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简人生》山之容

10、适者生存 这一夜，卫

　　这一夜，卫士是在回忆不堪回首的往事中度过的。当往事中的一些细节像匕首的刀尖一样刺痛他的心房时，他便拿起萨克斯来吹奏，让悠长的铜管乐声抚平他的伤口。
　　当黎明将至时，他才回到现实中。他记起昨晚他即将走出木屋时，徵在他身后清清楚楚地说：“我希望留下来跟庄先生学习处世之道，又担心此举会有损于先生白璧无瑕的声名。”他听得出她是个擅于运用欲擒故纵的心理战术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为数不多的声名圣洁的“圣人”，他们日夜颤抖着，害怕他们所没犯过的各种罪恶与罪名。但是卫士对自己充满信心，徵在他心中并不比一株大树在他心中引起更多的震撼。
　　再者，卫士有种想法：他只是偶然发现了守墓人舍弃的空木屋，像寄居蟹一样寄居于此。也许到了明天、后天，守林人便会发现他并将他赶下山。那么，他居住于此的“权利”又比徵多多少呢？因此他认为他连名正言顺地驱逐徵下山的权利也没有。
　　回到木屋，徵已经利用水缸里剩余的泉水洗了脸，漱了口。她用忐忑不安的表情望着卫士。
　　卫士开门见山地说：“你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吧。但是你必须有思想准备——有一天我们会被守林人毫不客气地赶下山去。”
　　徵显然喜出望外。她说如果卫士不反对的话，她想让他带路去家具店买一个布衣橱和一张沙发床。卫士应允了。
　　当他俩在红厝街的家具店挑中了一个布衣橱和一张沙发床后，老板问他们是否需要送货上门，需要的话得多收八十元。徵向老板又付了八十元，两个身强力壮的搬运工在这深秋的早晨赤膊上阵，像抬玩具似的不费吹灰之力地抬着家具，跟在徵与卫士身后走向大山。
　　来到山脚下，两位搬运工放下家具抗议道：“我们只负责把家具送到顾客的家，可没有负责把家具搬到山上！”
　　徵想多给搬运工一些钱，让他们把家具送到半山腰守墓人的木屋，但是卫士使眼色制止了。
　　遣散了搬运工之后，卫士对自己的做法解释道：“如果你为了这两件廉价的家具，支付了与它们价值不符的运费，将给搬运工们留下你相当富裕的印象。可是你所居住的木屋没有任何防盗设施，这不是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吗？再者，我将沙发与布衣橱一件件搬到木屋里，这点气力我还是有的。”
　　徵听了点点头，心中感激着他心思的绵密。
　　徵将行李从小客栈取回来。行李箱小得可怜，不比一个枕头大多少。她将衣服放进布衣橱时，卫士看见只有几套外衣，两套睡衣和几套内衣。作为女性标志的化妆品、护肤品一瓶也没有。
　　大山里的景色如此幽深宜人。晚上徵可以躺在展开的沙发床上，透过天窗欣赏星空。耳边传来猫头鹰悲哀的叫声，仿佛它心中有无限悲情无处倾诉。无论什么时候，打开木屋吱呀作响的门扉，便望见浓荫匝地，听见幽泉流淌，感受到轻风吹拂，就像生活在中世纪童话世界里的古堡之中。
　　但是在这如画的山中居住下来，却有诸多想象不到的不方便。徵来临之前，卫士总是选择在离木屋一段距离的大树下大小便。粪便成了树木野草的肥料，排泄物不雅的气味也很快消散于无形。
　　可徵是女性，情况就不一样了。她会走到更远的地方，蹲在杂草丛中小解。大便时，她会用地上掉落的树枝或石头尖锐的棱，在地上挖一个浅坑。完事之后，她会像猫一样用树枝将周遭的沙土掩盖在粪便上面，这才离开。
　　每天的沐浴是第二大麻烦事。
　　沐浴对于卫士犹可。他身体强健，一年四季都用冷水洗澡也没问题。洗澡时他会脱去外衣，只穿一件底裤，像野水鸭一样跳进溪流中戏水。最后上岸，以迅速的动作更换上干净的底裤，再慢悠悠地穿好外衣。
　　可是对于徵就不是这样了。她不可能从泉眼接水拎回木屋中洗澡，因为木屋中没有排水设施。每次洗澡，她都会脱去身上的脏衣服，穿一件自己缝的款式近似于发廊剪发时理发师給顾客披上的那件塑料斗篷。她把自己的身体藏匿在“斗篷”之下，跳进小溪里洗澡。清洁完身体后，又飞奔着回木屋，穿上干净的内外衣。但是一路上湿透了的“斗篷”裹在身上，浑身不自在，且极易着凉。
　　不过除去大小便与洗澡，徵还是成功地适应了大山里的生活。
　　每天清晨，卫士与徵在差不多同一时刻醒来。徵用保温瓶里蓄存的开水泡牛奶麦片。早餐除了每人一大杯牛奶麦片，还有上一天在山下面包屋里买的吐司。
　　吃过早餐后，卫士就提着空的水桶到山里去接泉水。要来回走十趟，才能灌满三个大陶水缸和瓶瓶罐罐。显然，多了一个常住的人，每天的用水量也多了。况且女性总是特别热衷于洗洗涮涮的。因此，卫士几乎用整个上午的时间来提水，不过他毫无怨言。体力上的付出似乎间接地使他获得精神上的安宁与快意。
　　他们每天午前及黄昏会两次下山，步行至红厝街买快餐。如果图方便，一次买回四份快餐，那么晚餐就只有吃冷饭冷菜，喝冷得像冰冻过的清汤了。他俩每次由一个人下山购买，从不结伴而行，以免他人误会他俩是情侣或夫妻。
　　这样一来，他们很自然地就知晓了对方在饮食上的偏好。徵喜欢吃普宁炸豆干和茼蒿牛肉丸汤。普宁炸豆干外酥里嫩，蘸着韭菜盐水吃的确别有一番风味。如果你对卖快餐的人说：“我要茼蒿牛肉丸汤。”他一定会把眼睛瞪成铜锣那么大。可是如果你说：“老板，来一份皇帝菜牛肉丸汤。”他肯定立刻点头哈腰地为你服务。
　　卫士喜欢的是潮汕卤肥肠和梅菜扣肉。猪的大肠经过彻底清洗后，放入水、生抽、老抽、八角、桂皮、香叶、冰糖等炖煮至熟烂，口感丰富，不愧是味觉上的盛宴。而梅菜扣肉是梅州的特产。梅菜是一种盐腌的菜干，配上肥瘦适中的五花肉，在砂锅里炖煮，煮熟后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香味。只要吃了第一口，便停不下筷子。
　　午睡之后是阅读纸质书籍的时间。当然了，他们不可能将沉甸甸的书千里迢迢地带到山上，他们的书都是请酒鬼门卫用手机在网店代购的，酬劳是每本书半罐哈啤。
　　哈啤还是起到了应有的作用，数天后，川端康成的《山音》、《蒲公英》；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记》、《罪与罚》都寄到了酒鬼门卫的“堡垒”。
　　在气候清爽，光线柔和，海浪吟哦，飞鸟啼唱的下午，他们便在阅读深邃的文学杰作中，心灵产生了共振，精神得到了升华，性情受到了陶冶。
　　有女人的地方，生活不是被搞成一团糟，就是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徵在医械商店买来一个活动的坐式便器，为了不被它的臭气熏着，把它安放在离木屋约七八十米的一把大阳伞下面。有一得必有一失，这样一来，虽闻不到排泄物的恶臭，但每次如厕都得往屋外跑。晴天犹可，雨天得撑伞来回，便感诸多不便。
　　她将这些粪便浇灌到新开垦的门前的菜地里。那儿栽种着萝卜、春菜，在肥料的作用下，长势喜人。不久，蔬菜可以收获了。他们没有开伙食，便把这些完全无污染的蔬菜送给他们打熟了交道的快餐店，这样每盒快餐店家只收他们五成的钱。
　　有一回徵到红厝街闲逛，看见有人挑着担子买小鸡。她想：何不养几只小鸡呢？吃剩的快餐与虫蛀的菜叶都可以喂小鸡。将来就有鸡蛋吃了。
　　她买来了十来只小鸡和一个竹筐，竹筐倒扣着，把小鸡养在里面。小鸡挺能吃，剩饭和菜叶不够它们吃，她又买回来一些最廉价的陈年大米喂它们。它们仿佛吹泡泡般从小鸡变成半大的鸡，又变成肥嘟嘟的大母鸡和雄赳赳的大公鸡。冬天里的一天，他们吃上了自家养的母鸡产下的蛋。
　　有一天黄昏卫士在红厝街买了快餐往回走。路旁有一个愁眉苦脸的男人，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端拴着一只样子挺漂亮的母山羊。有好事的路过者问他在干什么，卫士也驻足听。原来男人的孩子得了急病，手头没钱，不得已把家里的奶羊牵到市场上卖。
　　卫士也没讨价还价，以一千元的价钱买下了那头咩咩叫着的母山羊。徵见到了山羊，高兴得什么似的。次日，卫士就拿起斧头、锯子、铁锤，动手制作一个小小的羊圈。每天上山割草喂羊成了徵的必修课。山羊的□□涨得难受，咩咩直叫。徵向养羊人学习挤奶的方法，如法炮制给自家母山羊挤奶，再送到酒鬼门卫处煮羊奶。当然了，酒鬼门卫如今能喝到的哈啤更多了，他的醉眼也更加朦胧，撒酒疯的次数也更多了。不过在这个连小偷也不感兴趣的地方，没有人想到要考核他的工作表现如何，也就没有人去动他的饭碗。
　　徵买了十来个保温效果相当理想的保温瓶。这样，他们随时都能喝上开水、茶、豆浆、牛奶或咖啡了。
　　徵还以三罐哈啤的代价让酒鬼门卫在网上买了一个野外帐篷，固定在木屋附近。这帐篷成了他们的浴室。她如今可以脱去衣服尽情地搓洗而不担心走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