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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一点都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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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岩之小口小口地嗦着蜂蜜水,下巴磕在桌子上,对着iPad上空白的画布发呆。
她有些烦躁地用笔一下下轻敲着屏幕,脑海里反复闪现着昨晚的零星碎片。
幽蓝的灯光,时未清瘦的轮廓,还有那个结实又温暖的拥抱……她想把那一刻画下来,画出时未低头埋在她颈窝时,那种全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感觉。可笔尖在屏幕上悬了又悬,落下的线条不是太过僵硬,就是毫无灵魂。
记忆像蒙着一层潮湿的雾,看得见,却抓不住。
“啧。”她把笔扔在桌上。
“哟,我们灵感泉涌的傅大艺术家这是怎么了?被缪斯抛弃了?”王蹦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浓郁的香气先一步抵达。
傅岩之回头白了她一眼,懒得搭理。
王蹦蹦没皮没脸地倚靠在她的书桌边,一边吹着热气一边说:“看你这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样子……不然国庆假期咱们出去玩呗?正好还能顺便给你过个生日。”
“不要,”傅岩之想也不想就拒绝,语气懒洋洋的,“哪哪都是人,没意思。”
“有意思有意思,你看这个,”王蹦蹦立刻把手机递到傅岩之面前,屏幕上是几张风景照,傍晚的火烧云,几只在草地上散步的白鹅,还有一个带葡萄藤架的大亭子。“张磊他爸,在郊区新开了间农家乐,现在试运行,到处摇人去凑人气呢。吃住全包,只要半价!主打一个原生态,有山有水有鱼塘,晚上还能烧烤……我和礼礼打算去玩玩。”
王蹦蹦说到这里,故意拖长了音调,冲着她快速地挑动了几下眉毛:“你也去呀~叫上小未呀~继续看星星看月亮呀~”
最后几个字一下就勾住了傅岩之。
“嗯……”傅岩之假装为难地沉吟了一声,拿过自己的手机,目光却没离开王蹦蹦屏幕上的照片,“我问问小未吧,她去,我就去。”
嘴上说着“问问”,打出来的字却完全不是在商量。那笃定的语气,只是在通知一个既定事实,因为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时未不会拒绝。
「小未,国庆我们一起出去玩吧,有个同学的爸爸开了个农家乐,可以烧烤、钓鱼,还能看星星。」
发送。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紧接着,回复弹出。
简单干脆的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随手扔回桌上,对正一脸八卦凑过来的王蹦蹦抬了抬下巴,嘴角满是得意。
“搞定,你可以去订房间了。”
王蹦蹦得到肯定的答复,立刻闪到一边,拨通了张磊的电话,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地安排行程。
“喂?磊哥!我!蹦蹦!……对对对,你那个农家乐,国庆还有没有房间?……四个人!要两间房,要那个风景最好的啊!”
傅岩之没理会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iPad上,心情大好。笔尖在屏幕上滑动,寥寥几笔,一个长发女孩仰望星空的剪影便跃然布上。
王蹦蹦的声音从阳台的方向传来:“哎哟,下雨了……行!那就这么定了啊!我等下把钱转你。”
雨?
傅岩之画画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果然,玻璃窗上已经斜斜地划过无数道细密的水痕,汇聚成流,蜿蜒而下。
刚才还挂在傅岩之嘴角的笑意,倏地一下就消失了。
「小未,下雨了,贴药膏了吗?腰难不难受?疼不疼?」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连王蹦蹦挂了电话走回来说“搞定了!两间观景大床房!”都没理。
几秒后,回复来了。
「贴了,还好。」
王蹦蹦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眉头跟着皱了起来。
傅岩之从椅子上站起来,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要往外走。
王蹦蹦默契地从柜子里拿出雨伞,“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快步走进淅淅沥沥的雨幕。傅岩之脚上那双白色的帆布鞋,很快就被溅起的雨水染湿了边缘。
“中午看她不是还好好的吗?”王蹦蹦嘀咕。
“估计那时候就不舒服了……总是这样,总是什么都不说。”傅岩之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闷。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们不再说话,加快脚步往时未的宿舍楼走去。雨点密集地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她心里搅起一阵说不上来的焦躁。
她很担心。她知道时未不会主动告诉她,知道她会自己忍着,知道若非自己发现,可能就那样一直忍到雨停,忍到疼痛消退,也不会开口向她求助。
可她希望时未能依赖她,至少在她面前不用伪装。
她们熟门熟路地上了楼,来到时未的宿舍门口,傅岩之上前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沈梦的声音。
“傅岩之。”
门被拉开,傅岩之进门时,一股极淡的,她再熟悉不过的药草味便钻入鼻尖,心也随之沉了下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侧卧在床上的时未,膝盖下方垫着一个软软的抱枕,那是缓解疼痛的姿势。
“姐姐……”时未听到动静,微微转过头,声音比平时更轻软些。
傅岩之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她把微凉的手伸进口袋里捂了一会儿,直到指尖回暖,才伸出手,轻轻覆上时未的后腰。
“很疼?”
床上的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只是诚实地,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一个字,比任何抱怨都更让傅岩之心疼。
她的手指在膏药的边缘轻轻抚摸着,然后顺着脊椎往上,用极其轻柔的力道按抚着她紧绷的背部肌肉,试图缓解那份她无法分担的疼痛。
“闭眼,睡一会儿,我在呢……”
时未点点头,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蹦蹦,帮我冲个热水袋好吗?在柜子的第二层,不要太烫加一些凉水。”
“哦!好好好!”一直在边上安静看着的王蹦蹦如梦初醒,连忙按照指示找出热水袋,快步走向开水房。
不一会儿,她拿着鼓鼓囊囊,套着绒布套的热水袋回来递给傅岩之。
傅岩之接过,用手臂内侧试了试温度,确认温暖而不灼人。
她轻轻掀开时未的睡衣下摆,将热水袋贴放在那片贴着膏药的腰际,然后用被子仔细掖好边角,防止热气散失。
做完这些,她重新替时未掖好被角,坐在床沿,一只手搭在被子上。
宿舍里的另外两名室友,沈梦和张可,对视了一眼,拿上手机和钥匙,朝王蹦蹦和傅岩之比了个口型:“我们去趟超市。”
“去吧去吧。”王蹦蹦小声地回应,冲她们挥了挥手。
随着宿舍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变得更加安静,只剩下窗外连绵的雨声和床上那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声。
王蹦蹦搬了张椅子,在傅岩之旁边坐下,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了声音:“睡着了?”
“快了。”傅岩之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时未。
王蹦蹦看着这一幕,看着傅岩之脸上那份前所未见的专注和温柔,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关于“策略”、“助攻”、“推拉”的种种理论,在这样真实的日积月累的细节面前,都显得有些多余。
她们之间,哪里还需要那些刻意的技巧。
这种深入骨髓的关心,本就是最极致的告白。
“我在这陪你一会儿吧。”王蹦蹦说。
“嗯。”傅岩之应了一声,没回头。她的手还轻轻地搭在时未的被子上,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缓有节奏地拍着。
时间在安静的雨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时未睡沉了,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王蹦蹦在一旁安静地陪着,看完了一集综艺,她支着下巴,看着傅岩之。
“我以前也见过小未不舒服,”王蹦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但好像……没见你这么紧张过。”
“那不一样。”傅岩之低声说。
王蹦蹦没明白:“哪里不一样?”
“她刚受伤的时候,在医院住了很久。术后有一次,也是这样的下雨天,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一动都不能动。护工去打饭了,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额头全是冷汗,嘴唇都咬破了,可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吭。”
“我问她是不是很疼,你猜她说什么?”傅岩之转过头,看着王蹦蹦,“她说,还好。”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傅岩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时未安静的睡颜上,“她的还好是一点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