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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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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放射出一把光明的利剑,卫士就背着竹筐割青草喂羊。
母羊得到两主人的悉心照料,每天的产奶量大增。此刻,卫士望见前方牧草茂密。不过看来要到达那里有些危险。他又想起母羊那通人性的水汪汪且含情脉脉的眼神。这样一只温存深情的动物,难道不配享用世界上最鲜嫩、最肥美的牧草吗?
想到这里,他手里拿着镰刀向那片翠色欲流的牧草走去。在那蓬勃的牧草之下,掩盖了一个掉下去足以让人致命的悬崖。他刚举起镰刀割第一下,鞋底下一滑,掉下了悬崖。在他意识到自己危险的处境,还没落到谷底的一刻,他马上双手抱头,将身体缩成一团。但在重力势能不断转化为动能中,他还是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坠入谷底。
所幸好几个世纪以来,悬崖上的落叶一层又一层地铺满了谷底,野草也在这儿疯狂地生长着,仿佛给谷底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卫士的身子没有撞上棱角分明的岩石,而是落在落叶与野草织就的“地毯”上。在片刻的昏迷之后,他醒了过来。在断定自己不是在天国或地府,而是依然在人世间之后,他查看自己的伤势。额头、脸颊、膝盖、胳膊都擦伤了,渗出鲜血,但同时已慢慢凝固了。左腿痛得厉害,他怀疑这条腿摔断了。他脱下左边的鞋子,想动一动脚趾头,可是五个脚趾头都无法动弹。他确认左腿骨折了,重新穿好鞋子。
他明白在这座大山里,除了清明前后,总是人迹罕至,但他还是怀着侥幸的心情大声呼救。呼喊声撞击在山谷里,引起了回声,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知道应该停止喊叫,保存体力,想方设法自己爬出悬崖。
他站起身拖着短腿艰难地走着,观察周围的地形。四周的山势都极为陡峭,若没有工具,人是无法徒手爬上去的,更别说他负着重伤。
时间在悄然流逝,卫士估计徵正在小木屋里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她。如果她意识到他遭遇了意外,也许会报警。可是山这么大,就算派出一百个人,搜索一星期,也见不得能在这复杂的地形里找到他。所以他还是不能放弃自救的努力。
他看一看腕上的瑞士表,但是表盘已裂,指针停止了运转,永远记录下他跌下悬崖的一刻——六时十三分。从太阳的强度判断,当下大约是中午十一时。他不禁想到到了天黑而他还不能离开山谷,会有什么新的危险?这座山上没有熊虎豹等猛兽,但蛇与蝙蝠还是有的。如果被五步蛇咬上一口,只好等着咽气了。
不!他不愿坐以待毙。他拖着断腿重新仔细地观察悬崖,那儿生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病态的怪松,鸟儿在石缝里筑窝……呀!那像小姑娘的辫子又细又长地往下垂的是什么?他走上前细看,原来是一些野生的藤蔓。电影《人猿泰山》中的泰山捉着荡向前方的,正是这么一些藤蔓。卫士似乎看见生的希望,他试一试每根能承载的重量,发现如果把三根藤蔓像编麻花辫子一样编在一起,就足以承载他的体重。
他一秒钟也不愿耽搁,动手将生在一处的三根最长、最粗壮的藤蔓编成了一根麻花绳。为了安全起见,他先将绳子在自己腰部绕了一圈并打上死结,这样攀崖过程中如果体力不支,掉了下来,也有绳子系住,就像蜘蛛一样。
他用健全的双臂与没摔断的右腿奋力攀爬。在爬了一半的路程时,他感到自己爬不动了,便像壁虎一样静静地贴着崖壁休息,恢复体力。稍事休息之后,他马上又捉住藤蔓继续往上爬。
他的手终于碰到了悬崖的边缘,他使出吃奶的力气,让自己的右腿也登上悬崖,然后慢慢地将失去知觉的左腿也上了悬崖。他胜利了!
他解开腰间的藤蔓,发现自己的左腿疼得要命,也许是断骨错位了吧?他明白自己应该先简单固定好左腿,再步行回小木屋。他离开了悬崖,来到安全地带,将自己身上的衬衫撕成碎片,用捡到的两三根笔直的树枝押直左腿,用布条简单包扎。
他怀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和感慨朝守墓人的木屋走去。
当他遥遥望见木屋和屋门口一个女人伫立的身影时,他激动地喊道:“徵,我活着回来了!”
“太好了!”徵激动得泪流满面,迎着他跑上来,说:“我等了一个又一个小时,以为你一定是掉下悬崖摔死了!我多么着急和害怕呀!”
“我的确摔下了悬崖,把左腿给摔断了。”卫士说。
徵这才留意到他赤裸的上半身和被树枝划破的细长的血痕以及用枝条、布条胡乱包扎起来的左腿。她扶着卫士走进木屋,让他仰面躺在木床上。当她把他的断腿抬上床时,他疼得直哼哼,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徵马不停蹄地下山去找医生。医生说病人的腿骨可能摔断了,一定要照X光片。果然左腿骨折了。医生将骨头押直,敷上厚厚的药膏,用薄木板固定,再用雪白的纱布包扎,再由两名急救人员用担架抬着他回到小木屋。
医生与徵约定,每五天会上山给病人换药。在换药的前一天,徵可以把纱布拆开,连同药膏扔掉,木板可以留着循环使用。
在这场意外事件中,有一个唯一的受益人,就是酒鬼门卫。医生给病人开出中药,徵只能到门卫的“行宫”用养生壶熬药。每次熬药都得送他一罐哈啤。中药汤熬好之后,她把药倒进一个水壶里,带回木屋。她将汤药倒进瓷碗,恰好八分。药的苦味弥散在空气里,卫士还没喝就直皱眉头。
当徵把药汤端到卫士面前时,他像小孩一样把头摇成了泼铃鼓。她正哄倒哄,他都拒绝接过瓷碗。最后徵只得应承在桌上放一杯泉水和一颗薄荷糖,他将药喝下肚子后立即用泉水漱口,清除口中的药味,再含薄荷糖。
卫士接受了这种“交换条件”后,徵立刻下山,去给他买薄荷糖。他望着她的背影,感到一丝丝感动与不安。
如今天气转凉,五天洗一次澡也是过得去的,问题是卫士不方便给自己洗澡。徵提着一桶兑了热水的泉水来到床边,将卫士扶起来坐在床上,脱去他的上衣和背心,露出他强健得活像一头美洲豹的上半身,用拧干的湿毛巾仔细地为他擦洗。然后,她帮他脱下长裤,把干净衣服放在床头,带着脏衣服离开木屋,坐在听得见他的呼唤声的地方,等待他艰难地为自己擦洗下半身并穿上内裤。然后,他就呼唤她,她便会进屋给他穿好剩余的衣服,再带着脏衣服到山泉边搓洗。
在卫士摔断腿之前,椅式坐便器放在距木屋约五十米的地方,上面日夜撑着一把大阳伞,这样如厕时碰上雨天,也不会淋成落汤鸡。徵会每天一次清洗便器,把里面的排泄物当成肥料,施给自家的菜地。
可是现在卫士的腿断了,行动不便,徵便将便器搬进木屋,放在卫士的床边,方便他大小便。如果在白天,卫士有了便意或尿意,便说:“不好意思,我要方便啦!”徵闻言立刻回避到屋外。当听到他大声喊他已完毕时,她立刻提起便桶去泉边清洗。回来后,还在屋子里四处喷洒带花香的空气清新剂。
当徵自己要用到便器的时候,她总是提着便器来到原先放置便器的大阳伞下解决,将便桶洗刷得一干二净后再放回木屋里。
卫士亲眼见到一个并非妻子、母亲、仆人的女人,却一把屎一把尿地照顾自己,内心的感动与羞愧无以言表。可是,他不是自称为“情感世界的游离者”吗?他寻思着在自己伤好后,要付清她在他伤病期间垫付的一切费用,外加一笔劳务费。
一个半月后,医生允许病人拄着拐杖走路了。他在木屋外小心翼翼地走着,羊圈里的羊见了咩咩直叫,好像在问这段日子为什么总是女主人来挤奶而见不到他?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他脚边制造“交通混乱”。
徵见了,微笑着鼓励道:“你今天走起路来比昨天更有劲啦!你好得真快呀!”
卫士得到了夸奖,像孩子一样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徵暗自想:他多么像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呀!因为在他成熟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永远需要母爱的力量的心。不过她明白不能将这种心思向他袒露,因为每个自视为男子汉的男性,都绝不承认自己保留着幼稚的、需要母爱关怀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