
　　卫士说：“现在医生还不允许我干活，喂鸡、喂羊、种菜、洗涤、采买……一切活儿都压在你的肩膀上，我实在过意不去。不如菜园就听凭它荒废了吧！我伤好后才重新播种种植。”
　　卫士的关心让她激动不已，她说：“我丝毫不感到累。真的，干这些活儿对我来说是一种乐趣。”
　　卫士听了也就不再固执己见。
　　徵在菜园里浇水的时候，将水抹在火烫的脸颊上，心情得以平静下来。到鸡窝里掏鸡蛋时，刚生的鸡蛋还带着母鸡得体温。她对蹲在一旁的母鸡说：“可爱的鸡妈妈，你一定最能体会我此刻全身热血沸腾的感觉吧？”
　　每天夜里，他俩都有一个小小的“入睡仪式”。两人中的一个将绘着“红楼二尤”的中式屏风从屋角搬出来，展开来横陈在木屋中间。另一个人见了便说：“想休息啦？”前一个人答道：“是呀，晚安。”另一个人也礼貌地说：“晚安。”
　　今夜在“举行”了小小的“入睡仪式”之后，徵和衣躺在沙发床上，却感到室内一丝风也没有，憋闷得慌。她满脑子还想着早上差点儿从坏椅子上摔下来，幸亏被卫士抱住的事。为什么这件事对她的触动这么大呢？她想抹去脑子里关于这件事的印象，却束手无策——不搜控制的大脑每分每秒想的，除了此事，还是此事。
　　从木屋外传来一种过于遥远而无法判断是什么的声音。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太兴奋了，产生了幻觉，后来确认真的有一种呜呜噎噎的类似于泉水的声音存在。可它又肯定不是泉水的声音——她取水的泉眼距木屋太过遥远了，即使在万籁俱寂之际，也无法传到这儿。
　　那么会不会是野兽的叫声呢？这想法令她毛骨悚然。要知道，小木屋的门如此单薄，屋内又没有任何用于自卫的武器。她再也呆不住了，一骨碌下了床，跑向卫士的木床。呀！那张床此刻空着。卫士在这静夜里上哪去了？
　　那捉摸不定的声音继续传来，似乎有点像是乐音。她的目光扫向平日卫士放萨克斯的墙角——此时那儿空着。难不成是卫士跑到大山里吹萨克斯去了？
　　反正全身燥热，睡也睡不着。她带上手电筒离开了小木屋。
　　月光下的岩石又亮又黑，仿佛魔鬼的皮肤。月光下被照亮的叶片，活像冥界大鸟的羽毛。尽管在大山里已生活了一段日子，这夜色中的山林仍让她不寒而栗。她循着声源走去，步步惊心，唯恐踩到蛇，被咬死或咬伤。
　　她走了约半个小时，终于望见在月色之下的一片空旷的草地上，赤裸着上半身，只穿着牛仔裤的卫士。他全然陶醉于自己吹奏出来的萨克斯乐韵之中，对被吸引而来的听众毫无觉察。
　　徵停止了靠近他，躲在距他约五十米的一株大树的树干后面，闭上眼睛，让耳朵与心灵都沉醉在这世间难得一听的萨克斯音乐中，任由自己产生无尽的遐思：如果有一天，他俩能像情侣依偎着坐在海边的岩石上，他迎着扑面而来的带咸腥味的海风与海浪，深情地吹奏萨克斯，那是多么唯美的画面呀！
　　她不得不向自己承认：她早已被他英俊的外貌所吸引。当他用细长的眼睛和深邃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她便紧张得瑟瑟发抖，仿佛一只小老鼠置身于一只猫眼前。她被他带着鼻音的磁性的声音所陶醉。当她听到他的声音时，她对它的迷恋之情总是先于理智对于他的话语的理解。因此常常出现这样的情况——当她答非所问时，他流露出狐疑的目光，令她骤然回过神来，纠正对他的答语。当她远远地望见他归来的身影，她的心便怦怦狂跳，尝到盼望丈夫归来的妻子的幸福感。当她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她便止不住心笙摇动，像谦卑的女奴一样说服自己要心平气和地等他回来。在他回来之前，要以他的愿望与意趣来妆扮自己，整理和布置小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