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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梦想破碎 ...

  •   那本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日午后。

      傅岩之在画室门口等了又等。

      她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放着速写本,画了几笔又停下。抬头看路口,没有时未的影子。再看手机,没有消息。

      时未迟到了。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傅岩之给时未打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听筒里一遍遍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站起来,在画室门口来回走。走几步,看路口,走几步,看手机。

      第六个电话拨出去。

      响了几声,被接起来。

      “之之……”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沈玉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快来医院,小未受伤了。”

      傅岩之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只记得一路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白惨惨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酸。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呛得她想吐。终于在走廊尽头找到那间病房。

      她推开门的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时未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

      傅岩之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

      “小未……”她轻声唤她。

      时未缓缓转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惨淡的微笑。没等傅岩之再开口,她又转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

      沈玉兰站在床边,眼睛红肿,教练靠在窗边,对着窗外叹气。医生拿着CT片子,正在说什么。

      傅岩之走过去,站在床边。她伸出手,又缩回来,不知道该放哪里。

      医生看了她一眼,继续解释。

      “骶髂关节完全性错位,属于Ⅲ度损伤,也就是最严重的等级。”他指着CT片子上的一处,“伴随周围韧带撕裂,还有短暂性的神经压迫症状。”

      “好在神经损伤是可逆的,需要绝对卧床一到两周,之后我们会安排系统的康复训练。”

      沈玉兰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以后呢?”

      医生看了眼病床上沉默的时未,“日常生活不会受太大影响,走路,跑步,都没问题。”他停顿了一下,“但是拳击这种高强度运动,腰椎恐怕承受不了。”

      他用手指点着CT片子上的一处。

      “这个位置的关节面已经完全错开,即便复位成功,稳定性也会大打折扣。如果造成二次损伤,后果会更严重。”

      他转向时未。

      “为了你的长期健康,建议放弃。”

      短短几句话,宣判了时未将近十年的努力变成泡沫。

      凌晨四点的晨跑,浸透汗水的沙袋,磨破又愈合的茧子。流过的汗,流过的血,受过的伤。

      全成了徒劳。

      时未盯着天花板,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颅腔内横冲直撞。

      她想起教练无数次揪着她的动作喊:“发力点不对!腰椎代偿太严重了!”

      可她总想着,再快一点,再强一点。等进了国家队再慢慢调整也不迟。

      现在不用调整了。

      时未突然很想笑。

      最讽刺的是,这一切原本可以避免。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身体发出的疼痛信号,教练苦口婆心的警告,理疗师的劝阻。

      此刻都化作锋利的玻璃渣,混着血往喉咙里咽。

      她亲手埋下的定时炸弹,现在爆炸的余波将她钉在这张病床上,连懊悔的资格都没有。

      病床的护栏硌得手心生疼,时未这才发现自己攥得太紧。她缓缓松开手指,看着掌心那几个月牙形的血印。

      这些伤痕会愈合。

      但有些东西,永远都回不来了。

      傅岩之的指尖轻轻覆上来。

      时未下意识想躲,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她看着傅岩之通红的眼眶,强忍着没掉下来的眼泪。

      傅岩之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的握着她的手。

      手术室的自动门缓缓闭合。

      那道门很厚,很重,滑过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门缝越来越窄,越来越窄,最后完全合上。把时未最后一丝苍白的脸庞彻底吞没在冰冷刺眼的白光之中。

      傅岩之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和门上方亮着的红灯。

      术后的日子,变成了一场与疼痛无休无止的拉锯战。

      最初的一周,时未像一具被钉在病床上的木偶。哪怕只是呼吸,都可能引起腰椎处撕裂般的剧痛。

      每一次翻身都成了艰巨工程,需要护士和护工小心翼翼协同完成。细微的挪动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从齿缝间漏出的嘶气声。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时未拒绝了沈玉兰和傅岩之的一切贴身照料。

      “请让护工来。”变成了她最频繁的话。

      沈玉兰站在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护工为她擦拭身体,她紧咬着下唇,眉头因强忍痛楚而深深蹙起。那副倔强又脆弱的样子,瞬间将沈玉兰拉回到十年前。

      也是医院,也是走廊。只是那时候躺着的不是时未,是时未的妈妈。时未小小的一个,蹲在墙角,攥紧小拳头,浑身紧绷着哭泣。谁靠近都不行,谁来抱都挣扎。直到沈玉兰走过去,她才扑进她怀里,把脸埋起来,闷闷地哭。

      那时候她才五岁。

      而现在,十六岁的她躺在这张病床上,还是那个倔强的样子。咬着牙,忍着疼,一声都不吭。

      是她。

      是她让时未去学拳击的。

      那年时未来到家里不久,有一天她在厨房做饭,听见电视里在放拳击比赛。她走出去,看见时未站在电视机前面,盯着屏幕里两个缠斗的身影。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记住了那个眼神。

      后来那些流言又飘到她耳朵里,街坊邻居的窃窃私语,亲戚们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些话她听过太多次了。她爸是疯子,血里就带着坏种,谁知道她长大了会怎么样。

      她不信那些话,从来都不信。但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时未为了保护傅岩之第一次打架的那个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些刺再次浮出水面,变成了阴暗的念头。

      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什么呢。

      不是她不信时未,是这个世界对时未太苛刻。那些流言会跟着她一辈子,但凡她出一点差错,所有人都会说:看吧,我就知道,她爸那样,她能好到哪去。

      沈玉兰不想让时未变成别人嘴里那个“果然如此”。

      她想,如果真的有所谓的暴力基因,如果时未真的从她父亲那里继承了什么东西,那能不能把它疏导出去?在教练的引导下,正正当当地发泄掉,是不是就没事了?

      第二天,她去打听了少年拳击班。

      那时候她告诉自己,是为了让时未有个强健的体魄,让她学会保护自己。

      那些都是真的。

      但那个“万一”也是真的。

      带时未去报名的那天,时未牵着她的手,安静地走在她旁边。走到门口,时未抬起头看她。

      “阿姨,我们来干什么?”

      “给你报个班。”沈玉兰说,“拳击班,你想不想学?”

      时未愣了一下,“可以吗?”她小声问。

      “当然可以。”

      “谢谢阿姨。”

      护工已经擦完了,帮时未盖好被子。时未还是那个姿势,侧躺着,但从肩膀的线条能看出来,她还在疼。

      沈玉兰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滑下来。

      那些念头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压在心底,一压就是十年。

      每当时未拿奖牌回来,挂在脖子上,微微低着头笑,她就安慰自己,看,她多骄傲,多自信。
      每当时未被教练夸奖,被老师表扬,她就告诉自己,看,你做得对。

      可那些念头从来没消失过,只是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她不敢碰的角落。

      现在它们全涌出来。

      是她。是她的那些阴暗心思,被流言影响的恐惧,把时未推上了那个擂台。

      如果不是她,时未现在就不用躺在这里,不用承受那些疼痛,不用面对那个“再也不能比赛”的判决。

      病房里,时未很轻的动了一下,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上还贴着胶布,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这几天输液留下的痕迹。

      沈玉兰看着那只手。

      她想起时未第一次上拳击课回来那天,站在门口,举着两只手给她看。

      “阿姨你看。”她说,声音小小的,“缠了绷带。”

      沈玉兰蹲下来,托着那两只小手看。绷带缠得有点松,边角翘起来一点。

      “教练帮你缠的?”

      时未摇头,“自己缠的,缠了好久。”

      沈玉兰笑了,她帮时未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缠得真好,下次阿姨帮你缠。”

      时未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

      后来很多次比赛前,都是沈玉兰帮时未缠绷带。时未把手伸出来,沈玉兰一圈一圈地缠,从手腕缠到指根,再从指根缠回手腕。时未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她缠。

      有一次,时未突然问:“阿姨,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沈玉兰的手顿了一下。

      她惊讶的看着时未,时未低着头,在看那只正在被缠的手。

      时未又说:“姐姐叫你妈妈,我也想叫。”

      沈玉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当然可以。”

      时未抬起头看她。

      “妈妈。”她叫了一声,很小声,叫完就低下头去。

      沈玉兰把绷带缠好,把她抱进怀里。

      “哎……”她说,“妈妈在。”

      沈玉兰抬手,用手背抹掉眼泪。

      病房里,护工已经收拾好东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沈玉兰站在门外,隔着那扇玻璃窗,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

      那是她的女儿,不是亲生的,但就是她的女儿。从十年前那个下午开始,就是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躺在里面,疼着,忍着,一声不吭。

      她想起十年前,在顾念一的葬礼上,那句:我养就我养,我见不得你们这样作践孩子。

      她养了,爱了,把时未当亲生女儿一样疼。

      可她也做了别的事。

      “念一,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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