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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婴儿学步 ...

  •     傅岩之每天都来,安静地守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一坐就是大半天。

      最初那几天,是时未最难熬的日子。

      在剧痛和强效止痛药的双重作用下,时未的意识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浮沉。她陷入混沌的浅眠,又因一个细微的动作或恍惚的噩梦猛然惊醒。

      她突然睁开眼睛,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挣扎着浮上来。那双眼睛是涣散的,迷茫的,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傅岩之就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小未。”她轻声喊。

      时未的眼睛慢慢聚焦,看见是她,眼神会软下来一点。然后重新闭上眼睛,沉回那片混沌里。

      即使意识不清,该做的也必须做。

      预防并发症的“微观”活动,是康复师千叮咛万嘱咐的。脚踝的屈伸,脚趾的蜷缩,这些对常人来说微不足道的动作,于时未而言却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她躺在床上,眉头紧皱,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脚上。脚踝慢慢弯下去,再慢慢弯回来。每一下都伴随着清晰的痛楚,从腰椎那个位置炸开,顺着神经蔓延到全身。

      傅岩之就站在旁边看着。

      她看到时未紧皱的眉头,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看到时未做完一组动作后,整个人像虚脱一样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要说什么呢?说“加油”?时未已经够加油了。说“别做了”?可这是必须做的。说“我心疼你”?那有什么用,心疼又不能止痛。

      所以她什么都不说,在时未目之所及的地方,站着,陪着。

      术后第三周。

      在两位康复师的严密保护和腰部支具的支撑下,时未第一次尝试下地。

      那天傅岩之来的时候,康复师已经在病房里了。一男一女,都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正在帮时未戴那个腰部支具。支具是硬塑料的,把整个腰腹都包裹起来,用魔术贴固定得紧紧的。时未坐在床边,低着头,任由他们摆弄。

      一切准备就绪,两个康复师一左一右架住时未的手臂,帮她站起来。

      时未的双脚触到地面的瞬间,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钻心的疼痛和剧烈的眩晕同时袭来,她的脸瞬间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汗水像开了闸一样往外冒,顷刻间浸透了病号服的后背,洇出大片深色的痕迹。

      就那样站着。

      十秒钟。

      仅仅十秒钟。

      康复师把她扶回床上,躺下的那一刻,时未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喘息声。

      十秒钟。

      之后的每一天,这样的场景都在傅岩之眼前重复上演。

      每一天,时未都要下地。从一开始的几秒钟,到后来的几十秒,再到一分钟,两分钟。每一天,傅岩之都站在旁边看着,看着时未在剧痛中挣扎,喘息,看着她咬着牙,硬撑着多站一秒,再多站一秒。看着她一次次濒临崩溃的边缘,又一次次咬紧牙关继续坚持。

      有时候时未实在撑不住了,眼泪会从眼角滑下来。不是哭,是疼出来的眼泪,不受控制。但即使那样,她也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攥着床栏,硬撑。

      傅岩之看着那些眼泪,酸涩与心疼几乎要从胸腔里满溢出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害怕。

      她怕时未又会变回当年那个蜷缩在窗边、对外界毫无反应的小女孩。怕她就此一蹶不振,被意外彻底打倒。怕她放弃自己,放弃未来,放弃所有。

      她什么都怕。

      怕这十年的光阴,时未所有的努力与光芒,就这样被一场意外生生抹去。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不是医生,不是康复师,不能帮时未止痛,不能帮时未走路,不能让这一切快点过去。

      她痛恨这种深切的无能为力。

      所能做的,就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

      在时未每一次浑身颤抖,要撑不下去的时刻,上前拥抱她。抱住她僵硬的身体,感受那些颤抖从她身上传过来。在她耳边说话,轻轻地说。

      “不要着急。”

      “你可以的。”

      “慢慢来。”

      希望能给她带来一点点的安慰与勇气。

      时未没有被打败,这是傅岩之后来反复想起的事。

      没有人知道时未是如何在一次次崩溃的边缘完成心理的重建,如何将碎裂的信念一片片拼凑回来。

      只是某一天,傅岩之忽然发现,时未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睛不再像受伤初期那样空茫和绝望,那里重新燃起了沉静而坚定的光芒。

      她重新学习坐,站,走。

      像婴儿学步般艰难地挪动双腿,练习时的剧痛让她即便是在休息时,也无意识地紧锁眉头。像刻在脸上一样,怎么都展不开。

      傅岩之常常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轻轻点在她眉心上,温柔地抚平那道刻印着痛苦的褶皱。

      “放松点。”她低声说,“我在这里。”

      时未第一次依靠助行器,独自颤巍巍地走完十米的那天。

      傅岩之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时未扶着助行器,一点一点的挪向她。

      最终在自己面前停下,扶着助行器喘气。

      然后,那个久违的、让傅岩之心动不已的笑容,终于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明明应该高兴的,明明应该笑的,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外涌,顺着脸颊滑落。

      她抬手去抹,越抹越多。

      只有她最清楚,这短短的十米背后,是时未怎样咬紧牙关的挣扎和耗尽全力的坚持。

      两个月后,时未顺利出院。

      她已经能够熟练地借助双拐缓步行走,一些日常的基本活动也逐步恢复,可以自己洗漱,自己吃饭,自己做一些简单的事。连康复师都忍不住称赞,她的恢复情况比预期要好上许多。

      然而她们也都明白,复健之路漫长而艰辛,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另一个现实的问题也清晰地摆在了时未面前。

      体育特招之路已被彻底斩断。那条她走了近十年的路,那条通往国家青年队、通往全国比赛、通往无数可能的路,彻底断了。所有关于未来的规划都被全盘打乱。她必须和数百万普通考生一样,重新面对高考。

      尽管这些年在训练间隙,她从未完全落下文化课。但和心无旁骛,系统备战多年的同学相比,她的知识体系仍显得零散而薄弱,差距清晰可见。

      时未的世界被割裂成两个战场。

      一边是每日绝不能中断的康复训练,她仍需要定期回到医院,在康复师的指导下进行核心稳定与肌力重建。每一次训练都伴随着难以忽视的酸胀和疲惫,消耗着她的精力与专注。回到家的时候,她常常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想躺着。

      另一边,则是她必须奋起直追的文化课。

      沈玉兰心疼她,不止一次劝她:“要不先休学一年,把身体彻底养好,我们明年再考也不迟。”

      时未每次都摇头。

      “我可以,”她说,“我想今年考。”

      她想和傅岩之一起毕业,一起走进大学。她不想被丢下,更不愿成为停留在原地的那个。

      她制定了严苛到分钟的学习计划,把一张A4纸画成表格,从早上五点半到晚上十一点半,每一个时间段都填得满满当当。康复训练,英语背诵,数学刷题,语文阅读,物理练习,化学公式。每一个单元四十五分钟,中间休息十分钟,用来拉伸和放松腰部。

      那张表格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一抬头就能看见。

      清晨五点三十分,天还没亮透,时未就起床了。先做第一组康复训练,在床上做一些温和的拉伸和肌力练习。然后下床,坐在书桌前,开始背诵英语词汇和文言文。

      午休时间被压缩到二十分钟。定好闹钟,躺在床上睡一会儿,闹钟一响就起来,用冷水洗把脸,继续攻克数学压轴题。

      晚饭后,时未先做完一组腰部稳定性训练,然后又会立即回到书桌前,继续推演物理题型到深夜。

      她的书桌上永远堆着厚厚的课本和习题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草稿纸用了一本又一本,错题本按照科目和难度分级整理,用不同颜色的便签贴标记出来。重点题型反复练习,直到完全掌握才会划掉。

      每完成一项,她就在那张表格上打一个勾。

      勾越来越多,那个“完成”的格子越来越满。

      傅岩之同样进入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

      联考仅剩下四个月,为了达到最佳的集训效果,她住进了画室统一安排的宿舍。四个人一间,上下铺,条件很一般,但离画室近,可以多画几个小时。

      每个月,她只有一天可以回家,很多同学都选择不回,大家的都紧绷着一根弦,争分夺秒。

      但傅岩之要回,她有一定要见的人。

      那天她会提前完成所有作业,坐上七点的那班公交车。一路颠簸,从城东到城西,换两趟车,花一个半小时,但她不觉得累。

      每次归来,总能看到时未房间门缝下透出的那一缕温暖的光亮。

      那光亮很细,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浅黄色的线。傅岩之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线,心里就安定下来。

      和妈妈道了晚安,她走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小未。”她的声音里带着期待与温柔,“是我,可以进来吗?”

      门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时未站在门后,冲她笑笑。眉眼间虽然带着疲倦,却会在看到她时瞬间明亮起来。

      她们会珍惜这难得的共处时光。

      傅岩之站在书桌旁,拿出素描本一页页翻给时未看。“这是上周的速写作业,”她的指尖点在画纸上,骄傲地说,“老师夸我把人物的动态抓得可准了,嘿嘿。”

      画纸上是一个正在跑步的人,线条简洁,但动态感很强。时未认真地看着,点点头。

      “这张也好。”她说。

      傅岩之就笑,继续翻下一页。

      她还会绘声绘色地描述画室里的各种趣事。比如昨晚如何与一只巨型蟑螂惊心动魄地对峙,她拿着拖鞋追,蟑螂到处跑,室友们尖叫着跳到床上,最后谁也不敢去处理那只蟑螂的尸体。或者吐槽那个严格到不近人情的集训老师,一张画能挑出几十个毛病,把人说得一无是处。

      “但是他的课真的有用。”傅岩之说,“虽然讨厌,但是有用。”

      轮到时未展示她的成果。

      她站起来,从书桌前慢慢走开。先走到门口,再走回来。每一步都很稳,虽然还有点慢,但已经完全不需要拐杖了。走到傅岩之面前,她停下来,微微喘了口气,然后抬起头。

      “你看。”她的声音难得雀跃,“我现在能一口气走到客厅再走回来。”

      “看到了。”傅岩之说,“好厉害。”

      接着,时未拿出最近几次的模拟考试成绩单。分数在一次次提升,从最初的四百多分,到五百分,再到五百五十分,越来越接近她们共同约定的目标。

      “这道题我之前总是错。”时未指着试卷上一道用红笔仔细订正的题目,“现在终于弄懂了。”

      傅岩之凑过去看,试卷上是一道物理大题,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她不太懂,但她懂时未脸上小小的满足感。

      在昏黄的台灯光晕下,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都很轻,但彼此眼中的困顿都被对方的存在温柔地化解。

      有时她们会并肩坐在飘窗上。

      窗台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傅岩之打开带回来的点心盒子,拿出一块蛋糕,掰成两半,递给时未一半。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慢慢吃,手机放着Twinkle的新专辑,是傅岩之喜欢的女团。

      然后她们会一起睡一个难得的懒觉,再一起起床,一起吃午饭,傅岩之就要走了。要在五点前赶回画室,不然不让进。

      她依依不舍地起身,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

      时未送她到门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傅岩之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我走了。”傅岩之松开手。

      “路上小心。”

      “嗯。”

      傅岩之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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