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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说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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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未缓缓转身,开始往回走,脚步很慢,她说谎了,腰从今早就开始隐隐发酸。
风从道旁穿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吹乱了她的发尾,却感觉不到冷,胸腔里有一簇火,从昨晚被点燃,到现在依旧烧得滚烫。
她拉高口罩,戴上耳机,音乐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但有道声音,任何音乐都无法覆盖的。
“我喜欢……小未。”
眼前世界好像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但又好像完全不同了。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声,每一次搏动,都将那句告白碾碎,揉进滚烫的血液里,输送到全身。
花园里朦胧的灯光,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傅岩之抵着她额头时微烫的体温,还有那双总是盛满光彩的眼睛,此刻在回忆里都变成了滚烫的触感,烙在她的心尖上。
原来是这样。
她从不敢奢望的月亮,竟然真的愿意为她弯腰。
那个她仰望了十几年,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人,也同样将目光投向了她。
那个突如其来的吻,那些若有似无的触碰,那些让人心慌意乱的靠近,不是姐妹间的玩笑,也不是她的错觉。
是喜欢。
她喜欢她。
平静的心湖之下是被引爆的海啸,巨浪滔天。她必须用全部的意志力,才能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荡,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傅岩之不记得了。
时未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当看到傅岩之眼里的紧张和期盼,当听到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那些盘桓了一整夜的恐惧和担忧,此刻都化作了一个胆怯而卑劣的念头。
就这样吧,暂时,先这样吧。
所以她说了第二个谎。
因为她害怕。
在难以言喻的狂喜之后,随之浮上水面的,是更深的恐惧。
如果……如果傅岩之是在清醒的时候说出那句“我喜欢你”,她该怎么办?
答应吗?
时未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心脏就疯狂地鼓噪起来。可紧接着,无数个问题像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她的脖颈,让她无法呼吸。
答应了,然后呢?
她们如同亲姐妹一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被邻里亲戚视为一家人。
她们的爱,该如何暴露在阳光下?
沈玉兰会怎么想?那个将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所有温暖和爱的妈妈,会接受吗?还是会觉得她……辜负了她的信任,带坏了她最珍贵的女儿?
会不会对她失望?
她承受不起。
还有更深的恐惧,自己呢?她的爱会长久吗?一个背负着杀人犯女儿这种阴影的人,真的配得上那样耀眼的傅岩之吗?
她对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信心,一个笨拙又怯懦的胆小鬼。
那……不答应呢?
时未用力地闭上眼。她还能甘心只做傅岩之的妹妹吗?在她知道了傅岩之也喜欢她之后,她还能若无其事地看着傅岩之和别人谈恋爱吗?
不。
她不甘心。
狂喜、恐惧、自卑、不甘……无数种情绪在她心里冲撞、撕扯,快要把她撕成两半。她从不知道,原来得偿所愿的背面,是如此令人战栗的恐慌。
往前走是深渊,往后退是悬崖,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看着雨云越积越厚,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归于一句无声的叹息。
思绪纷乱间,一道身影突然拦在了她面前。
时未抬起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的男生,有些局促地看着她。
她摘下一只耳机,音乐声减半。
“不好意思同学……请问你是时未吗?”
“我是。”时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眼镜男似乎被她冷淡的反应弄得更加紧张,他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语速飞快地做起了自我介绍:“那个……我叫王荣焕,今年22岁,金融系大三的学生,身高178,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不良嗜好……”
时未的眉头蹙了起来,她耐心地等了几秒,见对方还在报户口一样列举个人信息,终于出声打断:“我需要知道这些吗?”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紧张了,”王荣焕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那个……是这样的……”他深吸一口气,把手心里那封被捏得有点皱皱巴巴,边缘甚至有些汗湿的浅蓝色信封递了过来。
“我想认识你姐姐,额……就是傅岩之,但我不太敢直接找她,我听说你是她妹妹,希望你可以把这封信转交给她,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和一些想说的话,拜托了!谢谢谢谢……”
时未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看了两秒。
浅蓝色的信封,普通的款式,上面用黑色的签字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傅岩之 收”。信封口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信纸。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知道了。”
三个字,干脆利落。她重新戴上耳机,隔绝了对方还想继续说的感谢,绕开王荣焕,继续往前走。
身后男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时未目不斜视地走向宿舍楼,将信封塞进口袋,她能感受到那薄薄的纸张下,藏着一颗因为傅岩之而热烈跳动的心。
从小到大,这样的场景发生过无数次。从初中开始,就陆续有男生,或腼腆或大胆地找到她,说着类似的话,递来情书、小礼物,或者仅仅是拜托她“传个话”。目标无一例外,都是傅岩之。
那个永远在人群中心发光,笑起来眼睛弯弯,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傅岩之。
时未每次都接。
她从不拒绝,从不表露任何态度。那些人都会对时未的配合感到庆幸,傅岩之那么难接近,有时未在,倒像是有了什么捷径。
而现在这封信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它提醒着她,觊觎傅岩之的人那么多,他们光明正大,他们勇敢无畏。而她,这个刚刚窃听到秘密的胆小鬼,却只敢躲在阴影里患得患失。
走到宿舍楼附近时,她没有直接上楼,而是拐到了楼房的侧面。
她将那封被寄予了厚望的情书从口袋里拿出来。没有片刻的犹豫,两只手抓住信封两端,用力。
“撕拉!”
清脆的撕裂声响起。
她将信封连同里面那张或许写满了真挚爱语的信纸,撕成两半,再对折,撕成四半、八半……
直到那封信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屑,她才松开手。
那些承载着另一个少年情怀的零碎纸片,像一群折了翼的蝴蝶,纷纷扬扬地飘落,最终安静地躺在了垃圾桶的黑暗深处。
像过往的每一次一样。
时未拍了拍手上可能沾到的纸屑,转身离开。
推开宿舍的门,耳机里隔音良好的音乐瞬间被一股更强大的声浪冲破。
“王炸!我炸了!哈哈哈哈给钱给钱……不对,贴条贴条!”
宿舍中间的小桌子旁围坐着四个人,其中两张脸上已经贴满了五颜六色的纸条。
“小未!!”
看见时未,单柯花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噌”地一亮,一边把一张新的纸条悲愤地拍在自己脑门上,一边大声朝她招手:“小未小未!快来快来,江湖救急!”
坐在单柯花对面的沈梦立刻警觉地用身体护住自己的牌,她脸上的纸条比单柯花还多,含糊不清地嚷嚷:“诶诶诶,这可不行啊!单柯花你耍赖!哪有半路找外援的?”
“小未怎么能算外援!那是我娘家人!”单柯花理直气壮地拍桌子。
“不管是娘家人还是爹家人都不行!”沈梦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猛地站起来,一把将刚走到桌边的时未拉到自己身边,义正词严,“今天说什么都是我沈家人!”
“嘿,沈梦你怎么还带抢人的!”
“略略略~”沈梦对着单柯花做了个鬼脸,然后献宝似的把时未按在自己的小板凳上,满怀希望地把自己的牌塞给她,“小未快帮我看看,我今天手气烂得跟踩了八百回狗屎一样!一把地主都没赢过!”
时未被动地坐下,有些好笑地看着沈梦那张已经快没有空白地方的脸。她低头,目光落在沈梦塞过来的那副牌上。
一手烂牌,各种单张,凑不成对,连不成顺,偏偏还是地主。
这种纯粹的只需要计算和策略的博弈,反而让她因为傅岩之而纷乱的心绪找到了一个短暂的落点。她没有去看另外几家幸灾乐祸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将手里的牌重新理了一遍。
几分钟后,宿舍里爆发出沈梦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
“赢了?!我靠!居然赢了?!小未我爱你!你就是我的神!”
时未淡定地看着沈梦激动地从一沓纸条里抽出三张,威风凛凛地指挥着:“贴!都给我贴上!!”
李文静,张可和单柯花三张脸上都写满了不情不愿,但还是认命地把脸凑了过去,一人被贴上一张新的屈辱证明。
“再来再来!”沈梦尝到了甜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反败为胜,让另外三人跪地求饶的辉煌未来,兴致高涨地催促着洗牌。
接下来时未全程代打,牌局的形势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沈梦脸上的纸条一张没多,另外三人的脸却快要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不玩了不玩了!”终于,脸颊上横着一张我是猪的张可忍无可忍,把牌往桌子中央一扔,胡乱地洗着牌,“没意思,这还怎么玩!跟开了挂一样!”
“就是,完全是单方面被学霸碾压。”李文静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我这才刚刚转运!”沈梦急得站了起来,试图捍卫自己来之不易的胜利时间。
“你转个屁的运,”张可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从头到尾明明都是小未在打,你就在旁边负责喊炸!贴条!666!跟个拉拉队似的。”
“就是就是,”单柯花在一旁疯狂点头附和,她已经放弃去数自己脸上到底有多少张纸条了,“我们是在跟小未打,你在旁边狐假虎威。”
沈梦被她们怼得哑口无言,只好把手插在胸前,嘴巴撅得老高,气鼓鼓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好啦好啦,不玩就不玩。”单柯花开始动手撕自己脸上的纸条,龇牙咧嘴的,“嘶……这胶还挺粘。”
撕完纸条单柯花凑到时未身边,压低声音,“跟我讲讲呗?”
时未看着她。
单柯花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你俩昨晚……舞会之后干嘛去了?”
时未愣了一下,宿舍里其他人正在吵吵闹闹地收拾牌桌和清理脸上的纸条,没人注意她们这边的低语。
“没干嘛,”时未垂下眼,“在花园坐了一会,她就睡着了。”
“睡着了?”单柯花挑眉,明显不信,“别告诉我你们在花园里手拉手纯聊天,坐到天亮啊?”
“没有,送她回宿舍了。”
“就这样?”单柯花盯着时未,试图从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点端倪。
“嗯。”时未点头,迎上单柯花的视线,她的眼神清澈坦然,看不出任何撒谎的痕迹。
单柯花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追问,“行吧,我相信你……才怪,不过小未……”她凑得更近,带着朋友间的坦诚和鼓励,“有时候,你也得试试往前迈一步,让对方知道你的心意,总是站在原地对方也会累的。”
单柯花说完,便没事人一样直起身,加入了对沈梦胜之不武的声讨中,宿舍里又重新充满了笑闹声。
时未却安静了下来,往前迈一步……
“单柯花!你手机响了!”李文静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单柯花跑过去接起电话:“喂?哦哦,好的好的,马上来!”挂断电话,她匆匆拿起自己的包,“导师临时找,我先撤了!这笔账留着下次再算!沈梦你等着!”
她风风火火地跑到门口,拉开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原地的时未,冲她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加油!”
宿舍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时未看向窗外,不知何时闷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她揉了揉后腰,酸胀感越来越清晰。
正出神时,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是傅岩之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